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
栗子倒了盤子里, 徐鳳白慢條斯理地挑著齊整的, 形狀最好看的放入口中。對面坐著的趙瀾之已經(jīng)喝了第五碗茶了,這會他單手托腮,就那么傾著身子,半趴了桌子上看她,眉眼間全是笑意。
徐鳳白也不抬眼,繼續(xù)挑栗子:“我家茶那么好喝?”
趙瀾之點(diǎn)著頭, 拿過栗子袋,往出倒了一些, 開始剝:“好~喝~呀!”
看給他浪的,徐鳳白輕笑出聲, 終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好吧, 那現(xiàn)在茶也喝了, 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外面要禁行了?!?br/>
他揚(yáng)著臉,光是那么看著她:“我要是不走呢?”
徐鳳白站了起來:“怎么,茶沒喝夠?”
趙瀾之下意識就趴了桌子上面,他雙手各自扳著一邊桌檐, 很怕她過來攆他:“我再坐會兒, 就坐一會兒,我保證什么都不干!”
誰想徐鳳白起身到了一邊洗手漱口, 好像沒瞧見他這副無賴樣子一樣。
洗了手, 她又去了屏風(fēng)后面:“你保證?”
趙瀾之一口應(yīng)下, 自然是妥妥的保證:“我保證,你讓我再坐一會兒,我一定不干混事……”
話未說完,音已經(jīng)降下去了。
徐鳳白脫了外衫,啪地搭在了屏風(fēng)上,燭火映著她的身影,能看見那影子被拉得老長一條,眼看著那影子在里面窸窸窣窣的,他趕緊剝栗子,多多的剝栗子,要把剩下的栗子都剝完才行。
飛快將剩下的栗子都剝好了,趙瀾之端著盤子這就走了過去。
屏風(fēng)后面的人果然已經(jīng)將胸前的布條解開了來,裸著的肩頭背對著他,他重咳了聲,就站在一邊看著她:“還吃栗子嗎?我都剝好了?!?br/>
徐鳳白回頭看他:“你還要坐多久?”
簡直要命了,趙瀾之面不改色:“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走?!?br/>
解開胸前束縛,胸口的藥布也露了出來,看見她走了柜子前面去換藥布,他趕緊跟上,問她傷口好了沒有,她打開讓他看看,本來就是舊傷,已無大礙了。
包上傷處,直接穿了里衣,徐鳳白也拆開了發(fā)冠,披著長發(fā)坐了鏡前。
趙瀾之站了她的旁邊,把栗子放了桌子上。
她好笑地在鏡子里看著他:“漱過口了,不想吃了,你什么時候走,馬上要夜禁了吧?”
絲毫沒有要留他的意思,女人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頭,他有心上前再賴一會兒,見她又坐了床邊,似乎真的這就要歇下了,也就嘆了口氣。
“算了,我走了,你早點(diǎn)歇息?!?br/>
徐鳳白點(diǎn)頭,目送他轉(zhuǎn)身。
她起身靠了床邊墻上,在心里數(shù)數(shù),一二三四五六……
腳步聲果然去而復(fù)返,不等十個手指頭數(shù)完,趙瀾之又大步走了回來,女人倚著墻,抱臂而立,唇邊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來。
趙瀾之看見她站在那,到了她面前,揚(yáng)起了臉來:“真不留我?再不留我可就真走了。”
他伸手到她面前,故意做出一種你再不拉住我我就走了的姿態(tài)。徐鳳白許久沒有這樣放松過,看著他,更是勾唇笑得不能自已,她別開臉,雖不說話,卻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反應(yīng)是直接擁她入懷,低頭,尋了她的唇瓣抵死糾纏。
半晌得空了,徐鳳白將他推開一些:“只這一晚,以后不許來?!?br/>
從前她找他時候,也說過是露水夫妻不作數(shù)的,后來生了阿蠻以后更是把他拋到腦后,若非他纏得緊,估計也早就一拍兩散了,這種話他聽過不下百次,才不當(dāng)真。
拉扯著,難免情動。
燭火跳著火花,呼吸也急.促起來,冷不防徐椀這一聲阿蠻,驚得兩個人趕緊分開了來。
趙瀾之慌忙攏了衣衫,下意識就跑到了屏風(fēng)后面,二人倒是默契十足,徐鳳白拉了掛在屏風(fēng)上面的外衫將他的影子遮住,這才走出來一些:“什么事?這么晚了,你怎地還不睡?誰跟著你呢?”
