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容沒說話,只是輕柔的微笑,她的話,不用說完,他一提就懂,她的眼神,不管是調(diào)笑的時候還是溫柔的時候,他看一眼就通透。冥冥里,總覺得自己是個無關(guān)塵世的人,不論是身還是心都沉睡在浮生世間之外,不問世事無關(guān)春秋。而郡主卻是個將身心分離之人,身在人間環(huán)繞十丈軟紅,而心卻是空空落落通通透透的,與他是何其的相似?
最后江畫默默嘆口氣,起身替流容拉好亂糟糟的衣裳,又親了親他的嘴唇方才準(zhǔn)備離開。
天要黑了,還得回雪王府。
“郡主!”流容突然追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副畫軸,塞到江畫手里,“東西忘拿了。”
“謝謝。怎么了?”
流容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輕聲道,“要是紅塵里活的太難過,就來找我,抱著我,知道么?”
“恩,好?!?br/>
走了江畫,流容便回屋靠在床頭出神。江畫一直在找一件東西,但他卻不知道是人還是物,問過她,她卻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覺得我一定要找到它,不然我這輩子可能就算白活了?!?br/>
“那郡主能找到么?即便是可能永遠(yuǎn)都尋不回來?!?br/>
“尋不到就一直尋,直到尋死。”江畫說這話的時候沒帶著輕挑的笑容,也沒痛苦,只是微笑,笑里藏著倦,觸目驚心的倦怠。一點都不像個千金明珠。
這是世人從不知道的江山郡主。
……
江畫沒能回雪王府,而是去了凌音局。
跟未王世子勾肩搭背的去的,還叫了壓陣的花魁和公子。
凌音局是天下第一的花樓,雙色生意,做女人的,也做男人的。小倌兒和妓女個頂個的嬌俏麗質(zhì),妓女以花為名,小倌兒用草自稱。除了步洛洛和付玉瀟。
步洛洛,長安第一名妓,一身血色紅裝,十三歲便能舞得滿江紅、碧溏春,媚眼如絲勾魂奪魄,頗有些煙視媚行的味道。按理說,愈是美的妓女心氣兒就愈是高,尤其是像步洛洛這種的,自是玩的一手好棋,勾人心自己卻從不掏出真心。可步洛洛掏了,不僅掏了,還掏出來被摔得支離破碎。
這負(fù)心人就是江山郡主。不過那時候郡主不是郡主,而是公子雪浮。
這雪浮的名字是這么來的――當(dāng)年,其實也就是三年前,江畫才十四歲,玩心極重又好面子,實不忍敗壞了皇帝親封的江山郡主的稱號,于是頭一次跟著未央世子下窯子的時候就尋了套男裝穿了,路上經(jīng)過姻緣橋的時候,忽見橋下水鴨排著隊往正南方行進(jìn),邊撲騰著翅子還邊“嘎嘎”的亂叫。未王世子覺得郡主穿男裝頗是有鴨子的味道,正巧他們要去的滟波樓也在正南方,便索性給她起了個男名兒,雪鳧。其實意思就是跟雪花白似的鴨子??ぶ骼湫?,徑直走到姻緣橋?qū)γ尜u紅線的攤子上,讓人給刻了枚小木牌,上書“雪浮”兩字。
浮,不是鴨子的“鳧”,而是浮生似夢的浮。
說來也是令人詫異,當(dāng)時還身在滟波樓掛牌的步洛洛高冷的很,偏就相中了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雪浮公子,而雪浮只當(dāng)是所有的風(fēng)塵女子都將不將歡喜當(dāng)回事兒,所以對她倒是說了不少曖昧纏綿的句子,情話一桶一桶的就跟不要錢似的倒。末了,真相大白的時候步洛洛親自追到雪王府,哪知公子沒見著,倒碰上了雪王爺。也不曉得雪王爺對自己女兒胡作非為惹的桃花債說了些什么,反正打那兒以后步洛洛就死心了,不僅再也沒糾纏過江畫,并且還給自己贖了身,不知去向。
“洛洛,我聽說你贖身之后就嫁人了,怎的又跑到凌音局來掛牌?”江畫攬過步洛洛的腰,伸出指尖一圈圈畫著她的唇線。
步洛洛的聲音不媚,也不脆,甚至有些低沉,“呆慣了這風(fēng)月場子,才發(fā)現(xiàn),在籠里關(guān)久了的鳥,一旦飛出去就是死,旁無別的下場。所以,郡主,我這輩子是無法離開了,因為妓女里的鳳凰出去也是下賤的身子?!?br/>
“也好,至少這里你是頭牌,是你的天下,留下安全些,我也會放心?!苯嬅铰迓宓念^發(fā),微笑道。
步洛洛的聲音有些傷感,“郡主還關(guān)心我?”
