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奏報的官員們不敢耽擱,直接遞到了御前,“陛下,大事不好，西軍失利,敵軍離都城只有三十里了！”
臥槽,都這時候了還有什么好商量的,大家趕緊卷鋪蓋走人吧！
——以上,絕對是皇帝秦石昌的心聲。
他一聽兵臨城下了，龍臀都沾不了寶座了，騰地就站起來,差點就快喊起駕逃命了。
還是蕭清巖眼疾手快,馬上就堵皇帝面前了，“陛下,此刻得速決斷，請下令召回武勝軍與東軍回師?！?br/>
蕭清巖很明白，絕對不能讓皇帝從國都逃跑，皇帝要一逃，帝都就馬上淪陷了，帝都一淪陷，那全國其他地方更經(jīng)不起打，等于半壁江山就送人了。
總之，就算是捆也一定要把皇帝留下來，否則大家都玩完了。
皇帝才不管這些呢，半壁江山又如何，他的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連忙就有人出來說了，“陛下萬乘之軀，豈可犯險？”
這是鼓動皇帝出逃了。
不用說，說話的這人也是抱定“我?guī)突噬险f話，皇上要走也會捎上我”的想法。
此言一出，果然大快皇帝之心：朕要的就是這樣的忠臣！忠臣！
還沒等皇帝發(fā)表意見呢，第二個侍衛(wèi)就來報了，“金軍先遣官致書圣上，言說兩國若不想兵戎干戈，請圣上擇一皇子為質(zhì)?！?br/>
皇帝氣得拍案，“荒唐！”
荒唐完了，秦石昌還是看著下面諸子，金人都只三十里地了，這個不好對付。
就在這一瞬間，皇帝的目光就一一掃視諸皇子，首當(dāng)其沖的三皇子自是不愿去的，他就看著后面的弟弟，五皇子也不愿錒，再看后一位……到了九皇子，他想哭啊，他是能上朝的皇子里最小的，后面沒弟弟了。
真是被這些大哥坑死了！
有時不得不說，不過一個瞬間的細(xì)節(jié)就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九皇子覺得自己很可憐，當(dāng)他父親順著兄弟們的眼光看下來，自己瞬間就眾望所歸了。
那時候九皇子畢竟年幼，被這些坑貨的眼光一激，干脆頭腦發(fā)熱：反正已經(jīng)被坑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到了金人那里估計九死一生了，還不如死前英勇一回。
他便站出列，“臣愿前往?！?br/>
那一刻，皇帝龍顏大悅，“好孩子！”
眾皇子心里跟進(jìn)，“好兄弟！”
九皇子當(dāng)即被封了王爵，給皇帝磕過頭后就走了。
把九皇子送走后，皇帝還是不放心。金人離得太近了，在戰(zhàn)場上翻臉能比翻書還快。
他還是要走人，并且要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帶上后宮妻兒，對了，還有朕的小阿螢，這個必須帶走！
也就因為想到愛女，皇帝也才想起來他在宮外的幾個女兒，即刻下令讓她們也去做準(zhǔn)備逃亡。
秦流螢是立時得到消息的，那時候她正陪著徐道媛做衣服閑聊，家庭婦女嘛，外面又是饑荒戰(zhàn)亂，自然是窩在府里。
一群女人正討論著徐三這胎是男是女，宮內(nèi)內(nèi)侍官就來通知了，“金軍離國都只三十里，萬歲下令要遷都，急命殿下收綴著跟從。”
這怎么行，她老公還在前線拼命呢。
秦流螢剛要說話，只見誰邊的女眷們都被嚇得臉色蒼白。
乳母客氏立刻催促她，“殿下，既然圣人都這么說了，咱們該準(zhǔn)備了?！?br/>
秦流螢未答，問徐三，“阿徐覺得如何呢？”
徐道媛回答道，“如今確是危急，陛下……”也覺得作為皇帝在這個時刻逃跑實在沒擔(dān)當(dāng)，“無論如何，你要能走遠(yuǎn)了躲開兵災(zāi)也好?！?br/>
“那你怎么辦？”
徐道媛低下頭，輕撫肚子，“我丈夫還在城里呢，如今我身子重了也不好挪動，要真到……那也是命了?！?br/>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多少城池被攻破，城中百姓悉數(shù)被搶掠，死傷無數(shù)，昔日的權(quán)貴則淪為階下囚。
秦流螢說道，“我聽說金人但破一城，城中投降的，夷平土地為牧場，殺死青壯男子，留下婦孺為奴隸；若是破城時城中有反抗的，則夷平城池，男女老少悉數(shù)活埋?！?br/>
周圍的婦女都被她嚇到了。
秦流螢望著公主府雕梁畫棟的建筑，柱體是楠木，門扇用的是香樟，忽然就感慨道，“這是多好的一座宅子，當(dāng)初可畫了一百萬兩白銀造的?？尚Γ羰潜唤鹑苏剂?，他們可看不懂金絲楠還是黃花梨?！?br/>
