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區(qū)，私立理心學(xué)園，交流生專用宿舍。
渡邊晴代打開宿舍大門，一股剛裝修完后的密閉氣味撲面而來，差點把名冢彥沖了個跟頭。
“名冢同學(xué)，這就是你們接下來一年要住的宿舍……里面的大部分設(shè)施已經(jīng)完成過修繕或者翻新，除了天臺還在修防水之外,其它地方已經(jīng)沒有什么疏漏了?！迸處熛駛€主人一樣走進門，對著身后的一男兩女簡潔介紹著。
不過她的目光明顯對著名冢彥，其中還有絲不易發(fā)現(xiàn)的促狹。
名冢彥背著一個大包，兩手各拉著個箱子，要不是沒在頭上戴一頂鴨舌帽，幾乎活脫脫就像個從鄉(xiāng)野趕來城里打工的年輕人。
好好喘了口氣，把手里的行李，身上的包放到一邊，名冢彥拍了拍手，開始檢查起宿舍內(nèi)的條件來。
先是客廳。
“嗯……電視有嗎？”跟著渡邊晴代來到客廳，名冢彥看見渡邊晴代抬手按了按燈的開關(guān)。
燈光沒有反應(yīng)。
關(guān)掉，再開。
燈光亮起。
照得頂燈的燈罩黃澄澄的，還帶著些黑色，讓人實在沒法察覺不到它的年歲過久，在宿舍里已經(jīng)算是老資格。
名冢彥的嘴角抽了抽。
“這燈有點小問題，本來是有白光燈和黃光燈兩種顏色，不過現(xiàn)在白光燈壞掉了，所以只能開關(guān)開一下，然后把黃光燈開起來?！倍蛇吳绱谌嗣媲把菔玖艘槐?。
先開，沒反應(yīng)。
再關(guān)，本來就沒反應(yīng)。
再開，黃光燈亮起。
再關(guān)，燈光滅去。
完美的循環(huán)。
“好吧，至少還能用，渡邊老師。”名冢彥用力按了按嘴角，讓自己勉強恢復(fù)到正常表情,“那電視機呢？”
沒有電視機，平常就只能在手機上看東西。
就算名冢彥不是個愛看電視的人，可也不得不承認(rèn)關(guān)東的網(wǎng)絡(luò)節(jié)目遠(yuǎn)沒有東國那么發(fā)達。
沒了電視，簡直可以算是聾了一只耳朵。
“喏，就在那兒。”渡邊晴代隨意看向電視機的方向，指給名冢彥。
“搞什么，這不是十年前的款式嗎！這玩意兒這么厚，怎么都看著像是老古董了吧？”名冢彥看著眼前厚度驚人，一只手勉強捏住的電視面板，眼角又不甘寂寞地抽搐起來。
“那就只能請名冢同學(xué)多擔(dān)待一下了，畢竟這十年來宿舍幾乎沒怎么啟用，所以大多數(shù)設(shè)備都比較老舊。”渡邊晴代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接著又被女教師主動按滅。
“真的是……讓我看看廚房。”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名冢彥也沒再讓渡邊晴代領(lǐng)路，自顧自地走去廚房。
“嗯?！迸處熭p聲答應(yīng)，跟在他身后。
“這冰箱……渡邊老師，這臺冰箱也起碼是十年前的老貨了吧？先不說大小也就夠放兩人的東西，怎么我把手伸進冰箱里，都感覺不到多少溫度的？”走進廚房,看見里面的冰箱，名冢彥就眼前一黑,等緩過勁來,才一個勁地向身后的女教師抱怨。
“這怕不是那個問愛斯基摩人冰箱有什么用的笑話吧！”
“沒錯啊，冰箱完全可以用來保暖，一點問題都沒有?！倍蛇吳绱鷩?yán)肅回答，話語中的笑意明顯。
“呼……冷靜，我要冷靜……”名冢彥大口吸氣，大口呼氣，一幅高血壓要犯了的樣子。
“名冢同學(xué)一直都很冷靜，我很放心。”渡邊晴代不失時機地在旁邊加了一句。
“再看看，浴室……”像是腿瘸了一樣，名冢彥扶著墻壁，上氣不接下氣地摸到一樓的洗手間，打開浴室大門。
“嗯，請便?！倍蛇吳绱恼Z調(diào)有微微上揚。
看著浴室里的設(shè)施，名冢彥欲哭無淚，“渡邊老師，沒有淋浴間就算了，這個小浴缸，干脆用來養(yǎng)魚算了吧？”
“名冢同學(xué)如果愿意，我當(dāng)然沒有意見，只不過到時候洗澡可能要和魚一起洗。”女教師平靜回答。
