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財吐下舌，陳寧想起方才旺財說的話，遲疑一下才問孫大嫂：“嫂嫂，這來的，可是原先陳府的管家娘子？”

    孫大嫂點(diǎn)頭，接著嘆氣：“她閨女你想來也曉得，嫁了一個舉人呢，后來又考了一回，沒考上，就選了舉人官去。這人運(yùn)氣也好，不但考選知縣，抽簽時候，竟抽中了華亭縣。這可是有名的肥缺，竟被他抽中了，也不曉得是不是祖墳風(fēng)水好。歡歡喜喜上任去了，前面兩年，過的倒也不錯?！?br/>
    “誰曉得這任都要滿了，還說這次考選，也是上等，只怕會升一升。嬸子，你想，我們這樣人家，女兒能得個六品誥命，也算是磕頭碰了天。那想到閉門家中坐，禍?zhǔn)聫奶旖?。府上被奪了爵，僥幸我們這些老家人，也沒被牽連，只是積著的產(chǎn)業(yè)空了。想著女婿在華亭做官，那可是全天下有名的肥缺，到時去投奔，也算有個去處，哪曉得，人心不古??！”

    林嬸嬸對著孫嬸子，大哭起來。孫嬸子安慰地拍拍林嬸嬸的背：“這事，還是傳言呢，華亭離京城，千山萬水的，要我說，這會兒只怕府上被奪了爵的消息才傳到呢，你女婿，怎會就休了你閨女？”

    “嬸子，你也糊涂了不成？朝廷的邸報，可比我們這些人快多了。不過十天就到華亭了，送去的人總要回京過年吧。那要黑了心肝的，知道了信兒就把我閨女給休了，那送信的，當(dāng)做一件稀奇事，回京這么一傳，現(xiàn)在到我耳朵里，豈不正好?！?br/>
    孫嬸嬸沉吟一下，接著就道：“這也說的有理，只是這隔了千山萬水的，總要到了那里再說。況且方才你也瞧見了，我女婿對我們家，又是怎樣的？要說起來，我家小文，還在府里服侍了那么些年，比不得你閨女，都沒進(jìn)過府?！?br/>
    這一句，把林嬸嬸的淚又逗下來，嘶啞著道：“人和人不一樣。寧哥兒從小就是個好人，比不得……”

    說著林嬸嬸的傷心更深，孫嬸子忙又安慰了她幾句，瞧著林嬸嬸道：“罷了，說這些也不過是淡話。你今兒過來，我想著，只怕是要和我商借盤纏。我們也是認(rèn)得一輩子的人了，那還要你這樣繞來繞去。我這多的沒有，五六兩銀子總是有的。我拿給你，也不用利錢，也不用寫契。你以后能還就還，不能還呢，我也不說?！?br/>
    說著孫嬸子就站起身去拿鑰匙開箱子，要給林嬸嬸尋銀子，林嬸嬸更加慚愧：“當(dāng)著嫂子，我也不說什么別的。這世里還不清楚，就下世里賠?！?br/>
    孫嬸子已經(jīng)找出銀子來，全是碎銀子，連成塊的都沒有。孫嬸子把這包銀子往林嬸嬸手里一塞：“什么下世里賠？誰還沒個難處，我男人剛沒那幾年，兒子還小，在府里做個小廝，不全靠你家偶爾說一句，才少了那么些欺負(fù)。我這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記得呢。”

    林嬸嬸用手掩面：“嬸子說這話，我更慚愧了，當(dāng)初我們也不過……”

    “別說什么隨口的恩情，有時候，隨口這么一說，對別人，就是超生了！”孫嬸子的話讓林嬸嬸眼里的淚又落下，孫嬸嬸又勸了勸她。孫大嫂在外面問：“婆婆，晚飯好了，還請林嬸嬸出來用晚飯。”

    “也不用出去了，端進(jìn)來吧！”孫嬸子對門外吩咐，孫大嫂哎了一聲，聽著腳步，像是轉(zhuǎn)去廚房抬飯菜去了。

    “我這拿了銀子，又要在你家吃飯，這可……”林嬸嬸起身要走，被孫嬸子按?。骸安贿^一點(diǎn)小菜飯，值得什么？快坐下罷。你我都上了年紀(jì)，比不得年輕時候，可以隨便拉拉扯扯的?！?br/>
    聽孫嬸子提起年輕時候，林嬸嬸不由一笑，接著面上重又露出傷心。孫大嫂已經(jīng)端了飯菜進(jìn)來。除了平常的飯菜，還切了一碟子鹵豬肝。

    孫嬸子把飯菜擺好，笑著對林嬸嬸道：“不曉得林嬸嬸愛吃什么，也只有這些，林嬸嬸快些用吧?！绷謰饗饘O大嫂笑笑。孫嬸子已經(jīng)把筷子塞給她：“快些吃吧，我們也有許多日子，沒這樣一起吃過飯了?！?br/>
    林嬸嬸接過碗，孫家吃的雖然也是米飯，這米只是碾過一道，哪比得上昔日林嬸嬸在陳府做管家娘子時候，常吃的碧梗米飯？那菜肴更比陳府的廚子做的粗劣。但林嬸嬸此刻心中，哪有什么嫌棄之意，也不用孫嬸子勸著，也就吃了一碗飯，許多菜。