宮人們都被她氣哭了，客氏說道，“殿下，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舍不得一座宅子，留得青山在，只要圣人仍舊記掛你在心，還少的了什么賞賜。”
秦流螢搖搖頭，“想想這座城，四周是城墻，燒磚不易，花了幾朝修修補(bǔ)補(bǔ)才有了今日之象。東街的點心鋪，西街的筆墨紙硯，金店里最時興的首飾樣式，都是按著帝都樣子打的。到了晚上坊間還有胡姬歌舞，西域通貨好不熱鬧。又有后山的廟宇，那里的素齋是最好的。”
想到這些，“真是讓人舍不得。”
她前一段后聽了，讓人以為是個愛財?shù)膵D人，加了后一段，突然就大氣了起來。
秦流螢吩咐眾人道，“我即可要入宮，不得耽誤！”
乳母還想請示要不要先家里準(zhǔn)備起行李，這時候秦流螢衣服都不換了，仍是居家的一套，嫌備車太慢，直接讓人牽過馬直接馳騁去皇宮。
這樣的舉動實在讓人倒吸涼氣，作為一個公主，并且是平日還比較低調(diào)不想顯露的公主，秦流螢此番做出這個舉動實在讓人吃驚了。
她到了宮門前勢必是被人攔下的，這實在是違背禮法，若不是如今事態(tài)緊急，宮中也認(rèn)得她，大概秦流螢還沒到前殿就直接被人當(dāng)刺客押了。
幸好昭慶公主得寵，宮中想交好她的人不少，這時候也顧不得禮儀了，秦流螢直接就去找她爹。
還沒進(jìn)門呢，就聽到里面大臣聲嘶力竭，“陛下，您不能遷都啊，您一走大魏的江山就垮了?！?br/>
皇帝秦石昌理都沒理人，“朕要留下，那才是大魏江山無人了呢?！?br/>
一聽這個秦流螢就明白了，皇帝爹是鐵了心的要放棄帝都，遷到南方去了。
御前辦公室內(nèi)仍舊充斥著錚錚老臣們磕頭跪拜，痛苦哀求的聲音，這些人是真的國之忠臣。
一旦皇帝離開了國都，在本就不好的形勢下貿(mào)然遷都，前線的士氣會更低靡，皇帝都不顧百姓了，只顧自己逃命，仗就沒辦法打，死的人只會更多。
然而秦流螢之所以為皇帝寵愛，就是因為她能清楚得摸清皇帝的脾胃，只有順著他的心腸才能穩(wěn)固這份寵愛；而要想仗著寵愛，逼他做些事，那是絕不可能的。皇帝永遠(yuǎn)是愛自己勝于任何人。
此刻要想攔下皇帝逃亡，已經(jīng)是不可能的了，哪怕秦流螢是皇帝的愛女。
她這么想著，也認(rèn)清了形勢，一下就覺得沉重起來。
這一下南朝將要死多少人呢。
身邊伺候的內(nèi)侍則察言觀色，一見公主的臉蒼白了，提醒道，“殿下？”這是在御前。
秦流螢勉強(qiáng)定了定神，“我省得。”
然后就走了進(jìn)去。
門一開，眾位老大人見到昭慶公主來，都是皺起了眉頭。
曾經(jīng)，秦流螢也是秦石昌書房的?？停诋?dāng)初造反奪政權(quán)的時候，秦石昌的書房就從不回避小女兒，如今站在這兒開御前會議的面孔十之五六是當(dāng)年的老人。
然而當(dāng)時皇帝只是魏王，而秦流螢只是個小女孩。
如今她再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已經(jīng)是個成年女子，本就是國家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一個女子出來未免有婦人干政之嫌。
然而秦流螢卻沒和周圍廢話任何禮儀，皇帝在這方面也放任自己的愛女，只是擔(dān)憂道，“阿螢，你怎么來了？”
“阿爹?！?br/>
她走到御前，跪拜，“阿爹是天子，天子不可犯險，京中已亂，天子乃國之根本?！?br/>
這是同意皇帝逃亡了。
話剛說完，即有老大人們在后面要怒罵。
秦流螢已經(jīng)能聽到人罵她妖婦的聲音，仍然是挺直了腰桿繼續(xù)說道，“誠然是這樣，天子若離了京師，百姓必當(dāng)人心惶惶，軍中兵士則渙散，如不見天日?！?br/>
說到這兒皇帝心緊了下。
“不若請陛下下旨，以宗室貴胄守城，保衛(wèi)國都，以正人心。那樣，便是陛下離開……金軍也要先沖破了國都，才得繼續(xù)南下?！?br/>
秦石昌一聽這個辦法就覺得可行，“說得有理。”
要再和這么群老腐朽杠下去，估計皇帝他也逃不成了，這辦法多好，先堵了這些人的嘴再說。
然而再下面的問題就棘手了：要派哪個宗室呢？
皇帝拋棄了百姓，最后讓一個宗室王爺和京都百姓共生死……如果國都保衛(wèi)得下來的話，事后誰的民聲更好，可想而知。
無論是派他弟弟還是兒子，似乎都無法介懷。若是他的兒子，有了京都保衛(wèi)戰(zhàn)這樣的政績，則事后必要逼著他給立太子。這樣看來，皇帝家族的男性都有一定的繼承權(quán)，都不是是皇帝心中能放心的人選。