“你們兩個玩的倒是歡喜,虧我還怕你無聊將這另一個頭牌給你找來了,看來是自作多情了?!甭曇糇蚤T外響起,江畫河步洛洛同是一怔,抬頭見一錦衣的公子款步走進(jìn)來,懷里還摟著一眉目清俊的少年,身后更是男男女女跟了兩大排,皆是翠紅柳綠、zǐ煙絳霞的裝扮。
江畫聞言嗤笑,“未王世子約我來嫖娼,我進(jìn)了屋卻不見世子,只得洛洛一人在這兒,還道是世子已經(jīng)從良,不來了呢!”
“怎會!”說話間未央已經(jīng)自顧在繡榻上尋了處寬敞地兒坐了,身后的鶯鶯燕燕會意的上前,該捶腿的捶腿該揉肩的揉肩,更有著了黑紗惑人的妓女剝了葡萄送上。未央低頭,含笑湊上懷里少年的唇,晶亮的葡萄汁就順著兩人的唇躺了下來,n的令人發(fā)指。
江畫挑眉,“凌音局的頭牌,付玉瀟?”
少年羞澀點頭。
“抬起頭來。倒是個難得的美人兒,過來。”
付玉瀟回頭看著未央,像是詢問。未央很是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腦袋,笑道,“去吧,不過要小心,莫要讓郡主吃了豆腐去!”
剛走到江畫身前,付玉瀟直覺一股輕緩卻強勁的力道箍住了自己的腰,身子一歪就倒進(jìn)了一個清涼的懷抱?!拔揖褪菒弁稇阉捅У拿廊藘?,付玉瀟?你很漂亮,只可惜我以后不能經(jīng)常來陪你了呢?!?br/>
這話里有話,步洛洛聞言一驚,“郡主?!”
“郡主及笄已兩年,自然是到了成親的年紀(jì)了,為人婦如何再能頻繁出入風(fēng)月場子?兩日后便是郡主生辰,圣上想必是會賜婚的?!遍_口解釋的竟是未央,他說完就低頭嘗了嘗新上來的女兒茶,看不清表情。
“成親?”步洛洛給江畫揉肩的手僵了一僵,勉力控制臉上的笑,眸子卻已然黯了下來,“誰家的公子這般好福氣,能娶到郡主?”
“先前應(yīng)是藩王或臣子的子嗣,不過前些日子我立了些功,圣上念我護(hù)駕有功想必會給提高些等級,該許是個皇親?!苯嬈届o道,絲毫看不出對心怡之人的期待。
“沒準(zhǔn)是我?!蔽囱胄?,驚起了除江畫之外的一池漣漪?!皼r且我年少的時候還曾跟父皇提起過欽慕江山郡主的事,父皇若有心,這事定能圓滿解決的。”
未央是皇四子,皇后未央鳶嫡出的兒子,生的也是眉目如畫、倜儻俊美。除卻人紈绔了些,文有琴棋書畫、武有騎射謀略,也是無一不精無一不通,尤其是年紀(jì)輕輕還立過軍功,圣上親封“未王世子”,等及弱冠就可正式受封接印,算起來也是皇子一輩里唯一被封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