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宇新的目光寸寸成灰。。手里的食盒很燙，可他竟一點感覺都沒有。那些不過是皮肉之苦，完全不足以與此時此刻他心底里的驚濤駭浪相比。

    “就吃一點?！彼麥芈暭氄Z地說，跟哄著孩子似的。

    何可人自顧自畫著畫，一臉地嫌棄，“我都說過要等二哥過來了。”

    “他有事出遠門了。一時半會過不來?！?br/>
    “我不餓。可以慢慢等的?！?br/>
    她根本是油鹽不進，無論他是威逼抑或利誘，都無動于衷，執(zhí)意要見到遲宇軒才肯吃飯。她好像忘了所有的事情，又變成了那個在何家大宅里又單純又固執(zhí)的何可人。她所記得的鎖在意的唯一的事情，便是遲宇軒。

    他一點辦法都沒。她不肯吃，只能給她打營養(yǎng)針，他也吃不下，索性就這么陪著她“絕食”。既然無能為力，他也做不到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受罪，干脆就陪著她一起。

    鄭醫(yī)生也急了，怕這么下去，腎臟會出現(xiàn)排斥反應(yīng)。

    elijah及時抵達，在與鄭醫(yī)生就何可人的身體狀況進行了簡單溝通后，他考慮搭到何可人的身體狀況已經(jīng)容不得繼續(xù)拖下去，提議進行催眠——徹底抹去遲宇軒的存在。

    對于elijah的這個提議，他不得不選擇接受。事實上那段時間，何可人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惡化，稍有不慎，就會跌入絕境。

    后來遲宇新也想過，若是他能預(yù)料得到，何可人在被催眠之后會性情大變，且他和她好不容易拉近得距離變得更遠了，他還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但每一次，答案都是肯定的。

    他沒有勇氣承受任何可能失去她的結(jié)果。

    只要活著，就好。

    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改變，可以讓她習(xí)慣自己的存在。

    何可人徹徹底底的忘了遲宇軒，而那些關(guān)于遲宇新的，本就模糊的記憶，也一并遺失了。

    她醒來的那日，遲宇新去看她，她一臉冷漠與疏離，甚至在他靠近時微微躲了躲。她的手指緊緊捏著被子的一角，警惕望著他。

    被她用手臂遮擋的素描本上，是一張男人的臉。

    自然，是顧錦言。

    “我這幾天得出差一趟。護工和鄭醫(yī)生會來看你?！彼驹诖策叄粗菑堧[約露出來的素描，眼睛被刺得疼。

    何可人點頭，“好?！?br/>
    她沒看他，只說了這么一個字，手臂搭在那來不及收起的素描本上。

    那一刻，他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顧錦言么？

    他的眼底是一片汪洋，看不到盡頭，足夠深沉足夠藏起那些翻涌著的強烈情緒。

    那些年，何可人在顧錦言身邊的笑顏，從未向他展露過。一次都沒有。

    那么，后悔嗎？這么多年，耗盡所有的心思，為的不過是護住她的安然無恙，而她的心底里自始至終念著的都是顧錦言。后悔過嗎？

    周季堯不止一次的問過他。

    不后悔，每一次，他都能夠坦然地如此回答。

    此刻，巴黎的中午。陽光很好，溫暖地照著大地。房間里的窗簾拉著，陽光透過絲絨質(zhì)地的窗簾照進來，一室溫暖。

    解除催眠找回記憶的何可人，慢慢地哭出聲來。

    遲宇新推門而入，一步步走過來，在她身邊半跪著，用手指替她揩去她眼角的淚。何可人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杏眼之中是他的面容。她撲進他的懷里，伏在他的肩頭，嚎啕大哭。那哭聲，像是一只小獸一樣。

    遲宇新伸出手，慢慢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溫柔的，跟哄著孩子似的。今時今日，她還能在他懷里這么哭著，這其中他究竟做出了多少犧牲究竟付出了多少——這種事，他永遠不會同她說。