徐椀的聲音在門外軟軟響起:“我想問舅舅點(diǎn)事,沒有人跟著我?!?br/>
徐鳳白攏了長發(fā)隨意在腦后一扎,又在大柜里拿了斗篷披了身上,走到門前來:“什么事明天再說……”
話未說完,門外的小姑娘突然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阿嚏!”
她趕緊打開了房門,徐椀懷里抱著個手爐,正怯怯地看著她:“小舅舅,我可以進(jìn)來嗎?”
這副模樣像個小可憐,徐鳳白點(diǎn)點(diǎn)頭,讓她快進(jìn)來。
手爐不大熱乎了,徐椀把它放在了桌子上面。
桌上都是栗子殼,倆碗茶一邊一個,一個空著一個滿著。
水壺似乎還熱著,她伸手,試著摸了摸果然很暖,趕緊攬了過來。
徐鳳白坐了另外一側(cè),上下打量著她衣著:“晚上出來怎不多穿點(diǎn),也沒個人跟著,花桂干什么去了?”
徐椀忙說:“我跟著徐妧去探望顧大公子了,回來沒告訴花桂就來這了,也沒想到外面竟然這么冷了,不是她的錯?!?br/>
徐鳳白沒有束發(fā),光只看著她的臉,果然不大一樣。
這么看著,竟也覺得很是親近。
果然,今日的小舅舅看著十分的溫柔,也沒有再怪花桂,光只看著她:“要問什么事,天涼了,要記得早點(diǎn)歇息,別讓舅舅擔(dān)心?!?br/>
徐椀點(diǎn)頭,連忙應(yīng)下。
不過她沒有忘記前來的目的:“我爹說你十三歲就上戰(zhàn)場了,是真的嗎?”
徐鳳白嗯了聲,目光在屏風(fēng)上一掃而過:“是真的,怎么了?”
徐椀雙手捂了水壺兩邊,取著暖:“舅舅,最近都無戰(zhàn)事的嗎?”
徐鳳白不知道她一個小孩子突然問這個問題干什么,眸色漸沉:“怎么?突然問這個?!?br/>
徐椀忙說,不想讓他離京。
“假若有了戰(zhàn)事能不能先告訴我,不然不見舅舅,我一定會傷心很久的。”
“好。”
“對了,小舅舅,后院住的那個什么顧大公子,真的是長公主的兒子嗎?徐妧說他暫住府里,卻不知道他要住到什么時候呢?”
“……”
好不容易把問題引到了后院那個身上去,徐鳳白卻是沉下了臉來。
后院那些小動作,她不是不知道,各房獻(xiàn)殷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眼見著徐椀也來問他的事,只當(dāng)這孩子跟著徐妧,也生了什么心思,頓時不快起來。
“你還小,只管吃喝玩樂日日開心就好了,別想太多?!闭酒饋?,不由分說地轉(zhuǎn)身,“我給你拿件能披著些的,送你回去?!?br/>
徐椀心念一動,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想必是誤會了,她才要叫住小舅舅,卻是眼看著舅舅斗篷一動,燭火猛地忽閃偏過了光亮去,隔著屏風(fēng)的暗處被這么一晃,似有個影子動了下。
也只那么一瞬,燭火又直了,屏風(fēng)后面暗得可以,什么都看不清了。
分明是個人影!
也是有跡可循,目光掃過桌面那兩只茶碗,心下了然。
徐椀不敢再看,低了頭來。她想起李昇和小舅舅那日模樣,更是忐忑,難不成這屋里還有個男人不成?小舅舅果然喜歡男人,在家里藏了男人?還是,藏了的就是二皇子李昇?
正是胡思亂想,腳一動踢了個東西。
一柄長劍就靠了桌腿邊上,之前被桌腿擋住并未在意,此時被她一踢差點(diǎn)踢倒,徐椀連忙扶住,可再看一眼,立即呆住了。
放開水壺,桌面上,一堆栗子殼。
心里怦怦直跳,小舅舅的斗篷下面,分明能看見里衣,那之前就是歇下了?