“我……”名冢彥頓時升起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想法。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擺脫無力的狀態(tài)，扶著樓梯摸向二樓。
“二樓有個小的圖書室，算是給交流生們儲存書籍共用的?！倍蛇吳绱穆曇舾谒砗?，“剩下的房間，就是和一樓那兩間一樣的住宿房間?！?br/>
“有幾間？”名冢彥回過神來，隨口問了句。
“嗯……二樓有六間，不過考慮到交流生的人數(shù)，當(dāng)時設(shè)計的面積并不算大?！?br/>
頓了片刻，她又補了一句，“畢竟交流生大多數(shù)是在三年級來到私立理心，實際居住時間也就大半年的樣子。”
名冢彥瞥了女教師一眼，一時無言。
他拉開一旁的房間，倒是勉強松了口氣。
雖說房間比較小，但至少能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來形容。
有單人床，有個人書桌，有個人衣架。
而且應(yīng)該算不上破破爛爛，頂多有些老舊感。
但是……
“渡邊老師，為什么書桌背靠的不是墻，是障子？”名冢彥看著眼前可以拉動的紙糊木質(zhì)窗門，哭笑不得。
簡單來說，如果名冢彥和泉悠月選擇住在這面障子的兩邊，也就是相鄰的兩個房間……
那名冢彥只要晚上早點關(guān)燈，睡覺的時候基本就可以全程看到泉悠月的影子。
雖然不一定清晰，但說真的，有時候模糊勝于清晰。
“當(dāng)時考慮到男女交流生在這樣的情況下既可以分開居住，也可以把障子拉起來住在一起，所以才會這么設(shè)計?！倍蛇吳绱嫔桓?，“名冢同學(xué)完全可以改換一下思考方式，把這兩個房間當(dāng)成一個房間來使用?！?br/>
“渡邊老師，這桌子是固定在這里的……換句話說，就算打開障子，也只是給我提供一個去往隔壁房間的通道而已。”名冢彥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這也能算拓展空間？”
“那就看名冢同學(xué)自己怎么想?！?br/>
“好，我明白了……”名冢彥深吸口氣，“總共六個房間，我反正和冰室同學(xué)，還有泉小姐分住就好……每人兩個房間，也不是不夠?！?br/>
“下面不是還有房間嗎，名冢彥……為什么你會想湊到二樓來？”泉悠月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不會是想來趁機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泉小姐！”名冢彥明顯氣急，“我一個正人君子，過去那么幾天你和我睡一個房間，都沒見我做過什么事情，為什么搬到新宿舍就會開始做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那幾天你被黑道嚇得不敢做了?！鄙倥畬λ隽藗€鬼臉，“反正你先住到樓下去！”
“冰室同學(xué)……”名冢彥看向冰室侑。
“名冢君如果想來二樓做客，我很歡迎，但如果是房間，還是分樓層比較好?！辈坏人言捳f完，少女就提前給出答復(fù)。
名冢彥只能點頭。
“說起來，渡邊老師，你說的那幾位還在收尾的工人呢？他們?nèi)嗽谀睦?？”緩了一陣，名冢彥再次向渡邊晴代提問?br/>
“在天臺上做防水?！倍蛇吳绱敛贿t疑，“之前翻新的時候，宿舍里有很明顯的滲水痕跡，所以這次叫人來收拾了一下?！?br/>
“那我先下去整理東西，弄好了再上去看看。”名冢彥還能說什么，只能扔下一句話，帶著帶著有些苦澀的笑容下了樓。
泉悠月跟在他身后。
女教師本來也想跟隨，但卻意外地被拉住了衣袖。
“冰室同學(xué)？”渡邊晴代有些詫異地看向少女。
今天把名冢彥三人從租房里帶出來時，女孩就一直保持著沉默，就算偶爾開口，也只是一兩句即停。
在渡邊晴代看來，就是自家小姐之前的話說得太重，導(dǎo)致這位神宮巫女到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
畢竟在那之前，冰室侑可是會主動限制名冢彥的行為，甚至能在氣勢上掌握主動權(quán)。