    活下去。

    這是他對她的執(zhí)念。只要一直活下去的話，總會遇到好的事情的。只要一直活著的話，他總能夠替她建造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何可人哭得累了，終于悶在他的懷里沉默了下去。她慢慢地蜷了蜷自己的手，就是這一只手中，遲宇軒的手漸漸沒了溫度。那寒意往她的骨髓里鉆，與愧疚一起，啃食著她的心。

    耳邊，遲宇新心臟的跳動很規(guī)律，一聲一聲，無限綿長。

    那些紛繁的記憶，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害死了遲宇軒。

    若是沒有他，遲宇軒便不會死。

    這想法，苦苦折磨著她。

    遲宇新寬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背上。溫暖的觸感。

    他低下頭，逼迫她迎上自己的視線，“他將活下去的機會給了你，不是為了讓你躲避半瘋半傻過活的。既然心有愧疚的話，就好好活著?！?br/>
    “三哥……”她的聲音很低很低。

    “你好好想想，百年之后，你在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對他。告訴他，你因為心懷愧疚所以白費了唯一活命的機會？”遲宇新的聲音嚴(yán)肅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何可人埋首在他的懷里，眼睛睜得很大。很多很多，錯綜復(fù)雜的情緒，紛繁的記憶，壓得她沒有辦法冷靜下來。

    記憶中，遲家二哥總是嬉笑著的臉，清晰得好像就在昨日。

    那一日，未曾記起真相的她，曾經(jīng)在遲宇軒的墓碑前說，“可我現(xiàn)在還活下去。不管這條路有多艱辛，不管這世界如何看我，不管，我有多么地……骯臟，我都還，想要活下去……”

    這么想著，她的眼睛又紅了，眼眶發(fā)熱，眼淚卻流不出來。

    想活下去……

    到現(xiàn)在，并不只是因為害怕死亡。還因為，她想留在他身邊，她貪戀他所能給的安全感和依靠。

    周延總是夸贊她堅強。事實上根本不是如此。她怯弱的要死?？墒?，因為他在她身邊。所以她可以不畏懼。

    她的手緊緊的摟著遲宇新的腰際。

    留存于這雙手中的一切，都如此珍貴。

    幸福，便在這其中。

    “我在你公司樓下。中午一起吃午飯吧?！鄙蚓穆曇粢蝗缂韧姆e極樂觀，“可別說沒時間，我都等在這了。”

    顧錦言笑了笑，“好。我馬上下來?！?br/>
    他拿了西裝外套，同秘書交代了一下，便出去了。剛走出公司，便看見沈君從那輛銀灰色的suV里探出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顧錦言走過去，在副駕駛上坐下來。

    “我想吃點辣的，你覺得怎么樣？”沈君從cD盒里掏出一張cD塞進去，側(cè)過頭看見顧錦言的臉時，目光驀地沉下來，“你這是怎么了？”

    “怎么？”顧錦言愣了愣，沒反應(yīng)過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縱欲過度的?！鄙蚓粗?，一時沒移開目光，“最近又睡不著了嗎？”17Raz。

    “沒什么事?！鳖欏\言倒是一臉的無所謂，“最近有些忙。估計是沒休息好?！?br/>
    沈君向他投來不信任的目光，“鬼信！你這命可是我撿回來的。你再難過悲傷，也由不得你作踐自個。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憔悴成什么樣了?！?br/>
    沈君因為著急，語氣也不友好起來，一邊說著一邊迅速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將車子開得飛快。

    顧錦言依舊笑得溫文，“確實是太忙了?！?br/>
    “我可不管。我們先去醫(yī)院做個詳細檢查。然后再去吃飯?！?br/>
    當(dāng)初，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是沈君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幾次三番將他救了回來。她脾氣躁，又犟，決定了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顧錦言索性也不再反駁。