五味雜陳,也說不出是個什么樣的滋味,
垂著眼,余光當(dāng)中是那柄長劍。
之前回來時候,趙瀾之還給她看過,徐椀站了起來,下意識就走向了這邊屏風(fēng)。她爹對她講的她娘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心里,他說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眼里,漾出來的柔情蜜意,可不似作假。
站住了,一抬頭徐鳳白正站了對面看著她。
徐椀忙是扯唇笑了:“小舅舅,出來半天了,我是有點(diǎn)困乏了,該回去了。”
徐鳳白手里還拿著個小些的斗篷,也是從前徐椀穿過的。
走過來給她披上,這就要送她回去。
徐椀回到桌邊拿起了手爐,卻是笑笑:“院子里也亮著,不用舅舅送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徐鳳白也沒有勉強(qiáng),送她到門口。
在門口看著小姑娘的身影就隱沒在了假山后面,這才關(guān)門。
約莫著女兒走遠(yuǎn)了,趙瀾之才從屏風(fēng)后面走出來。
真是虛驚一場,他衣衫已經(jīng)齊整了,走了徐鳳白的面前,長長嘆了口氣:“真是我親閨女,來得也真是時候,幸好她沒看見,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對她解釋?!?br/>
當(dāng)然了,現(xiàn)在還不能讓她知道,其中牽扯多少事,只能先瞞著。
徐鳳白也是撫額。
她就那么站在門口,趙瀾之有心繼續(xù)溫存一番,才一伸臂,卻被她拍了下去。
燭火映著這邊,想必這時候兩個人的影子應(yīng)該就在門上。
徐鳳白回頭看了眼:“她看見你了?!?br/>
說著,對著他那長劍下頜一點(diǎn),用輕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說道 :“只是現(xiàn)在還不確定你在我這房里干什么,這孩子心里能藏事了,她走的時候看似鎮(zhèn)定,目光卻是避開了我,說不定現(xiàn)在就藏在假山后面看著這里?!?br/>
趙瀾之大步過去,拿起了長劍,明白過來:“那我得走了?!?br/>
說著回身徑自又回了門口。
兩個人最大的默契就是阿蠻,不用多說,就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冷風(fēng)吹著,不能讓孩子有多顧慮,也不能讓她在外面多站一會兒,讓她胡思亂想,不如直接當(dāng)著她的面做個戲。
走到徐鳳白的身邊,生怕影子泄露太多,只垂臂握住了她手。
趙瀾之輕輕一握就松開了,千般不舍萬般癡纏都在這么一握當(dāng)中,徐鳳白盯著他的眼,也到底抵不過他滿心期待,撞了他的肩,低語一句,走開。
“明日晌午,老地方?!?br/>
男人揚(yáng)眉,自然應(yīng)了聲我等你,這就開門走了出來。
暗處,徐椀自假山的亂石角上看見他的身影,腳底發(fā)涼,然而冷風(fēng)吹著她的臉,也順便吹來了男人的叮囑,徐鳳白就站在門口,她親爹抱著拳,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聽見。
“那就麻煩徐兄多多照看阿蠻了,我三兩天便回,先別告訴她,我怕她惦念著吃不好睡不好,等我忙過這兩天就來接她?!?br/>
這話聽著雖然有些含糊其辭,但是一想就通了。
想必是他又干什么去,來囑托小舅舅,不想讓她知道才瞞著她的。
耳邊聽著關(guān)門的聲音,趙瀾之也往后門去了,徐椀抱著手爐,想著自己的胡思亂想無聲地笑了起來,時間真的不早了,估計花桂也是覺得她在小舅舅這里無需擔(dān)心才沒出來找她,得趕緊回去。
圓月不知道什么時候躲了云層里,星空暗淡一片,院子里的燈籠也有不亮的,徐椀攏著斗篷,走得不快。她腳步也輕,走到趙妧園子口處,才見著那邊有點(diǎn)亮,不等過去,隔著墻一聲叮嚀傳入了耳中。
似女人的嬌啊喘聲,徐椀站住了。
她抬頭看去,墻上的毛草被風(fēng)擺動著,側(cè)耳細(xì)聽,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一下讓她紅了臉。
第二十二章(中)
這是個什么日子,專門聽墻角的日子嗎?