結(jié)果今天見到，女教師就發(fā)現(xiàn)少女因氣質(zhì)而來的，對于周邊的影響力消失無蹤。
至少在名冢彥面前，并沒有再現(xiàn)。
渡邊晴代一直認(rèn)為，自家小姐和眼前這位神宮巫女，雖然性格上或許都有些缺陷，但骨子里絕對不是會放棄的人。
所以對于冰室侑今天的表現(xiàn)，女教師一直有些疑惑，只不過沒有表達出來而已。
“關(guān)于名冢君拍攝戀愛短片這件事，我要去旁觀?！北屹Э粗?，字句清晰，沒有任何猶豫。
不是請求去旁觀，不是說“我想去”，或者“我能不能去”，而是直截了當(dāng)?shù)奈乙ァ?br/>
聽到她的話語，渡邊晴代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隨即撫平。
“冰室同學(xué)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她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名冢同學(xué)畢竟只是去拍攝短片，不會出現(xiàn)什么出格的事情?！?br/>
“那為什么西園寺雪繪選擇讓渡邊老師你跟去？”冰室侑當(dāng)即反問。
渡邊晴代一時無言。
先不說這幾天她看不清自家小姐的想法，就算只是臆測，那也是自家小姐的控制欲上來，想要弄清名冢彥到底在干什么而已。
這和冰室侑想要旁觀的出發(fā)點似乎沒什么不同。
怎么，你西園寺雪繪能看得，我冰室侑就看不得？
一個是主民派的繼承人，一個是神宮看好的新晉巫女，考慮到兩邊的實力對比是神宮明顯更強……
兩人也就是半斤八兩，伯仲之間，真要說自家小姐能占優(yōu)，也是抓住冰室侑想法里猶豫不決的部分，給出的打擊而已。
“冰室同學(xué)，這件事情……我決定不了?！背聊?，渡邊晴代決定實話實說，“如果想要帶上你，我需要請示小姐?！?br/>
“渡邊老師請便?！北屹У恼Z氣平淡，“如果西園寺雪繪不同意，我大不了自己一個人去旁觀就是?！?br/>
女教師看著眼前少女云淡風(fēng)輕又主意甚堅的樣子，一時頭疼。
從那天名冢彥和自家小姐的會面里，渡邊晴代明顯能看出來他對于冰室侑的回護。
所以自家小姐的那些話語，眼下屬實的部分……并不多。
女教師知道冰室侑有視覺障礙，也大約清楚她不適應(yīng)人多的地方。
真要是放她一個人去旁觀，真要出了問題，名冢彥問起來，神宮問起來，這事算誰的？
“我明白，我會試著勸一勸小姐。”想到最后，渡邊晴代也只能搖了搖頭，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之后徑直離開。
冰室侑沒有跟隨下去。
她只是站在房間里，望著紙窗般的障子發(fā)呆。
“名冢君，雖然西園寺雪繪說過那樣的話，我也知道如果像曾經(jīng)那樣對待你，或許真的會產(chǎn)生這樣那樣的變化……”她像是在喃喃自語，又仿佛在說給看不見的對象，“但我果然……果然還是不愿意放棄?！?br/>
“不過，西園寺雪繪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少女望著障子，嘴角流露出的表情不知是笑，還是哭，“到那一天為止，我對名冢君的依賴從沒有停止過……”
依賴，是不可能一直持續(xù)下去的。
小學(xué)校里，可以是同學(xué)，可以是青梅竹馬。
中學(xué)校里，也可以是同學(xué)，也可以是青梅竹馬。
只是兩人不曾在同個中學(xué)校。
高校里，也可以是同學(xué)，也可以是青梅竹馬。
眼下的他們就是這樣。
等到大學(xué)呢？再是同學(xué)？再是青梅竹馬？
在接下來的人生面前，青梅竹馬是個多么可笑的關(guān)系？
那或許可以作為回憶過去的紐帶，但卻永遠(yuǎn)不能維系關(guān)系的核心。
如果想要他在自己身邊，或者自己能陪伴在他的身邊……
那么就需要更進一步，更緊密的關(guān)系。
可以一直伴隨，一直跟隨下去的關(guān)系。
譬如事業(yè)上的終身伙伴。
譬如……
戀人？
……