    檢查結(jié)果倒是沒什么，主要也就是精神壓力過大，睡眠不足，加之貧血。在沈君的要求下，醫(yī)生開了一堆中藥，看得顧錦言一臉地?zé)o奈。8

    他需要的，并不是這些。

    宇成聲里全。那在心尖上日日煎熬著的現(xiàn)實，才是根源。

    那些苦楚熬出來，怕是要比這中藥還要苦上千百倍。

    沈君自然也懂，可那些，她無能為力。她所能做的，也僅僅是這些而已。

    在國外念書的那會，她是同周季堯鬧翻后才去的。那時候她整日跟行尸走肉似的，臉上笑著，心底里卻是一潭死水。

    直到遇見顧錦言。

    同類相吸，更準(zhǔn)確的是，同病相憐。她將除學(xué)業(yè)之外的時間都用在了顧錦言身上，與其說是關(guān)心他，倒不如說，這樣的時候，她感到了被需要，感到自己是真切的活在這個人世間的。

    所以，并不只是她向顧錦言伸出了援手，更多的是，她對顧錦言的照顧成了支撐自己走下去力量。

    沈君和顧錦言一起去了何可人那間水上餐廳。包間里，兩個人坐在臨窗的位子，湖面上有風(fēng)吹進來，涼風(fēng)習(xí)習(xí)。屋子里在放著歌，很低很低。男中音在唱著，“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偤糜谀侨諞]有遇過某某?！?br/>
    兩個人靜靜聽著這歌，一時相顧無言。

    “我……發(fā)小，收到請柬了?！鄙蚓蚱屏顺聊?，她斟酌了一下，最后給周季堯定以“發(fā)小”的身份。

    這請柬，自然是指何可人與遲宇新的。

    顧錦言喝了一口涼白開，“嗯。也就兩個多月的時間了?！彼D(zhuǎn)過臉，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現(xiàn)在過得很好。更何況，對方是守了她十年的人。我也沒什么不知足的了。”

    沈君這些日子對遲宇新與何可人的事情，也了解了不少。對于何可人的選擇，無可厚非。只是，她依舊心疼眼前這個男人。

    難道就因為沒有那么強大，就不配被愛不配去愛嗎？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給不了答案，也沒有人給得了答案。

    “嗯。你……不要太執(zhí)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后的路還很長呢?！鄙蚓穆曇舻偷偷模瑤е参康囊馑?。

    顧錦言看著她小心翼翼斟酌著語句的模樣，卻笑起來，“是啊，以后的路還很長呢?！?br/>
    這一生，不過才過去了一小半。

    這之后，等著自己的，還有漫長的時光。

    可是，我再也不會遇見你。

    再也不會有人同你一樣，走進我的心底里。

    那已經(jīng)龜裂的心田之上，除了你的愛，不會再有其他甘霖。

    何光耀在家這些日子，除了吃止痛藥，停止了一切治療。家里的房產(chǎn)都改成了李云沁與何昕言的名字。他甚至已將身后事都交代了。

    這些日子，何家一直籠罩在陰云密布之中。

    何昕言的眼睛總是紅紅的。

    顧錦言早上洗過澡，便待在書房里看書。沈君從醫(yī)院開的藥，都放在車子的后備箱里，壓根沒拿回來。

    說是看書，其實壓根也看不進去。他的精力越來越差，晚上沒辦法入睡，只能依靠助眠的藥物。

    幫傭在洗衣服時，從顧錦言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便隨手放在了桌子上。何光耀見著了，隨手拿起來看了看。他隱約看到顧錦言的名字。一時有些疑惑，便將那張紙鋪平了，看著上面的字。

    只是，只一眼，他便怔在了那里。

    血液好像在倒流似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來。

    “我推你去園子里走走吧?！崩钤魄咦哌^來，柔聲細語地說。她穿著一件改良式旗袍，走路的模樣，都妖嬈而風(fēng)情。

    何光耀沒應(yīng)聲，目光直直地盯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

    李云沁一臉不解，走上前來，微微俯身，“看什么呢，這么出神……”