    孫大嫂進(jìn)來把碗筷收走，林嬸嬸又坐著喝杯茶，說了幾句閑話，也就告辭。孫嬸子曉得林嬸嬸還要回去和林大叔商量怎么去華亭的事，也沒攔著，只送她出門。

    孫嬸子瞧著林嬸嬸背影遠(yuǎn)去，回頭見自己兒媳站在身后，孫嬸子用手拍下胸口：“你這是做什么？這樣站在我身后？”

    “姑爺來了好半響，也沒出門，我想著，只怕姑爺也是因了陳家的事才進(jìn)京，就想問問婆婆，要不要請姑爺來說說話？”

    孫嬸子長嘆一聲：“說什么呢？陳家這會兒已然這樣了，好歹沒連累到他，他要識機(jī)，這兩日就該不進(jìn)京，在通州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呢，這會兒進(jìn)京，又為的什么？”

    陳寧正好從后面走進(jìn)來，聽到孫嬸子的話陳寧就道：“岳母從來都是通透的，只是這兩句話，小婿不敢聽呢。”孫嬸子這幾年和女婿接觸的多了，曉得他的品性，瞧著女婿道：“我曉得你是忠厚人，只是這事，朝廷雖有了旨意，可不曉得有沒有對陳家懷恨的人，要借了這個機(jī)會搞風(fēng)搞雨。你這會兒進(jìn)京，難道不怕被連累？”

    “岳母也是為了小婿好，小婿自然曉得，不過若真有人要生事，那小婿就算遠(yuǎn)在通州，也逃不過?！标悓幍脑捵寣O嬸子沉默，孫大嫂急忙道：“都站在這說話做什么？姑爺，趕緊屋里坐著說話。正好，你大哥也回來了，你們幾個商量商量，這件事，要怎么才能幫個忙。畢竟姑爺是陳家的人，朝廷的律法上，也沒有不許自家人收拾的道理?！?br/>
    孫大哥在堂屋里聽的不耐煩，走出來道：“說的是呢！前兒我在鋪?zhàn)永铮爜碣I東西的客人還說起這件事，還說，陳家族人，在京里住著的，也有那么幾個房頭，怎么這回一出了事，房頭上的人面都不見一個。這還算什么族人？”

    既然孫大哥也這樣說，孫嬸子也就不再表示反對，和兒子兒媳女婿一起進(jìn)屋。陳寧也就問問孫大哥這些日子在京城聽說過的消息。

    孫大哥眉毛一擰：“我恍惚聽說，這件事，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天子那日不喜歡一個老爺爺，把人尋了個什么由頭，幾板子打死了，又命把他家里的東西抄來。誰知里面就有一幅大爺送去的對聯(lián)，據(jù)說上面的用詞十分諂媚。天子大怒，說，不過是我家奴，勛貴舊人竟如此不顧顏面，這樣諂媚。就對陳府有些不喜歡。這也是常事。哪曉得上年冬月，有人去順天府告狀，說家里女兒，本已定了親了，誰知這日上京來買些嫁妝，就被人看見，不顧許多，強(qiáng)搶了回去。他求告無門，只得來順天府，若順天府不接狀紙，他也只有去敲登聞鼓。當(dāng)時衙門前人山人海，都站攏來瞧。順天府尹沒有法子，只得接了狀紙，本以為不過是些小地痞，發(fā)下簽子去捉人，哪曉得到了那家，這家子已經(jīng)把那女兒趕出來，說本就是這女兒看中自家富貴，強(qiáng)要跟來，上得手來，這女兒已不是處子，這會兒既然本家來要，就拿回去。順天府尹得了這話，自然變了臉，罵這家子誣告，要把這家子下獄。那女兒被潑了這么大一盆污水，當(dāng)場撞柱而死。當(dāng)堂出了人命，這家子自然不肯罷休，說就算冒了罵名，也要仵作驗尸。偏巧又被好事者看見，自然都鬧著要仵作驗尸。順天府尹沒了法子，不好交代，只得在第二日，請大理寺仵作前來驗尸。那仵作驗的那女子身上傷痕累累，最要緊的是，”

    孫大哥瞧一眼孫嬸子沒說下去，孫嬸子白兒子一眼：“這有什么不好說的？這事，全京城都曉得了。驗出那女子竟是才被破身的?！?br/>
    陳寧聽了這句臉倒微微一紅，忙問道：“這事又和陳府有什么關(guān)系？”孫大哥搖頭：“你可曉得搶了那女子的是什么人？就是陳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又做過寧遠(yuǎn)公奶娘的王嬤嬤的兒子?！?br/>
    陳寧點(diǎn)頭：“記得他們家是極其有體面的，做出這樣的事，難怪難怪?？珊琅鱽y，也不會牽連的主人如此之深?！睂O大哥冷笑：“事還不止呢。這事出了，陳府立即表示要把這家子都給趕出府，哪曉得天子本就在心中對陳家不滿，于是命人直接去王家抄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