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邊，柳樹下，游魚嬉戲，陽光正暖。

    陳默看著遠處那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旁邊站著尚未痊愈的陳炎。

    看著那兩人陷入回憶的模樣，陳炎忍不住道：“大哥，你就不怕姐真想起點什么？”

    “她能想起什么？”陳默并未回頭，只一味去看樹影下的那對璧人，贊道，“今天才發(fā)現(xiàn)，姐和凌公子，真就像是一對金童玉女，我實想不出還有誰能比他們更適合彼此?！?br/>
    “大哥可是覺得，縱是冰羽宮的柳婉清，也比不上姐？”

    陳默點頭?！傲袂咫m是家學(xué)淵源，但對凌公子來說，她并非最適合的那個?！?br/>
    “為何？”

    “凌公子已是天人之資，他需要的不是利刃，而是一株常年生活在自己蔭庇之下的草。且相識越久，付出越多，兩人就越是難分難舍?！?br/>
    陳炎轉(zhuǎn)頭去看陳默，眼中疑惑表明，他確不知自己這尚未娶妻的大哥何以就會懂這些。不知道，所以他問：“大哥，這些東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陳默轉(zhuǎn)頭，笑道：“平日總勸你要多看些書……”

    陳炎打斷道：“書上也講這些東西？”

    “書乃浩瀚之海，無所不包。”

    “可先生不都只說些仁義禮智的大道理？”

    “大道理自是要學(xué)，學(xué)會大道理后，方能在書本的浩瀚之海中選擇對己有利的東西。否則，所知越多，也就越受其惑。且書冊之中，并非只有仁善美，也有利丑惡，若無大理為導(dǎo)，則很可能會得不償失，甚或步入歧途……”

    見陳默又說起教來，陳炎急忙打斷，道：“大哥，我們還是回到之前那個問題吧，你就不怕姐想起些什么？”

    陳默先是一嘆，對自己這說了無數(shù)次卻始終沒有改變的弟弟，他實無法強迫，只能答道：“她能想起些什么？”

    “他們時候的事啊?！?br/>
    “時候的事？縱想了起來，又能怎么樣？”

    “怎么樣？大哥，”陳炎道，“若她想起曾經(jīng)事，那我們到底還能不能留下凌公子，已是兩說。”

    “何以就成了兩說？”

    “何以就不是兩說？”陳炎開口，可一看陳默悠閑的模樣，他又懊惱道，“大哥，你就給我明說吧，何以就不擔(dān)心姐會被凌公子喚起曾經(jīng)的記憶？”

    陳默笑著搖頭?！拔覀冃枰氖墙氵@個人，而不是她的記憶。只要姐在，不管她增加了多少記憶，都對我們無礙。”

    陳炎不懂，可陳默已轉(zhuǎn)身離開。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用自己的方式來照看自己的憂慮。

    ……

    凌御風(fēng)不知有人正在討論他們，縱然知道，他也不會奮起而怒。

    自知之明是個很好的東西，有了這東西，人就能不去做很多別人眼中的愚蠢事。

    凌御風(fēng)有自知之明，他知自己身在何處，也知對方之憑借，是自己最無法割舍的東西。所以他只做些自己能做想做的事，或者，那無法割舍之人想做、想讓他做的事。

    而此刻他正在做的，就是那人想讓他做的。

    他在講故事，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里，講一個陽光明媚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個名叫林葉落的姑娘在開封街頭送了兩個燒餅給一個名叫凌御風(fēng)的叫花子?！?br/>
    林葉落打斷道：“我要聽瘋子和老樹杈的故事?！?br/>
    凌御風(fēng)笑道：“好，我們就講瘋子和老樹杈的故事。可他們的故事很多，講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你要不要先聽些有趣的？”

    “什么是有趣的？”

    “比如說，瘋子挨打……”

    凌御風(fēng)話未說完，林葉落就迫不及待道：“好，我們就說有趣的?！?br/>
    凌御風(fēng)點頭，道：“其實和瘋子住在一起的，除了老樹杈外還有一個駝背老頭，他佝僂著腰，整張臉都埋在陰影里，要碰到地面似的?！?br/>
    林葉落聞言起身，照著他的描述去彎腰低頭。只一會，她就起身錘著細腰，道：“他這樣，不難受嗎？”

    “習(xí)慣了，或許就不難受了。”林葉落不再說話，似是同意了他的觀點。她坐著，凌御風(fēng)也再次開口。

    “許就是難受的緣故，那老頭就總壓著瘋子去做些他不喜歡的事。

    “那時，瘋子的年紀還，最喜歡做的，就是和老樹杈去抓抓蝴蝶捕捕魚?？衫项^不讓，他逼著瘋子練劍，沒日沒夜地練。

    “雞未鳴時，他就掀開瘋子的被子，用那根專制的藤條狠狠抽在瘋子身上。他說是要從鍛煉瘋子應(yīng)急和察覺危險的能力，所以不管瘋子起得有多早，都會被老頭用藤條抽得渾身淤青。往往只一個早晨，更準確的說，應(yīng)該是每個早晨穿衣的那一段時間，瘋子都要被老頭抽上十幾下。

    “不僅如此，被打后的瘋子還不能哭。老頭說，‘男子漢大丈夫，你若想在一個姑娘面前流淚，盡管哭便是。但你記著，你哭一聲，我就會再加一分力道?！?br/>
    “老頭的力氣很大，在不想更痛的同時，瘋子也不愿在老樹杈面前丟人，所以他總是一聲不吭。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的，老樹杈竟也和瘋子一樣，不管遇到什么事，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會再哭了。

    “那時，瘋子總在一根藤條的揮打下沒日沒夜地練劍，早晨如是，中午如是，晚上亦如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吃飯用的四個時辰，瘋子都在練劍。晴天練，雨天練，下雪天也練。

    “除了練劍，老頭還教瘋子和老樹杈讀書識字。瘋子很聰明，總能先老樹杈一步讀完識完?？蛇@并不算完，見瘋子精力過盛，老頭又交給了他許多任務(wù)。四書五經(jīng)背完，他又不知從哪弄來了《史記》《漢書》《三國志》。然后，當(dāng)老樹杈學(xué)完所有東西，瘋子還站在藤條下心翼翼地抓耳撓腮。只要他稍稍背錯，藤條就會毫不客氣地落在身上?！?br/>
    凌御風(fēng)停頓，林葉落也趁機開口：“別說了，這根本就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br/>
    “瘋子都被打了，還不有趣？”

    “有趣什么啊，”林葉落站起身來。“這瘋子這么可憐，聽得我都快哭了。”

    凌御風(fēng)問道：“瘋子可憐嗎？”

    “瘋子不可憐嗎？”林葉落反問。

    “一點都不可憐。”凌御風(fēng)搖頭。

    “為什么？”

    “因為他有老樹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