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聽了她娘的訴說,扭頭去找老周。找了半個村子,才聽人說他在溝邊蹲著哩,便來到溝沿兒,給了他一支煙,說了幾句狠話嚇唬他,又許下包賠他的損失的話,他才松了口,答應(yīng)讓劉湘埋在這兒。我父親見他點頭應(yīng)允,回到劉湘家,吩咐打墓人盡量把墓穴打深一些,不要給劉湘留下一點遺憾。
我望著那條深溝,眼前浮現(xiàn)出那天見到劉湘的情景。我似乎又看見劉湘走出芝麻棵,只是她這次沒有哭,而是在笑,那種一身輕松的笑。打墓人已經(jīng)將墓穴打好了。劉湘的爹娘也將她送了過來。棺材還是白茬,似乎也不很重。她爹還在罵。她娘嚎啕大哭。夫妻倆不知為什么吵了起來。一個說:“你個臭娘兒們,生個孩子也不會生,閨女偷人死了,兒子是個傻子,讓我也跟著丟人現(xiàn)眼!”另一個說:“你個狗日的,也不看看自己是啥熊樣兒!你祖宗八代都不積陰德,咋會怪我了!我不管了!”一個又說:“我也不管了!”倆人幾乎同時轉(zhuǎn)身往回走。我父親趕緊攔住說:“你們倆誰要是敢往回走一步,我打斷誰的腿!”話音未落,劉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我父親的腿喊:“打斷俺大的腿吧,可不要打斷俺娘的腿呀,要是俺娘的腿斷了,誰給我換媳婦?。 北娙硕及巡蛔诺男?。我父親也想笑,但沒笑出來。劉湘爹咬牙切齒的跺了幾腳劉瑩,蹲在大堤邊兒抱住了禿頭,默默地流眼淚。
來人正是鄭淑華。她一面對巧兒說著“對不起”,一面從摩托車上下來,停放好摩托車,拿下太陽鏡,攏攏波浪式的長發(fā),弄得吊在厚厚的耳朵垂下面的星狀黃金耳墜不住的搖晃,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巧兒笑著說:“沒關(guān)系?!贝藭r,東方進早驚慌的跑過了來,那幾個人也嚇了一跳,隨后跟來了。東方進一面察看巧兒有沒有受傷,一面說:“你沒長眼??!”那幾個人也隨聲附和,責怪鄭淑華的不是。我忙說:“她是鄭淑華,我同學?!蹦菐讉€人呵呵一笑,轉(zhuǎn)身走了。巧兒的笑僵在臉上,看看我,又看看她,轉(zhuǎn)身同東方進回家。鄭淑華說:“巧兒妹妹,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又說:“叔叔你先回家吧,一會兒我把巧兒妹妹送回去?!鼻蓛阂舱f:“爹,您先回去吧,我跟淑華姐說兩句話。”東方進只好先走了,卻沒有回家,依舊遠遠地站著,等待巧兒。
鄭淑華見東方進走遠了,又將巧兒上下打量了幾遍,不無尖酸刻薄的說“還真是個大美女啊!我今天專程來見你,既然見到了,那我就走了?!闭f完,費力的掉轉(zhuǎn)車頭。巧兒慌忙趕過來,拉住她的手臂,滿臉堆笑的說:“淑華姐,既然來了,就吃了晌午飯再走吧?!编嵤缛A說:“我不在這兒自討沒趣了,有人厭煩得很哩!”巧兒說:“你這么漂亮,喜歡還來不及哩,誰會厭煩你呀!”鄭淑華說:“是嗎?那我謝謝你的夸獎了。不過,再漂亮也沒有你漂亮啊!對了,有一句話忘了跟你說了?!眳s又不急著說。巧兒就問:“啥話???”鄭淑華說:“我祝你和你的志國哥永世不得好結(jié)果?!鼻蓛旱纳裆⒖叹枉龅恕N覑赖溃骸澳愦罄线h的跑來就為了說這話嗎?”
