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能幫我們留在這里？”

    聽到陳鋒的話，麻哥眼睛大亮，滿臉的期待之色。

    可是這話說完之后，他眼神再一次變得黯淡了下來。眼前的這小子，雖然是有些能打，但是他們可不認為，陳鋒能斗得過史大龍。

    想留下來，根本就是個奢望。

    陳鋒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不相信我啊？”

    “……”倆人都沒有說話，但是都齊齊點頭。

    他倆跟著史大龍混了這么久了，對史大龍了解的很。別看那家伙表面上看上去，是個正經(jīng)老實人，但是他辦起事來，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看得下去的——狠辣、無情，不計后果、陰招無數(shù)！

    “不相信我也可以，那我就好好來跟你講講道理?！标愪h說著，揚起了自己的拳頭，在倆人面前晃了晃。

    倆人看得眼皮直跳，一臉的苦逼。這剛剛不是還好好的，一言不合又要打人，翻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哥，要不咱還是答應他吧……我們答應下來的話，明天可能被史大龍抓住走不了。但是不答應的話，估計今晚都走不了了?！本G毛小聲沖麻哥道。

    麻哥不說話了。

    陳鋒見拳頭有用了，眼角閃過一抹笑意，很快又隱去。

    但是他知道，光是有拳頭還不夠的。用拳頭打服的人，是不可能用心聽話的，更不用說指望著他們用心幫著做事了。

    想讓他們真心幫自己辦事，還得再用一點攻心計。

    他掏出煙盒，掂了兩下，盒里兩三根煙冒出頭來，“來，抽根煙?！?br/>
    倆人眼神復雜地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伸過手去，一人掐了一根，叼在嘴上，順手朝著兩個褲兜里摸了下，卻是沒有打火機。

    “啪?！?br/>
    陳鋒掏出打火機，藍色的火苗躥了出來。

    倆人受寵若驚，兩只手捂著火，湊上嘴來，一臉的恭敬，害怕再挨揍。

    在他倆的印象里，陳鋒向來都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是干；明明看上去笑得燦爛，結(jié)果還是干……的那種人，怎么可能會變得這么客氣？

    嘴上叼著煙，但是抽煙的手卻是有些發(fā)抖，生怕這第一口煙還沒吐出去呢，就會再挨一頓揍。

    他們算是被打怕了。

    陳鋒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和兩人一樣，背靠著面包車站那，也不說話，只是抽著煙，吐著煙圈。

    三根煙，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似乎有了那么一點和諧。

    麻哥和綠毛兩個人，心里皆是有些愣神，隱隱之間覺得，陳鋒似乎沒有那么可怕了。

    事實上，陳鋒也沒準備再揍他們，相反的還想撈他們一把。

    但是御人，是有方的。否則的話，就很有可能變成用人不當，甚至是引狼入室。

    恩威并施，才是御人之道。方才的拳頭，是威。而現(xiàn)在的煙，以及并肩靠在一起抽煙，這便是恩。

    最重要的，“在一起抽煙”——這個看似平常的舉動，卻是讓綠毛兩人，心里的那道防御墻，徹底得打消。

    這是心理戰(zhàn)，做為一個殺手，讓對方放棄警惕，也是一擊必殺的前提。這些東西，陳鋒早就能運用的爐火純青了。

    讓他們徹底的放下警惕，才有“合作”下去的可能，哪怕只是讓他們替自己辦事，那也是一種“合作”。

    其次，陳鋒也想享受一下，靠在一個地方、夜色昏暗的角落里抽煙的滋味，然后“瞎想”。

    “瞎想”，有時候是一種很舒服的行為，哪怕天馬行空，自我地以為自己在思考人生，也挺舒服。

    煙抽到一半多，陳鋒知道是時候了。因為一旦煙快抽完，或者是抽完后把煙頭丟到地上，兩人的警惕可能很快就會回來了。

    “來這個城市多久了？”陳鋒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威嚴與冰冷。

    倆人皆是一愣，顯然不明白，為什么陳鋒會問這個問題。

    “兩年多了。”綠毛和他的名字王實誠一樣，很是實誠，所以順嘴就說了出來。況且他覺得，陳鋒不打人的時候，還是挺好相處的。

    “回過幾次家了？”陳鋒又問，聲音里有著某種感染力。

    只是這一句話，倆人臉色都變得有些傷情，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被陳鋒帶入到了一個情境。

    ——審問和談判一樣，需要技巧。只不過現(xiàn)在，陳鋒并沒有刻意的去用，而是本能的就會按照這種形式，問了出來。

    “一次?！眰z人相視一眼，神色里有些不自在，似乎是想到了某種凄涼。

    “問一句題外話，如果今天不碰上我，走了之后準備去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去別的城市?！眰z人又是長吁短嘆。