    話音剛落下，何光耀已經(jīng)抬起手，狠狠地扇了她兩個耳光。

    又快又準(zhǔn)?？諝忭懫鹎宕嗟膬陕?。

    李云沁被打得有些懵了，紅了眼，再看向何光耀，才發(fā)現(xiàn)，他的臉已經(jīng)近乎扭曲，眼睛里的殺氣嚇得她連連后退了兩步。

    何光耀將手中的體檢單扔向李云沁。李云沁顫抖著接住，然后再看見內(nèi)容時，已經(jīng)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聽我解釋……”

    “你騙了我三十年！李云沁，你真是了不起?。　焙喂庖濐澪∥妮喴紊险酒饋?，拽住李云沁的頭發(fā)，巴掌打向她的臉。

    何昕言原本睡眼惺忪的下樓，見著這一幕，呆在那里。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她跌跌撞撞沖下去，半途掉了一只拖鞋，她也顧不得，跑過去，攔在何光耀與李云之間，“爸！你這是做什么呀？”

    話音落下，淚水已經(jīng)奪眶而出。

    她不想要這個家分崩離析，從此家不是家，親人不是親人。

    何光耀的動作停了片刻，隨后撥拉著何昕言，將她往邊上推，“這是我和你媽媽的事情。你到邊上去?！?br/>
    “爸！我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她站在中間，不肯讓，死死拽著何光耀的手。

    那一刻，何光耀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女兒。

    他與尹芬離婚后，他沒見她笑過，也沒再見她哭過。

    遲宇新那一句“人間失格”又在他的耳邊反復(fù)響起。浪潮一樣，一波一波涌上來。喪失為人的資格。

    何光耀冷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聽得人心里發(fā)怵。

    “李云沁啊李云沁，你真是了不起……”

    他愛過李云沁，這么多年來，一直如此。即便是拋棄了何可人，遭受著良心上的譴責(zé)，他也沒后悔過自己的選擇。

    正因為愛著，所以這一刻，這打擊，對他近乎是致命的。

    現(xiàn)世報嗎？

    他想起何可人當(dāng)時冰冷決絕的臉，抑制不住的笑著。那笑聲，悲戚而驚怖。

    何昕言怔怔看著父親失態(tài)的模樣，一臉不解。她看著母親發(fā)紅的眼睛，又看看父親，一時不知該怎么辦。

    幫傭從洗衣室出來，見著這一幕，又看著何昕言向自己使眼色，便默不作聲去了三樓。

    幫傭敲了兩聲門，也沒管里面的顧錦言聽見了沒，就推門進去了。顧錦言聽見聲音緩緩地從抬起頭，栗色眸子看著她。

    “夫人和先生吵起來了。小姐在勸。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顧錦言有些發(fā)愣，仔細聽，依稀能夠聽見樓下何光耀的冷笑聲。他迅速起了身，大步往外走去。走在樓梯上，他看著何昕言淚流滿面擋在兩個人中間，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不祥的預(yù)感。

    果不其然，何光耀一看見他，情緒更加激動了起來。他心底里一絲感覺也無，他走過去，擋在何光耀的面前，示意何昕言躲開，何昕言卻不肯走。

    何光耀一巴掌打向顧錦言的臉，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不知哪個踐人的野種！”

    “爸！”何昕言的淚掉的更急了。

    李云沁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何可人哭得累了，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遲宇新和elijah坐在外面，他靠窗站著，嘴里銜著煙。

    elijah翻了翻病歷，“當(dāng)時主要是她過于內(nèi)疚，認(rèn)為是自己害了遲宇軒。更何況，對方就那么死在她面前。現(xiàn)在畢竟已經(jīng)過去了六年，她多少也能夠思考了。”

    遲宇新走過來，將煙蒂掐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只低低“嗯”了一聲。滿腹心事的模樣，

    elijah看著他，笑起來，“這是為情所困了？”