幸好這會心情已經(jīng)轉(zhuǎn)換過來了,光只貼墻站著,也沒覺得冷。墻那邊的動靜不大,只偶爾傳過來一點(diǎn),女人喘著的時候似乎還有笑意,聽著有點(diǎn)耳熟。
“給你留著了,都是你的,別弄了……今天……嗯……”
“瞧你這浪蕩樣,巴巴地過來了,是怕我說出去嗎?嗯?別動……”
男人的聲音聽著很年輕的樣子,夜空當(dāng)中,不知什么時候露出了點(diǎn)點(diǎn)星星,徐椀揚(yáng)著臉,開始數(shù)星星,大宅院里面,像這種丫鬟小廝之間爛事,都很常見。
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越發(fā)的小了,就這么明目張膽地在一塊,或許是寂寞,或許是喜歡,或許是別的,總之,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這點(diǎn)事,從前她不懂,現(xiàn)在好像還是不太懂。
冷風(fēng)一吹,她也懶得再站,徑直往前走了,腳步聲一響起來,里面更是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了,也不回頭,徐椀快步回了自己院里,正趕上花桂出來要接她,走了個頂頭。
好生洗漱一番,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迷迷糊糊入夢時候,還隱約記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可忘了什么事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什么事,到她這,的確不算事了,因為藏入心底,藏著藏著就會忘記了。
一夜亂夢,男人的臉逐漸清晰起來,而她卻睜不開眼睛。
許是偷聽了那點(diǎn)事的緣故,總覺得他就躺在身邊。
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阿蠻,喜歡郡王府嗎?”
“壞蛋,不喜歡?!?br/>
再睜開眼睛已經(jīng)大天亮。
花桂準(zhǔn)備好了青裙學(xué)子服,拍了她讓她起床,時間還早,本來還想再躺一會,一見學(xué)子服立即坐了起來,洪珠都給打好洗臉?biāo)?,趕緊穿衣下地。
花桂在旁啰嗦著:“昨夜里可真冷,今天應(yīng)該也很冷,一會還是點(diǎn)上手爐拿著吧,廂房那邊應(yīng)該也不能太暖和,凍了手就不好了?!?br/>
徐椀嗯嗯應(yīng)著:“知道啦~”
吃過早飯,徐妧就過來找她了,她身后跟著琴書和抱琴兩個丫鬟,小姐倆一起往前院走去,說著閑話,徐妧一天到晚總有說不完的話,徐椀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到了前院,孩子們都已經(jīng)先到了,徐妧和徐椀一起坐了前面,因為挨著,徐妧又湊過來了:“我跟你講,一會看我睡著了,一定要叫我,不然被那老頭子看見了,肯定要罰我的?!?br/>
徐椀點(diǎn)頭:“怎么那么想睡??!”
徐妧無奈地對著她攤手:“我也很不想睡,但是老先生那張臉啊,真是一看就困,還有那些大字,它們認(rèn)識我我不想認(rèn)識它們,好煩哦~”
還好啊,徐椀很喜歡,而且她寫字很好看,不過現(xiàn)在還得假裝寫丑一點(diǎn)。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小孩子嘛,放任自己淘氣一點(diǎn),笨拙一點(diǎn)才正常。
“是哦,你最不喜歡寫字了?!?br/>
“我表哥說,不喜歡也得堅持一下,不然長大了,他出遠(yuǎn)門給我寫信我都該看不懂了?!?br/>
“他說得有道理,你再堅持一堅持,說不定老先生的臉看習(xí)慣了,就變成美少年了呢!”
“要是美少年,那還說什么呢,肯定睡不著??!”
“說的是,那就是先生的不是了,他要是俊秀美少年,估計我連字都寫不下去了……”
“哈哈阿蠻你才多大,你學(xué)壞了誒!”