    “然后呢？到了另外的城市繼續(xù)混？然后再混得，兩年才能回一次家？”陳鋒又問。

    果然兩人心頭咯噔一下，又是失意道，“那也比被史大龍抓住，打個半死強?！?br/>
    “是嗎。再然后呢？還有個把月就中秋節(jié)了，不想回家？”陳鋒接著問。

    句句誅心。

    “想！”

    這是兩人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但他們也知道，回家，這兩個字聽上去簡單，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想回就回？

    別說是中秋節(jié)了，就算是過年，也有成千上萬的人，被困在別的城市回不去。說好聽點是為了掙錢，說難聽點，就是因為錢沒掙夠。

    “想回，但是又回不去對吧？”陳鋒繼續(xù)問。

    倆人吸了吸鼻子，眼睛已經(jīng)有些癢癢的，時不時的瞇瞇眼，看上去像是被自己抽的煙，給薰著了。

    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是想哭。

    二十好幾的人了，在說到這事情，還是忍不住心底滿心委屈與無奈。

    “有哪個人，在外面混得舒坦了，會有家不回?！甭楦绲谝淮?，說了句正經(jīng)話。

    陳鋒沒有搭話，而是把視線看向了綠毛，意思很明顯，你不想說點什么嗎？

    這也是一種心理暗示。

    綠毛長長的吐了一口煙，張嘴幾秒后才說道，“其實大哥，不瞞你說，別看我現(xiàn)在跟著麻哥出來，做個小混混。但來到這個城市前，我也是有著理想的?！?br/>
    “呵……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大哥你知道嗎，我讀書不多，但是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這世上，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還難受的，就是所有人都同情你。”

    “現(xiàn)在，我就覺著，我就是那種誰能可以同情的人?！?br/>
    說到這，綠毛叼著煙的嘴，已經(jīng)有些哆嗦，眼里的淚，早也控制不住地流出來，即便他仰起頭來，但那眼淚還是順著臉淌下，滑過脖子的時候，涼涼的。

    “綠毛你別說了，你大爺?shù)模±献佣嗌倌甓紱]哭過了！”麻哥咬著牙，死撐著臉，嘴里的煙把，都咬變形了。

    綠毛像是沒聽到一樣，聲音里有些哽咽，繼續(xù)道，“都說外面世界千好萬好，可我現(xiàn)在就覺得，再好也沒自己家好?！?br/>
    “我不想回去嗎？可是，可是回去又能干點啥好？牛皮都吹出去了，家里人還以為你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其實……打掉了牙，混著血也是往肚里咽，是咸的是苦的，只有自己知道。”

    麻哥背過身去，把臉都快貼到車玻璃上了，啥話也不說，一個勁的大口喘氣，牙咬得咯吱響，兩腮的咬肌緊崩著，呼吸有些發(fā)顫。

    “哥你知道不，每次我老娘打電話，問我上班了沒，問我接電話方便不、領導吵我不，我……我他媽回回掛完電話，心里都罵自己是個王八犢子?！?br/>
    這家伙，說到這里哭得一塌糊涂，抱著頭捂著臉，蹲在地上，一個勁的撓頭。

    “我他媽就是個混蛋?。』斐蛇@樣，我咋回家？”

    好大一會，他才站起來，眼淚擦了個干凈。

    “那些在外面漂著不回家的，都有自己的難處?！?br/>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從頭到尾，陳鋒都沒有插話，倆人哭得不成樣子，他也沒有去勸一下。其實他也沒想到，倆人會被自己一句話，給搞得哭成這樣。

    “誰還不是苦命的人。”陳鋒心里一番自嘲，伸手拍了拍倆人的肩膀。

    這時。

    綠毛正視著陳鋒，眼神里有著一抹堅定，“大哥你說吧！只要你能讓我們在這個城市混下去，只要能從史大龍那里，把押這半年的錢給要回來！只要能讓俺倆體面回趟家，干啥我都干！”

    陳鋒眉毛一挑，看來自己的攻心計，算是用對了。

    “想體面的回家還不容易，只要你倆改邪歸正，別的不敢說，讓你吃穿不愁、抬得起頭，還是很簡單的?！?br/>
    幾分鐘前，陳鋒還沒有想過，拉這倆家伙一把。但是聽完綠毛那一番話，他心里觸動還是挺多的。

    就當自己是行善了吧。

    “真的？”

    麻哥用力的擦了把淚，看著陳鋒不像是撒謊的人，撲通一聲就跪到地上，對著陳鋒就拜了下去。

    “大哥！從今天開始，我王二麻這條命，就是你的！只要你能讓俺倆在家里抬得起頭，干啥都行！”

    “還有我王實誠！”綠毛也跟著跪了下去。

    陳鋒沒攔著。

    自己的名號說出來，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想要追隨，受他們一跪不算多。

    陳鋒點頭笑了笑，伸手把倆人都給拉了起來，“你倆聽我說，明天的時候，你們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