    “沒有?！边t宇新的語調(diào)很平。

    對方卻全當(dāng)沒聽見這一句，又說道，“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你信哪個？”他也不等遲宇新回答，自顧自地說了答案，“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回答。不過，我一直認(rèn)為，一見鐘情是一個華麗的開端，可是否長久則需要另當(dāng)別論。日久生情，則是一場對手戲，雙方勢均力敵，在時間和日常中累積歲月，累積情感，日日夜夜重復(fù)著，在波瀾不驚之中融入彼此的生命。愛情，有時候是一種甘愿和習(xí)慣。”

    遲宇新又點燃一根煙，吸了一口后，夾在指間，苦笑，“你這算是安慰嗎？”

    “不。善意的提醒罷了。”

    甘愿和習(xí)慣么？

    近十年的時光過去了，她呢，習(xí)慣了嗎？

    遲宇新望著遠處的藍天白云，微微瞇起眼睛，“我原先以為自己可以甘之如飴?？上?，人終究還是貪婪的?！?br/>
    “既然付出，自然會期待回報。付出的越多，期望值就越大。感情也不例外?！眅lijah看著他的臉，一時也感慨萬千，“什么都不計較，默默守護對方，沒有嘴上說的那么容易吧？”

    “是啊……”遲宇新的面容竟慢慢柔和起來，稍稍拉長了語調(diào)，低聲慨嘆著。

    遲宇新站了一會，又進了里屋。

    何可人睡得很沉，大約是太累了的緣故，他在她身邊側(cè)身躺下，用手支著自己上半身，凝視著她的臉。

    她的臉上還是有些肉肉的，五官和臉型卻都是艷麗至極。很久很久之前周季堯提起她，總說像這樣長相的女子，得盛氣凌人才行，可她偏偏卻是溫文安靜的模樣，穿最簡單的衣裳，素顏黑發(fā)。

    這么些年，倒是變了些，偶爾指點河山的霸氣模樣，也能叫他失了神。

    當(dāng)年那個聲音低低的，一臉怯生生的模樣喊他“三哥”的小女孩，也慢慢褪去了稚氣，一日一日，變得嫵媚動人起來。

    他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愛情，有時候是一種甘愿和習(xí)慣。

    于他，是甘愿。甘愿為她傾盡一切。

    也愿你，會習(xí)慣了在我身邊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何家的宅子里，伴隨著“啪”地清脆響聲，顧錦言臉上落下了五個指印，火辣辣地疼。他卻不以為意，神色平靜如常，只是抓著何昕言的肩膀，“去我房里。在行李箱的夾層里，有一個牛皮信封。你拿過來。別打開?！?br/>
    見何昕言愣著沒動，他又加了一句，“快去?！薄?br/>
    待何昕言小跑著上了樓，他才淡淡開口，“我不是野種。我父親是顧子健，明媒正娶的我母親。我姓顧，不姓何。何談野種一說？”

    何光耀臉上已是青筋暴起，那一口牙幾乎被咬碎，顫抖著舉起手，指著顧錦言，“你……你……”

    顧錦言也不管他，接著說道，“我媽是做錯了。但這與我父親無關(guān)，請別累及他人。更何況，你算是我母親和我父親這段婚姻中的第三者吧？你并沒有立場指責(zé)他?！?br/>
    “錦言，別說了……”李云沁在背后低低的哀求。

    “還有你，你知道你這個謊言毀了多少人嗎？”顧錦言轉(zhuǎn)過臉，看著身后淚水漣漣的母親，“你一直覺得那些因為你的謊言被毀掉的，都是可以隨便犧牲的人，是吧？用那些人的人生換來自己的榮華富貴，很值得，是吧？”

    說到這的時候，何昕言握著那牛皮紙信封跑過來。顧錦言接過那信封，聲音稍稍溫柔了些，“去回房間?！?br/>
    何昕言站著沒動。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房間。我有事要說。回去。”

    何昕言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退了出去。等何昕言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顧錦言才從那信封中抽出一沓照片，扔到一邊的桌子上。

    那些不堪的照片，擺在桌子上。

    李云沁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她按著自己的心口，張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錦言。

