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宰相他……”

    沈猶珩的話方一出口，就被傅旸截住話頭。

    “為何孤不降他的職？”

    沈猶珩點頭。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在里頭，按理說，宰相結(jié)黨營私，甚至已接近與傅旸對立。傅旸應(yīng)該很想罷免其官職才對，此次機(jī)會可以說是一個契機(jī)，如果傅旸借題發(fā)揮，給宰相降幾個官職，應(yīng)該可以對他們造成不小的打擊。但為何他卻只是表面上批評了一番，甚至連罰俸這些懲罰都不曾有？

    “其一，宰相專權(quán)，其黨羽者眾，非一朝一夕可拔除。其二，若是要動搖其黨羽，必須連根拔起，且應(yīng)一次除盡。其三，這一次的理由并不足以讓宰相伏誅，皆因那侍婢不過是他家多年前的廢奴，才多少與他扯上了些干系?！?br/>
    沈猶珩撇撇嘴，說白了就是，宰相的權(quán)利太大了，這一件多年前廢奴的事情，根本就不會對宰相造成傷害，也不能以此來拔除他的黨羽。

    “所以才不要輕舉妄動，會打草驚蛇？”

    沈猶珩開口問道，接收到了傅旸贊揚(yáng)的目光。

    “而且若是以此作為媒介，拔除他的黨羽，反而會讓天下寒心，孤為何只是因為這件事情就把宰相連根拔起，這般以來，只會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傅旸繼續(xù)耐心地教道。順手端過身旁藥爐上一直滋滋作響的瓦罐，沈猶珩通過氣味判斷出，應(yīng)該是補(bǔ)內(nèi)的中藥。傅旸舀起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遞給她。

    “你這次中毒，雖然救治及時，但到底傷了身子，孤要太醫(yī)院抓了幾幅補(bǔ)藥過來。”

    頓了頓，看沈猶珩一臉愣怔，不容質(zhì)疑道。

    “喝了。”

    沈猶珩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的手。她很愿意喝藥，但是為什么不能讓她自己喝？

    傅旸看她半天不曾動作，語句就帶了幾分薄怒。

    “必須喝！”

    沈猶珩糾結(jié)再三，終究還是張嘴?？酀闹兴庬樦砉芰粝?，但她的注意力卻放在了面前的那只手上。

    傅旸的手白皙修長，只有指節(jié)有小小的薄繭，但卻襯得這雙手愈發(fā)養(yǎng)眼。傅旸見她喝得面無表情，以為中藥太苦。語氣也就緩下來，柔聲勸道。

    “沒事，你喝完，孤給你焦?jié)n梅干吃?！?br/>
    沈猶珩一彎眉角，笑著看向傅旸。傅旸也正在看著她，四目一對，沈猶珩率先移開目光，低頭乖乖喝藥，怎知傅旸依然不罷休，沈猶珩不看他都感覺的到一道灼熱的目光炙烤著自己的脖頸。

    喝完藥，沈猶珩嚼著滿嘴的梅干對著傅旸口齒不清地說。

    “殿試還要多久？”

    按理說，這次武舉還要言官登記成冊，隨后還要等文舉的殿試完了之后，才要開始武舉的殿試。一般文舉的流程都是先入翰林或者六科廊觀政。而武舉一般是直接授校尉軍銜，但這些都是在殿試之后才會任命。然而沈猶珩急著做官，是以才會問出這句話。

    “你還想要多久？就在明天。”

    傅旸以為她還想休息幾天，是以才會這么說。沈猶珩聽到這樣的答案，在心中松了一口氣，接著問道。

    “那我回去了？”

    她今晚還可以在客棧湊合一個晚上，只不過如果要在京中長住的話，官職在身了就要另謀住所了，好在崇明也并不窮，她現(xiàn)在手頭有不少銀子，應(yīng)該足夠了。

    “你今夜就住宮里。”

    傅旸冷聲道，本是好意，卻被沈猶珩一口回絕。

    “不必了，我自己找客棧?！?br/>
    若是自己因為腹痛而被傅旸放在宮中養(yǎng)傷還好說，可是自己已經(jīng)無恙了，若還是在這宮中賴一個晚上，指不定傳出去了別人要如何議論。說好聽了是自己與君王有貓膩，說不好聽了各種污言穢語都可能有。畢竟自己可沒有所謂的斷袖之癖，而自己之前文舉沒有參加殿試就已經(jīng)夠遭人非議的了，若是武舉殿試前夜還破例居住宮中，說不定到時候連自己武舉的名次都要被人說道。她最煩自己靠努力得來的東西被別人在背后議論。

    沈猶珩已經(jīng)起身，卻不料傅旸塞了塊木牌在她手中。

    “這又是什么？”

    看起來其貌不揚(yáng)，周圍也沒有裝飾的袞金銀邊，想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她遲疑地捏在手中。

    “孤在城郊的別院的牌子，名為檀華汀。別院還未有人住過，暫且先給你個安身的地方，若是以后有中意的宅子，再搬出去也不遲，這方宅子，權(quán)當(dāng)孤給你的賀禮?！?br/>
    傅旸知道她會推脫，先給她找了個不能拒絕的理由。

    “多大？”

    沈猶珩問道。

    “四進(jìn)四出。”

    沈猶珩盤算了一番，應(yīng)該跟自己在肆韓山上的宅子差不多，也就把牌子捏在手中，從袖中翻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擱在桌上。不等傅旸說話，就一邊朝著門口跑去，一邊在嘴里說著。

    “寶祥商號，即付即兌?！?br/>
    傅旸無言，唇角帶笑地看著她關(guān)上殿門。

    真正看到了宅子，沈猶珩才想把傅旸扯出來罵一頓。

    去他的四進(jìn)四出！

    四進(jìn)四出倒是不假，可這四進(jìn)四出是普通的宅子能比的嗎？

    首先這地段，再過兩條街，走一個胡同，便是皇宮東邊的騰龍門，進(jìn)了門，就是平日里萬官朝拜的龍極殿。而再認(rèn)真思考這一方地段，這一段大概是京中最繁華的地段，過了一條街，放眼望去全是王府相門，雖然這四進(jìn)四出的宅子在這一群高門大府中不太起眼，但也絕非普通人可以有的。再看向鄰居，對門是繁華至極的城東，傅洵的王府。站在院子前，向著皇宮的方向看去，連宮頂?shù)木胖仫w檐都依稀可見。再往后的那條街，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重花樓，入夜之后，歌舞之聲不絕于耳。噤聲細(xì)聽，可以聽見小販在后邊的吆喝，可以聽見酒席上鼎沸的人聲，可以聽見舞姬手撥琵琶的弦舞淺唱。

    這就是京城。

    沈猶珩忽然有了感覺，從此之后，自己就要在這里生活下去了啊，從此之后，自己就要踏入官場了，從此之后，自己就不是日日面對那些繁雜的草藥，也不能天天在忘憂谷中追兔攆雞了。

    自己，終是要對過去說再見了。

    在管事牌子那里走了個過場，沈猶珩才在那管家的帶領(lǐng)下，準(zhǔn)備好好看看這方院子。

    怎奈她即便是想好好看看這宅子，也有人不想順?biāo)炝怂囊庠?。方才進(jìn)了大門，走出兩步，就聽得那管事牌子居的屋子旁邊的小門被人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