兩個人都快挨上了,一不留神案上的鎮(zhèn)紙就刮落了地上。
正低聲說著話,啪的這么一聲,徐妧和徐椀都低下頭去撿,不想倆人目光都觸及到了一雙手上,有人先一步撿了起來。
少年將鎮(zhèn)紙拿在手里看了下,然后放了案上。
徐椀和徐妧都揚(yáng)著臉,顧青城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兩個小的面面相覷,徐椀抬頭。
顧青城就剛好走到前面,拿起了戒尺。
側(cè)臉相對,她單手托腮,靜下來之后只覺得自己昨個是小題大做了。
既然都重新來過了,她爹也都活過來了,定然不會讓她和舅舅陷入那般境地的。
看著少年,越發(fā)的相像,多疑令人恐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隨后,戒尺在前面敲響。
孩子們都知道這東西厲害,抬起頭來。
早有小廝另外搬了椅子在前面,顧青城坐了過去:“老先生身體抱恙,囑咐我看顧一會兒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把昨天的大字重抄十遍,不要鬧事?!?br/>
他手里也拿著本書,低頭翻開。
過了一會兒,忍不住抬頭,徐妧已經(jīng)趴在案上睡著了,徐椀埋頭寫著字,根本沒有人看他。
啪的合上書,垂眸。
下了早朝,日頭還沒有出來。
要入冬了,一張口都能看見薄霧。
徐鳳白混了一早,從內(nèi)殿出來,幾位大臣正圍著李昇道喜,她一早也聽說了,皇妃半夜產(chǎn)子,母子平安,才走下石階,被擁簇著的李昇就瞥了過來。
這情景似曾相識,她坦然走過他身邊:“恭喜殿下,賀喜殿下?!?br/>
李昇臉上笑容僵住,擺脫了那些人,向前兩步叫住了她:“站??!”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徐鳳白還是站下了。
很快,腳步聲在背后響起,男人站了她的身邊來:“回府?送你一程?!?br/>
徐鳳白背對著他,失笑:“多謝殿下,我不需要人送?!?br/>
說著再不等他,大步往下。
背后的腳步聲一直若有若無的,她也不回頭,一直出了宮門,侍衛(wèi)隊跟了上來,動靜似乎更大了一些。徐家的馬車就停在邊上,徐鳳白走了過去,上車。
才叫了車夫走,車簾一掀,李昇又出現(xiàn)在了面前。
她皺眉看著他,他徑自坐了她身邊。
徐鳳白不著痕跡地往邊上靠了靠:“殿下這是干什么?”
馬車緩緩駛離,男人略嘆著氣,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這就放了自己掌心里捂著:“結(jié)束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清初,還惱著我么?”
他定定看著她:“和好罷!”
掙脫,徐鳳白別開了臉去:“我不知殿下說的什么?!?br/>
回手挑開窗簾,街上行人漸多了,人來人往,和那時一樣。
不管是九年前,還是九年后的這個時候。
他一直篤定地是,她一直和他賭氣,不過就是惱了他罷了。
從他訂婚到成親,又從圓房到現(xiàn)在,他的皇妃從有孕流產(chǎn)到一舉得子,這么漫長的九年時間里,他似乎一直以為是從前少年時候,她和他這般生氣了,吵一吵,鬧一鬧就能和好。
惱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怎能道清萬千情緒。
鈴鐺聲在外響起,喧鬧的街頭一下安靜下來,侍衛(wèi)隊隨行在側(cè),馬車竟是奔著城外去了。徐鳳白瞧著真切,頓時回頭:“今日誰趕的車?這是要帶我去哪?”
男人光只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意淺淺,一如經(jīng)年。
第二十二章(下)
下船時候,晌午已過。
李昇這個瘋子,架了她去游湖,說是故地重游,帶她轉(zhuǎn)轉(zhuǎn)。
徐鳳白拒絕不得,只得跟著上了船,少年時候來過,那時候老師還在,帶著她們兩個人乘船泛舟,釣魚采蓮,總是很有童心,彌補(bǔ)了她些許的年少遺憾。
可惜老師前年也走了,湖面上波光粼粼,歲月有多無情,或許只有當(dāng)時才知道。
或許是她始終提不起興致來,終于放她下船。
徐家的車夫早就讓人換了,李昇的侍衛(wèi)隊隨侍在旁,大老遠(yuǎn)跑到郊外游湖,他也并未再說什么,水榭直通湖里,輕撫扶欄,其實也難免唏噓。
陽光照在湖面上,仰臉看著遠(yuǎn)方,那些年少的日子,似是昨日才走過。
李昇伸手遮著光,遠(yuǎn)眺:“還記得這里嗎?以前我們常常來玩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你淘得跟什么似得,天不怕地不怕,單單只怕軟軟的蟲子,我還笑過你。”
徐鳳白只在他身旁站著,輕輕欠身:“殿下,我今個還有事,要回了?!?br/>
李昇回頭,看著她的臉,笑:“清初,那時候我們一起上戰(zhàn)場,后來得知你竟是女孩兒,知道我多高興嗎?”