    就連何光耀見了，都愣在了那里，說不出話來。

    “這是……誰干的……”李云沁捂著自己的嘴，好半天，才說出這話來，句尾，她的聲音因為發(fā)抖幾乎聽不清。

    “這重要嗎？”他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就連聲音，都冰涼冰涼的，“用這個，作為你這三十年所享受的榮華富貴的代價，怎么樣，還值得吧？”

    李云沁的身子跟秋風(fēng)中的落葉似的，一直顫抖著。她踉踉蹌蹌退后了幾步，手扶著椅子，才支撐住了自己。

    眼前的，她的兒子，得是有多么痛恨她，才會這么做這么說？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的跟一潭死水似的。只是每一個字，都跟銳利的劍似的，直直地刺進她的心底里。

    她從沒曾想過，會使得他進入這種境地之中呀……

    顧錦言靜靜看著眼前的母親，很多事情，走馬燈似的在自己眼前掠過去。何可人蹲在宅子外瘦瘦小小的身影，她的笑容，她在機場毫無顧忌痛哭的模樣，還有姜瑜那一句“當(dāng)年何可人在我床上時你在哪里”。這是他最深的，再也逃不出的夢魘。

    她說，陪我墮入這地獄，如何？

    可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經(jīng)跌進了地獄，到如今，都爬不出來。

    而此刻，何光耀凝視著那些個照片，指尖也一直在顫抖著。他所能想到的，會做這些事的人，只有尹芬。

    這么想著，便只覺得脊背發(fā)涼。

    “何叔。您手里的房產(chǎn)，我全部轉(zhuǎn)到了昕言的戶頭下。還有一部分現(xiàn)金，也全部打到了您的私人賬戶上?！鳖欏\言平靜開口，“我今天就會搬出何家。至于你們的事情，此后，也與我無關(guān)了?！?br/>
    他說完這話，將那些照片一張張收起來，然后，轉(zhuǎn)身走開。

    李云沁終究一點力氣都沒了，慢慢地蹲下來，哭出聲來。

    她的哭聲跟哀嚎一樣，幾乎要嘔出自己所有的靈魂。

    顧錦言當(dāng)天下午便搬出去了。他所有的行李不過是回國時的那個行李箱。很多事情，不過是身外之物。

    他走的時候，何昕言沖出來，死死地抱住他，不肯讓他離開。

    “乖……哥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不再見你了?！彼穆曇舻偷偷?，有些沙啞。

    何昕言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不要走啊……媽哭了一天了。爸今天中午也發(fā)火，將家里東西都摔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為什么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呢？”

    顧錦言輕輕抱了抱她，“昕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要做個善良的人。不要為了自己的利益?zhèn)e人。知道嗎？”

    “怎么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事實上，自己有什么資格說這些呢。他怯懦無用到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顧錦言到底還是走了。何昕言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輛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視野里。眼前，這個家像是巨大的獸一樣立在那里，她甚至不敢邁進去。

    她就一直這么怔怔站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何光耀過來，喊她，“昕言……”

    “爸爸?！彼穆曇羟忧拥?，顯然是上午被嚇到了，到現(xiàn)在都還沒緩過來。

    何光耀的面目稍稍柔軟了些，“把你那小車開過來。送爸爸去個地方?！?br/>
    何昕言也沒多問，點了點頭，便去開車。何光耀原本高大的身形這會瘦的只剩皮包骨，坐在她的甲殼蟲里，倒也沒以前那么突兀了。

    這么想著，她的眼睛又發(fā)酸了。

    車子開到離家很近的一家咖啡館。何光耀讓何昕言在車子里等著，便下了車。

    尹芬坐在咖啡館的角落里。見到何光耀的時候，她有些發(fā)怔，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遠沒有了曾經(jīng)的意氣風(fēng)發(fā)。每見他一次，他便老一次。