鄭淑華說:“你想聽我說啥話啊?好聽的你不是不愿意聽嗎?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占了我的身子就不要我了!你這種人,也不值得我留戀!”這一次,巧兒愕然得目瞪口呆。東方進不知啥時候又走了回來,聽到這句話,氣急敗壞的拉起巧兒的胳膊,惡言惡語的說:“巧兒,跟這號人有啥好說的!”把巧兒拉走了。鄭淑華說:“看來人家爹睖不中你呀!可惜!可嘆!可悲!可憐!”一臉的幸災(zāi)樂禍,咂巴著嘴唇,搖晃著腦袋,連連嘆息,都把我氣樂了。我拍著她的車把說:“你的目的達到了,還是趕快回家吧!”
鄭淑華說:“天??!我的心血,我的汗水,我的愛,都到哪里去了呀!”嘆息了一回,咬牙切齒的說,“李治國,我恨你一輩子!”說完,氣呼呼的發(fā)動了摩托車,像箭一樣躥向前方。我喊道:“淑華,你慢點?!痹捯魶]落,她又拐回到我跟前,吱呀一聲剎住車,盯著我說道:“我都精心呵護培養(yǎng)調(diào)教了四五年了,憑啥拱手讓給別人呀!上車!否則我就大喊大叫,就說你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搶劫,調(diào)戲良家婦女!”說著,當真大喊起來。又說:“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這才幾天啊,你全都給忘了!”我心里惱她,自顧自的下了大堤。等我回到家,鄭淑華已在家里坐著了。
一家人對于鄭淑華的到來,很是歡喜,自然是熱情款待。到了下午,鄭淑華簡要的說明了一些她上次從我家回家之后的近況,其中的重點當然是一家人最為關(guān)心的我的工作了。自上次鄭淑華從我家回家之后,一天早晚兩次纏著她母親,催她盡快給我安排工作。有時候,她也會自己跑到縣組織部里,向母親的同事們打探情況,以便確定母親是不是真的在盡力辦這件事,然后再根據(jù)搜集到情況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做。她母親的同事們盡可能的對她說一些好聽的話,背后卻笑她春潮難平,是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可又笑她放著那么多的干部子弟不找,偏找了一個農(nóng)民的兒子,真是愚蠢之極了。這些話,自然會傳到她母親的耳朵里。說不定,她父親也聽到了這些閑言碎語。她母親一面安慰她耐心等待,一面往后拖延時日,留心觀察她的反應(yīng),見她越來越顯示出急躁不安的神情,心中便有了一些想法。
這天晚上,她母親應(yīng)酬完畢,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正想洗浴就寢,被她硬拉進沙發(fā)里,便不耐煩的說:“你這閨女,一點都不知道心疼媽媽!看媽媽都累成啥樣兒了,還來煩!啥事兒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說呀!”她討好的說:“那我給你揉揉肩吧!”將雙手放在母親的肩頭,輕輕揉捏。她母親親昵的摸摸她的頭發(fā),開門見山的說,“淑華,你跟那個李治國到底是啥關(guān)系?”她摟著媽媽的脖子說:“不是跟你說了嘛,同學關(guān)系!”她母親說:“同學多了,沒見你對誰這么上心過!他到底哪點好呀,讓我的寶貝女兒這樣!”她說:“檔案里不都寫著的嘛!”她母親拿開她的手臂說:“檔案是檔案,人是人!這樣吧,改天把他帶到家里來,等我和你爸看過之后,再決定以后的事情!”說完,徑直走向洗浴間,不理會她的抗議。她這次前來,目的是帶我去見她爸媽,卻聽到見到了痛徹心扉的話語和事情,決定從此再也不理我了,卻又委實放不下長久積累下來的情感和五天的恩愛。
她的這份情感,讓我既感動又愧疚,感動的是她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愧疚的是我不得不辜負她的一片深情。我把我的愛情交給了另外一位女子,她在我心目中遠比她重要得多。父親和娘完全是另外一種心情,這么好的女孩子,這么好的家庭,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又因娘托胡大娘提親受挫,也堅定的站在了鄭淑華那邊。二姐卻充當起老好人來。我怕毀滅掉同巧兒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和愛情,堅決不隨鄭淑華去。鄭淑華見我態(tài)度堅決,沒有松動的余地,暗含著眼淚悲傷的離去了。父親和娘把我狠罵了幾天,怒氣漸漸消退,卻為我的工作擔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