他尤自沉浸在回憶當(dāng)中,徐鳳白卻是垂眸不語。
侍衛(wèi)隊都站在岸邊,水榭這邊只有他們兩個人,湖邊微風(fēng)徐徐,秋風(fēng)也冷。
李昇揚(yáng)著臉:“我與你結(jié)拜為兄妹,你還為此惱了我,殊不知我們先祖是有這種先例的,自□□以來為保血統(tǒng)純正,都是表親結(jié)合,若非有親,便認(rèn)干親,那時候不過是我認(rèn)定你罷了?!?br/>
聽著自己的過往,徐鳳白也是唏噓:“那有何用,殿下心有天下,當(dāng)斷了這些妄念?!?br/>
李昇回眸,更是拉了她貼近自己:“怎么?當(dāng)年追著我滿天下跑,口口聲聲說喜歡我,跟著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現(xiàn)在不喜歡了?”
她別開了眼:“自騙我東征,殿下京都訂婚開始,就早已物是人非?!?br/>
是了,她回京的那日,正是他和那所謂的皇妃大婚之日。
晚上,這姑娘第一次穿了女裝,提劍來見。
她刺他當(dāng)胸一劍,走的時候,說永不相見。
李昇為了掩飾那傷,也費(fèi)盡了心思,后來才知道,徐鳳白當(dāng)真決絕,他沒能圓房的大婚之日,她不知哪挑了個小子,一起走了。
念及此處,李昇啞然失笑:“世間男兒,我若薄幸,哪還有深情之人?”他淡淡目光掃過徐鳳白腰間的佩玉,只是勾唇,“聽說趙家媒人都要踏破門檻了,他能待你幾時,那樣個賴子,嬌妻美妾若都在懷,你以為他還能坐懷不亂?都是笑話~”
聽見他突然提及趙瀾之了,徐鳳白警惕地抬了眼:“那又如何,他若娶妻,自娶他的去?!?br/>
再也不是嬌俏少女,那些小女兒家的心思,也早已看淡。什么一生一世一雙人,怕是只有戲文里才有的吧,耐心漸失,徐鳳白嘆著氣,走過他身邊。
郊外風(fēng)大,她攏著袖口,撣著外衫上的輕塵,只管上了岸。
李昇光只看著她背影,眸色漸沉。
侍衛(wèi)隊望著他,他沒有動,便沒有人管她了,徐鳳白卸了一匹馬,輕撫了鬃毛,回頭也看了他一眼,飛身上馬,到底還是拍馬而去了。
她走之后,李昇才上岸。
在水榭站了一會,鞋都濕了,小太監(jiān)過來給他擦鞋,被他踢了一腳。
上馬,片刻又叫了人上前,問起了那個什么李小姐。
回到城里時候,日頭都歪過去老遠(yuǎn)了。
徐鳳白直奔北大街,過了巷口下馬牽了往里走,長長地小巷高墻林立,到頭了,有人看著,馬兒就交了那人手里,從后門進(jìn)了。
前院是暗巷青樓,各路權(quán)貴公子和京都才女們吃喝玩樂各顯其能。
一路上了頂樓,也不用刻意遮掩,都知道徐鳳白在這樓子里有姑娘,采蓮在樓下已經(jīng)等候多時,見了她趕緊上前引路。
徐鳳白跟在她的后面,腳下涼涼的,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鞋已經(jīng)濕了。
采蓮走在前面:“可算是來了,再不來,那位怕是要出去找了?!?br/>
頂樓再往上,還有一個暗間,從前常常來的。
跟著上去,先叫采蓮去打一些熱水過來,暗間里沒有窗,只燭火昏暗,相比較樓下的嘈雜,這里還十分安靜,趙瀾之一個人守著幾個酒壺,正是盡興。
徐鳳白快步上前,脫鞋。
地毯上不涼,很快又有人送了熱水上來,她先泡了下腳。
天氣真的是冷了,在水邊站那么一會兒,腳底生涼。
自從她上樓開始,趙瀾之就背對著她一直在喝酒,一直并未回頭。
赤腳踩在地毯上,徐鳳白走了他的旁邊,席地而坐:“怎么?等不耐煩了?”
年輕的男人光只瞥著她:“他帶你去游湖了?”