    何光耀點了一杯黑咖啡，也不喝。

    這時候，咖啡館的人很少，這地方又是死角。何光耀扶著面前的杯子，“我不是個好人。放棄你，放棄可人，這是我的錯。即便你怪罪于李云沁，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毀了一個孩子，太過了……”

    尹芬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繃緊了臉，目光瞬間暗下去，緊緊盯著何光耀，“我怎么做，那是我的自由。與你無關(guān)。”

    何光耀看著她，低低嘆氣，“我也沒資格說你。”停了停，才說，“我死后準(zhǔn)備海葬。就把我的骨灰灑在海邊那套別墅邊。那套別墅，我已經(jīng)在遺囑中交代在我死后轉(zhuǎn)交給你。你也遵守諾言吧。”

    生不能同寢，死便要同穴而眠。

    這已是她唯一能有所期待的了。

    尹芬盯著他看，好半天，才低了頭，“光耀?！彼谋砬橛行暝?，如此談?wù)撋砗笫拢嗌龠€有些忌諱，“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br/>
    “我不配。”何光耀低低開口，“如果你愿意，可以同我一起葬在那片海域。你若不愿意，百年之后，也可入土為安?！?br/>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愛到迷失了自己。

    尹芬盯著他看，想要牢牢記住他的面容，“我會陪你?！?br/>
    她沒有猶豫，異常堅定。

    就如同當(dāng)年，她知道他心中沒有自己，也堅持要嫁給她時一樣。堅定，決絕，不留退路。

    從那時起，她就已經(jīng)瘋魔了。

    何光耀的目光有些失了焦，“隨你吧?！?br/>
    看見她，就如同看見自己的罪孽。

    葬在一起？那即便是死后做了鬼，她也會如影隨形地在他身邊，提醒他，他曾經(jīng)犯下的深重罪孽吧？

    人間失格。

    何光耀當(dāng)天晚上沒有吃飯，回到家后，便把自己關(guān)在了房間里。李云沁吃了兩口，就再也吃不下去，只要一想到顧錦言那些照片，她就渾身發(fā)抖。

    何昕言看著母親握著筷子，許久未動，最后將筷子放在了碗邊，低聲輕勸，“媽。多少吃一點吧?！?6649019

    李云沁哪里還有胃口，她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臥在客廳的沙發(fā)里。一夕之間，她像是老了十歲。

    遲宇新接到何光耀的電話時，他正同何可人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他握著電話，走到一邊，“什么事？”

    電話里傳來的何光耀的聲音比往常更加滄桑，他說，“我想見見可人?！?br/>
    “恐怕不行?！彪m是如此說，他的態(tài)度確實強硬的。

    何光耀沉默了片刻，“以后，可人就拜托你了?！?br/>
    遲宇新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態(tài)度稍微緩和了些，說出的話，卻依舊刻薄，“二十年前，你就徹底放棄她了。何必又來多此一舉？”

    “我知道了。謝謝了?！焙喂庖穆曇粲行┯袣鉄o力，說了這話，便主動掛了電話。

    遲宇新握著手機，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到如今，何光耀所想要的，其實也不過是原諒與救贖?？墒牵B一分同情與憐惜也沒有。但，何可人呢？

    正想著，何可人已經(jīng)走過來了，她從知道那些事情后，溫和了許多。但是，態(tài)度總是不冷不熱，也不怎么說話。

    他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她的皮膚很白，那雙眼睛清澈見底?！翱扇?，何光耀，可能快不行了。他想見你?！?br/>
    她原本就很白的臉這會更是煞白煞白，然后緩緩搖頭，態(tài)度堅定，“我不想見他?！?br/>
    二十年不聞不問，到現(xiàn)在，才說想見她，這算什么？終于在死神到來前感到了愧疚，所以想要安慰自己的良心嗎？

    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曾出現(xiàn)。那么，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也不會出現(xiàn)。

    她拿過遲宇新手中的手機，翻著找出何光耀與尹芬的號碼，拉進黑名單里，“不要再接他們的電話！”

