海寬帶著容若和懷袖走至一處監(jiān)牢門前，對門口領(lǐng)頭的守衛(wèi)簡單交代幾句，轉(zhuǎn)回身對容若道：“容大人，我已破例放你們進去探監(jiān)，但，因是女監(jiān)，男子不可入內(nèi)，這……”

    容若當即明白海寬之意，趕忙道：“大人放心，容若絕不進去?！?br/>
    海寬微微頷首，又略囑咐幾句，仍轉(zhuǎn)身返回前院去。

    容若看了看懷袖，問：“你自己進去害怕么？”

    懷袖輕輕搖了搖頭，淺笑道：“你在這兒好生等著，我進去了?！闭f罷，由一名守衛(wèi)帶領(lǐng)著，走入監(jiān)牢大門。

    懷袖剛跨入監(jiān)牢大門，身后的石門關(guān)閉，眼前頓時被黑暗襲來，一時無法適應(yīng)。原來這監(jiān)牢并不是平地蓋起的房舍，而是向下挖出來的大洞府，里面沒有窗，只有墻壁上每隔幾步點著一盞如豆的桐油燈，勉強能看清路。

    “姑娘小心腳下。”那守衛(wèi)下石階的時候，提醒了一句。

    懷袖應(yīng)了一聲，眼睛逐漸適應(yīng)了牢底的黑暗，只見手臂粗細的木欄，間隔出一個個單獨的牢房，再向牢房內(nèi)望去，仍是漆黑一團，看不清里的人。

    懷袖只覺鼻息間翻涌著濃烈的霉臭味，嗆地嗓子直想咳嗽，用衣袖掩住口鼻，跟著那守衛(wèi)一直向內(nèi)走，穿過許多間牢房，最后停在靠里面的一間牢房門前。

    守衛(wèi)向內(nèi)一指，對懷袖道：“就這間?！闭f罷轉(zhuǎn)身去了。

    懷袖借著墻壁上的桐油燈仔細辨認了半晌，才好容易分辨出墻角一堆茅草團上，紅玉的身形。

    “紅玉，紅玉……”懷袖隔著木欄，輕聲喚。

    開始，里面沒一絲動靜，懷袖以為紅玉出了事，著急地提高了聲線，過了一時，墻角的身影方才有了輕微的動作。

    紅玉緩緩向外爬了幾步，接著桐油燈，仔細看了一陣，才微微有些驚詫道：“是……繡格格？”

    懷袖趕忙蹲下身，連連點頭道：“是我，沒錯，是我！紅玉，你還好嗎？”

    紅玉向著懷袖靠近了幾步，桐油燈瑩瑩的微光，映入她的眼睛里，懷袖見她雖略帶倦容，還算十分鎮(zhèn)定，情緒也很平靜。

    “繡格格怎么來這里了？”紅玉開口問道，聲音略有些沙啞，不知是否因缺水的緣故。

    懷袖溫和道：“紅玉，我是來看你的，和容大人一起，只因這是女監(jiān)，容大人進不來，只得我獨自進來。”

    紅玉聞聽，唇角微微勾了勾，雙膝跪地，穩(wěn)穩(wěn)重重地對著懷袖磕了個頭，緩聲道：“紅玉謝謝大人和格格，這個頭格格替大人受了吧，紅玉自入府后，得容大人好生相待，此生，無以為報了?！?br/>
    懷袖道：“你切莫如此說，福晉，大人都擔心你的身子，你……”懷袖略頓了頓，放低了聲音，柔聲問道：“你和孩子都還好吧？”

    紅玉聽見懷袖問這個，伸手撫了撫小腹，臉上露出慈愛暖色，轉(zhuǎn)而仰起臉，眼內(nèi)已噙著兩汪秋水，悲意盡現(xiàn)。

    懷袖瞧著那張美麗的，柔情溫婉與悲愴蒼涼相互交織的容顏，不知為何，心中莫名泛起陣陣濃重的酸澀，眼眶止不住地濕潤起來。

    紅玉沉默了片刻，輕聲問：“繡格格，你與容大人情感很深么？”

    懷袖聞聽，微微怔愣后輕輕點了點頭。

    紅玉側(cè)臉望向懷袖，臉上漸漸綻出如花笑靨，目光流瀲，神采奕奕。懷袖望著紅玉，突然覺著她真的好美。

    紅玉柔聲道：“繡格格，若為了容大人，格格什么都愿意做，對么？”

    懷袖雖然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但細細想了想，仍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紅玉唇邊始終勾著笑，溫婉如春日里灼灼的桃花，無限溫柔道：“女子尚若戀上一個男子，多半都會如此，縱使萬死不辭，粉身碎骨……”

    “紅玉，你……”懷袖望著眼前平和溫婉的紅玉，心中卻不知為何，涌動著隱隱不好的預(yù)感。

    紅玉再次將手撫上小腹，輕輕撫摸，片刻后，抬起眼，含笑道：“繡格格已經(jīng)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懷袖輕輕地點了點頭。

    紅玉繼續(xù)道：“繡格格，我腹中的孩子，是我夫君的?！?br/>
    懷袖喃喃道：“是揆敘……”她的話才開了個頭，紅玉連連搖頭，打斷道：“我怎么可能懷揆敘的孩子，這孩子是老王爺?shù)亩惱?，也就是我的夫君格桑的，是他唯一的血脈……”說至此，紅玉的聲線開始微微顫抖。嬌弱的身子，抖動地更厲害，如秋風殘葉一般。

    “紅玉，你，你竟是懷著孩子跑出來的？”懷袖驚詫道。

    紅玉緊咬著唇，眼內(nèi)含淚，輕輕點頭，半晌才說得出話來：“我冒死從府內(nèi)跑出來，就是為給夫君保留唯一的香火，卻沒想到，終究還是無法完成夙愿?！奔t玉深深嘆息。

    片刻后，紅玉面容又回復(fù)了平靜，溫和道：“在府內(nèi)囚禁的歲月，雖死不了，但卻是一種磨人的巨痛，是深深絕望的痛，我寧愿冒著死，給夫君留下一線希望，讓他偶爾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可以在那高墻外快樂地奔跑，生出無限的慰藉，人若沒有希望，便是生不如死呀！”

    懷袖突然明白，眼前這個看似單薄嬌弱的女子，為何會觸動她情感深邃的地方，只因她身上有一種強大的意念，這種意念便是——成全，成全愛人的圓滿，縱使被挫骨揚灰……

    懷袖突然由心底生出一種巨大的夙愿，她想要紅玉活著！

    懷袖突然將手探入木欄內(nèi)，拼命想握住紅玉的手，卻只差了一點點，懷袖急地眼淚涌出來，顫聲道：“紅玉，你會活下來的，你會活下來，你會順利生下孩子……”

    紅玉卻始終勾著美麗的淺笑，溫柔道：“謝謝繡格格，我的命，我心里有數(shù)。”

    “紅玉……”懷袖還欲說什么，此時，監(jiān)牢石門處傳來嘩啦的鐵鏈響聲，那名守衛(wèi)走進來，對懷袖道：“時間不短了，姑娘該出去了。”

    懷袖最后凝望了一眼，已經(jīng)靠坐回監(jiān)牢內(nèi)草團上的紅玉，眼內(nèi)被涌出的淚水淹沒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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