既然是秦流螢自己進(jìn)言的，此刻也只能當(dāng)機(jī)立斷了，“兒臣愿為父皇保衛(wèi)國都，萬死不辭?！?br/>
秦石昌聽了是肯定不肯的，“你是個女人家，莫胡說！”皇帝怎么可能舍得這塊心頭肉。
然而轉(zhuǎn)念一想，又止住了聲音。
如果是阿螢的話，一來她忠心，二來她也沒繼承權(quán)，三來其他的皇女沒她這樣的氣魄……似乎只能有這個人選。
一時間皇帝猶豫起來。
“當(dāng)初你生下來，相士便說你有旺宗興祖之相，朕便格外溺之，取名留盈?！?br/>
秦石昌很是感慨，他是真的相信這個女兒旺他，一生下來，沒多少個月自己就晉魏王了。就算到了后來，也不排斥讓她時時參與進(jìn)造反小班底，就是覺得這個女兒“祥瑞”。
“祥瑞”她現(xiàn)在想把自己給祥瑞掉了，皇帝心里很是舍不得，“朕總愿阿螢?zāi)慊钕氯ァ！?br/>
秦流螢苦笑，她也很明白留下來意味著什么，很可能就是城破而亡。
當(dāng)聽說危機(jī)的時候，人第一個反應(yīng)都是逃避。在這一刻她甚至有些怨恨自己是個公主，怨恨自己的謀斷。
當(dāng)北宋被滅，徽欽二宗被敵國俘虜北上，宋朝的宗室也是跟著一起被俘。所有的皇室女性都被敵國的蝦兵蟹將肆意侮辱，甚至皇妃生下了別人的孩子，公主被充作營妓，最后當(dāng)有人要去徽帝的公主做妾，徽帝還要上書給帝國皇帝感激涕零。
秦流螢想到，如果真有城破那一天的話，與其落在敵人手中被侮辱，她倒不如自盡；與其那時候自盡，那么就該趁著現(xiàn)在自己還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拼上一次。
至多是輸了，也不過是個死。
故而她雖苦笑著，說著說著想到生死，也不免流下眼淚，“阿爹既然說我有福相，那兒只望真能得這福相守住國都。若是不得此幸，那么能為阿爹擋守住幾日，也是報答了?！?br/>
這樣的話說得周圍的老臣們也不無感動。
秦石昌心中難過，這些年下來父女倆也是有感情的，“朕便封你為護(hù)國公主，戰(zhàn)時城中百官悉聽命于汝。”
在這樣悲戚的氣氛中，眾人莫不流淚。
然而大策既然已經(jīng)定了，則皇帝逃亡已成事實。
幾乎是立刻，皇帝就讓后宮宗親準(zhǔn)備好了，預(yù)備開城門出逃。
秦流螢在御前英勇過這一回后，人就開始暈乎乎的了。到了這會兒，她想起剛才自己的舉動來都覺得后怕。
她從不是個所謂的“憂國憂民”的人。誠然她比起其他皇族來說更有責(zé)任心，也更講公道一點，可本質(zhì)上，秦流螢認(rèn)為自己還是個獨善自身的小市民。
連京中鬧饑的時候，她周濟(jì)別人，也都是專挑和自己關(guān)系近的人家來。雖然以她的資產(chǎn)，如果當(dāng)時真心想救民于水火，無論是開了自己府里的糧倉，還是散盡家財，都是能解救很大一部分民眾的。
然而當(dāng)時她沒這么做，因為她并不是那么無私的人，她也沒這個義務(wù)。更有各種顧頭顧尾的想法：如，太自私了會不會被權(quán)貴階層白眼，在這行里混不下去；或者就算救了人，百姓把她當(dāng)冤大頭……之類之類的自私想法。
然而這一刻秦流螢卻是站了出來，擔(dān)起帝都保衛(wèi)戰(zhàn)的工作。
她第一個想法就是，她真能保得住嗎？
而皇宮里如今在鬧哄哄的搬家當(dāng)。后宮都是女人，女人都舍不得自己一輩子攢下的衣裳布料首飾金銀，這一收綴就要耽誤時間。
最后皇帝不得不下令，在眾人集合出逃的時刻沒到的后宮，自己承擔(dān)后果，這樣才使宮里強(qiáng)搶財物推攘的現(xiàn)象好了些。
才過午時，真不知這時候皇帝還用不用午膳，皇族要員們都已經(jīng)集合了。而作為留守公主的秦流螢也要去為父皇送行。
秦流螢?zāi)X中還有些混亂，一邊是后怕，一邊是四周宮里女人們尖銳的咒罵聲或是哭哭凄凄聲，最后是被人扶了去送行。
結(jié)果看到了讓她瞠目結(jié)舌的一幕。
——秦流螢的生母，去年因昭慶公主出嫁格外被升職的慶嬪傅氏正哭倒在地上扒住皇帝的大腿，“陛下如何能使公主留下，八公主只是一女子啊陛下！”
慟哭而哀鳴，讓周圍的人聽了不無同情。
而她的父皇則是一臉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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