這他也能知道?
徐鳳白詫異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這就去殺了他,一了百了!”
趙瀾之手里的酒壺就地一扔,提著一邊的長劍起身這就往出走,他已有幾分醉意,怒氣翻騰,臉色陰沉,驚得她趕緊拉住了他一邊胳膊。
“趙瀾之!”
拉住了人,又搶下他手中長劍,徐鳳白總算松了口氣。
男人摔倒,這就躺倒在地毯上。
不甘,或是氣憤充滿了胸腔,他仰面看著房梁,喃喃著:“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他,省得他老是惦念你?!?br/>
徐鳳白好笑的坐了他身邊:“醉了?”
他胸口起伏,抬臂遮住了眉眼,對于一個男人來說,無能為力已足夠摧毀他。
平時總不見正經(jīng),這會瞧著他,約莫著再不會耍無賴了。
她心情倒是不錯,走了床邊拿了軟褥過來,吹了燭火。
屋內(nèi)立即漆黑一片,摸索著到了男人身邊,翻身就半拐了他胸前。
半天,兩個人都沒有動一下,徐鳳白裹了軟褥將二人蓋住,故意低喃著:“天當(dāng)被來地當(dāng)床,誰是我的郎誒誰是我的郎……”
她嗓音沙啞,念著這句話,蠱惑得很。
每次她找他了,兩個人都翻滾得厲害。
興致上來時候,偶爾還會折騰大半夜,分不出輸贏。
體力都好,這個小混蛋每次都迫不及待的,這次卻是半天沒動作,徐鳳白知道他醒著,撇下被這就站了起來:“怎么?這是惱了我了?”
她轉(zhuǎn)身要走,冷不防腳腕被人一把抓住。
趙瀾之站了起來,他抵著她的額頭,只說你等我,再等我一等。
隨即尋著她的唇,將人撲倒。
從青樓出來,天都快黑了。
徐鳳白牽了馬兒,往回走,才到家門,洪運(yùn)早就等了她好半天了。
上前接過馬兒,洪運(yùn)連忙上前低語:“主子,家里出人命了,快去前邊看看吧,可等著你回來呢!”
出了人命了?
趕緊走去前院,日頭偏西的余暉映照了些許,金黃的光亮洋洋灑灑在門前,房門緊閉,敲了門才得以入內(nèi),地上停著一卷席子,屋里老太爺,徐瑾瑜顧青城,還有徐椀在他身邊站著。
她怎么在?
徐鳳白上前掀開席子,發(fā)現(xiàn)是自家的一個叫旺兒的小廝:“怎么回事?”
徐椀見他回來了,快步走過來,一頭扎進(jìn)了她的懷里:“舅舅,我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了這尸首,好像是前院新來的小廝,我不認(rèn)識……”
一個孩子而已,想必是嚇壞了,她輕撫著徐椀后背,后頸發(fā)涼。
徐瑾瑜不說話,老太爺只嘆著氣:“咱們家何曾出現(xiàn)過這種事,鬧出去也不好聽,我看就不要報官了,隨便處理一下算了。”
既然已經(jīng)殺了人了,為何又不能好生掩蓋,非得讓一個孩子瞧見?
后宅里,看來也得肅清肅清了,徐鳳白憂心忡忡,攬著徐椀往里走了些:“家賊難防,咱們家的小鬼也委實多了些,只可憐阿蠻才幾歲的孩子,竟是嚇唬到她那去了!”
必須徹查清楚,她看向徐瑾瑜:“大哥你去看看這旺兒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平時都和什么人親近,怎么不報官了,誰在這鬧鬼一查便知!”
說著撫著徐椀的發(fā)辮,握了她的手,這就先送她回去。
才要走,顧青城站了起來。
他一身雪衫,雖是少年之姿,卻已有許多沉穩(wěn)之態(tài):“感念將軍照顧我良多,如今青城孤苦一人,我瞧著阿蠻這孩子也是沒什么親人的,不若認(rèn)個干親,我當(dāng)個妹妹的,多少有個依靠?!?br/>
他目光淺淺,掃過地上的尸首,對著徐鳳白欠了欠身。
顧青城性格孤僻了些,不過的確是欠她許多人情,多一個照顧阿蠻的人也好,徐鳳白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diǎn)了下頭。
“那自然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