渡邊晴代不知道冰室侑的心理活動，也沒怎么去關(guān)心名冢彥和泉悠月在一樓鬧些什么。
她從二樓離開之后，先是去三樓向工人們詢問情況。
得到的結(jié)果是防水工作算上今天，至少還要兩天才能完成。
換句話說，至少要到下周一才能完成。
雖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防水這種事情畢竟不是房子破爛不能住，短時間內(nèi)不會有多大影響。
所以渡邊晴代也只能點頭。
畢竟這些工人這些天已經(jīng)被她催得夠辛苦，防水晚上一天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
這么想的渡邊晴代，回到一樓的時候，看見名冢彥和泉悠月在客廳商量問題。
具體內(nèi)容，大概是名冢彥詢問泉小姐，準(zhǔn)備什么時候去聲優(yōu)學(xué)校。
而泉小姐回答說等到私立理心開學(xué)，稍微穩(wěn)定一些之后。
“名冢同學(xué)，關(guān)于宿舍，在合理范圍之內(nèi)，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guī)兔?？”想了想，渡邊晴代在離開前出聲問了一句。
“當(dāng)然，渡邊老師！”名冢彥站起身來，語氣激動。
“什么？”女教師看著少年，稍顯好笑地站在原地。
這家伙，怎么什么時候都能整出來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是這樣的，我剛剛和泉小姐商量……”名冢彥拖長聲音，似乎要賣個關(guān)子。
渡邊晴代轉(zhuǎn)身就走。
“別，渡邊老師，聽我說完！”名冢彥幾步趕上，一下把渡邊晴代拖了回來。
“放手，名冢彥！”女教師轉(zhuǎn)回頭，臉龐上終于有了幾分羞惱的神情。
原因無他，名冢彥拉人似乎不存好意，上來就抱住她的腰，讓她不做什么大幅度的動作就掙脫不了。
渡邊晴代當(dāng)然會格斗技，但用在這家伙身上……誰知道自家小姐會不會生氣？
所以這位二十歲出頭的女教師，結(jié)結(jié)實實地被名冢彥抱住了細(xì)腰。
“是這樣的，渡邊老師?！泵┓砰_手，語氣如常，仿佛剛才占了便宜是假的，真的只是為了拉回她而已，“西園寺大小姐既然不肯給我補償，而渡邊老師雖然領(lǐng)受旁觀拍攝的命令，但也算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這份補償，應(yīng)該由渡邊老師來出。”
女教師看著他，眼里終于有了分殺氣。
但這一次，名冢彥就和牛皮糖一樣，完全沒有在意的想法，“渡邊老師，我也不多要什么補償……就上次買手機的那些錢，幫我一筆勾銷就行。“
渡邊晴代僵在原地。
怎么說呢……頗有種想要擂出一拳，結(jié)果揍道棉花上的感覺。
她以為這家伙要獅子大開口，記過只是要免掉十幾萬円的債務(wù)。
為了這十幾萬円的債務(wù)，偏偏還用了抱腰這種可惡的方法。
“名冢同學(xué)，你知不知道我現(xiàn)在很想給你來個過肩摔?！迸處熌チ四パ?，勉強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那我可以有醫(yī)藥費了?！泵┱Z氣輕松，甚至都沒離渡邊晴代遠(yuǎn)那么一點點。
“好，好?！迸處煻ǘ戳怂?，似乎是準(zhǔn)備把他那幅可惡的樣子刻進心底，“我明白，債務(wù)一筆勾銷，就當(dāng)作我個人對你的補償！”
“另外……”名冢彥維持著世外高人的模樣，“渡邊老師……”
“還有什么事，快說！”渡邊晴代只覺得自己一生的耐心都要被磨光。
“能再借我二十萬円嗎？”名冢彥忽然擺出笑容，讓人看了又是沉浸在他溫暖如朝陽的笑容中，又是心里發(fā)慌。
渡邊晴代摔門而去。
“失敗了，泉小姐……”名冢彥轉(zhuǎn)過頭，看向泉悠月，“看起來帥好像不能當(dāng)飯吃？”
少女看著他，仿佛重新認(rèn)識了眼前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