    “好?！彼⑽⑿χ?。

    何光耀是在之后那天過世的。他在晚飯過后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連壽衣都自己準(zhǔn)備好在了床頭柜上。隨后他服用了大量安眠藥，他與李云沁已經(jīng)分居，所以等人第二天上午察覺到不對勁，破門而入后，人已經(jīng)去了，連身子都僵硬了。

    自何光耀發(fā)現(xiàn)顧錦言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的那天起，李云沁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這會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倒是何昕言，哭得幾乎斷了氣。

    那天上午，她抱著電話給顧錦言打電話，連話都說不全，“爸爸……自……自殺了……哥，你回來吧……”

    這會，何家連一個男人都沒了。李云沁與何光耀的雙親已經(jīng)走了，家里連個能夠撐起場面的人都沒。

    顧錦言原想著拒絕，可何昕言那哭聲不斷地鉆進耳里，落在心上，他終究還是答應(yīng)了下來。

    他想打電話知會何可人一聲，畢竟，何可人也是他的女兒。他怕何可人錯過日后會后悔，又怕她原本就不愿意來。一遇上與她有關(guān)的事情，他總是顧慮頗多。

    思來想去，最后他還是與尹明安通了電話，簡單告知了告別儀式的時間以及在告別儀式后會去哪里海葬。

    尹明安只說自己會轉(zhuǎn)告何可人。

    何光耀死后要求火花，在告別儀式的時候，尹芬也來了。顧錦言也沒攔著，尹芬來得靜悄悄地，看了一眼何光耀，又靜悄悄地走了。安靜的，倒不像是尹芬了。

    何昕言原想著不讓她進來的，顧錦言卻拉住了她，低聲勸慰，“好歹是何叔的前妻。一日夫妻百日恩。讓她看一眼吧?！?br/>
    何昕言也就依了她。

    只是，何可人卻沒有出現(xiàn)在葬禮之中。

    事實上，也沒任何人覺得奇怪。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何可人也是何光耀的親生女兒，也曾經(jīng)是何家的掌上明珠。

    二十年的時間，實在是太久，太久了。

    久到，連這樣的事情，都可以被忽略了。

    那十年的時間呢？

    也太久太久了。

    久到，足夠她習(xí)慣另一個人的存在，依賴另一個人的保護與關(guān)心，足夠她愛上另外一個人。

    李云沁自始至終都跟失了魂魄似的，整個人木木的，也不說話。在告別儀式后，何昕言捧著紫檀木的骨灰盒，驅(qū)車前往那片海域。

    路上，從何光耀過世到現(xiàn)在都未發(fā)一言的李云沁突然開口說，“等這事過去了。我們會寧江吧?！?br/>
    何昕言與顧錦言都沒說話。

    李云沁看著這兩人，默默流下淚來，“錦言，媽對不起你?！?br/>
    “都過去了，說這些做什么?！鳖欏\言的聲音異常平靜，好像，那真的是再也不會在他心里掀起漣漪的事情。

    不過，也僅僅只是好像而已。

    顧錦言看著李云沁的眼淚越掉越急，從口袋里掏出格紋手帕，遞過去。在掏手帕的時候，他觸到口袋里放著另一塊亞麻灰色手帕，那手帕上，。

    那是何可人親手繡的?？梢驗槭堑谝淮?，只簡單繡了兩個字母，且那繡工實在是有些……慘不忍睹。

    那一日，何可人將那塊手帕遞給他，看著顧錦言忍著笑的模樣，嘟著嘴，“這可是純手工刺繡的誒……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何可人私人定制系列?！?br/>
    他低頭親她的唇角，“可可愛心牌手帕。我得一輩子都帶在身上?！?br/>
    “帶到老哦?！彼ζ饋?，眉眼彎彎的，就連陰霾的天氣似乎都因為她這笑容變得晴好起來。

    “必須的?！彼l(fā)誓。

    這手帕還在他的胸口，他一直都帶在身邊。

    可是，可可，我卻已經(jīng)將你弄丟了。

    再也尋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