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顧九思的調(diào)令下來之后，楊主簿被升任成為了新一任縣令，顧九思和楊主簿做好了交接，而柳玉茹也和蕓蕓吩咐好了花容的事之后，一家人便裝點了行李，啟程往東都去了。
周燁葉世安等人同他們一道前往東都，周燁的任命文書還沒下來，雖然大家心里都知道他將要去哪里，但是場面還是要走的，他至少得進(jìn)東都恭賀過范軒，才會被任命到其他地方去。
大家伙一路搖搖晃晃，折騰了將近一個月，終于才到了東都。
以前在揚州的時候，若是說揚州人瞧得上哪里的人，也就只有東都了。
傳說那是一個富貴之地，這天底下權(quán)勢的核心，在東都這個地界，天上掉一塊板磚，砸死的都是個五品官。
而東都的貴族女子們，都重禮儀，講規(guī)矩，尊卑分明，秩序井然。
他們講著大榮最標(biāo)準(zhǔn)的官話，沒有半分口音，用著大榮最高規(guī)格的禮儀標(biāo)準(zhǔn)，沒有任何瑕疵。
到東都前一天，整個隊伍的人都歇了下來，下意識梳理了自己的妝容，換上了最好的衣服。柳玉茹早在幽州就備好了兩件好衣裳，就等著來東都穿，第二天早上給顧九思穿上衣服時，顧九思嘆了口氣道：“咱們這么慎重，到顯得像個土包子進(jìn)城了?！?br/>
柳玉茹抿唇笑了笑，抬頭看了他一眼：“咱們頭一次來都城，不就是土包子嗎？”
“那哪兒能這么說，”顧九思頗為驕傲，“咱們揚州多風(fēng)流，這些北方的蠻子能比嗎？”
然而事實證明，能比。
當(dāng)顧九思的隊伍進(jìn)入東都時，大家就都發(fā)現(xiàn)了。
東都的城池都要比普通城池高，護城河也要寬上許多，街上人來人往不見流民，街道清洗得干干凈凈。哪怕剛剛經(jīng)過戰(zhàn)亂，女子們卻都穿著時下最好看的衣衫，男子也都身著長衫，手持折扇，笑著從他們身邊走去，似乎沒有被戰(zhàn)亂影響半分。
路上熙熙攘攘，柳玉茹好奇挑了簾子，看見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人，甚至有些藍(lán)眼睛的胡人頻頻走過，但大家似乎都見怪不怪了一般。
柳玉茹覺得東都的一切都新奇極了，顧九思撐著下巴，靠在車上，吃著盤子里的水果，有些不滿道：“有這么好看嗎？”
“你來瞧啊，”柳玉茹高興道，“那個，那個人會噴火！”
“揚州以前也有。”
顧九思拍拍手，直起身來，他將下巴擱在柳玉茹肩頭，看著外面的景色，慢慢道：“唔，比我以前來又熱鬧些了?！?br/>
“你以前來過？”
柳玉茹有些詫異，顧九思皺了皺眉，似乎不是很高興，輕哼了一聲道：“以前舅舅接我來過?！?br/>
柳玉茹見他面上沒什么喜色，小心翼翼道：“來了受人欺負(fù)了？”
“東都人啊，”顧九思給自己倒茶，感慨道，“空有一身華麗皮囊，骨子里卻齷齪得很。以后咱們待在東都，就關(guān)上大門別理會外面的事兒，你也少搭理他們。”
柳玉茹直覺顧九思在東都有什么不愉快的經(jīng)歷，但她也沒問，反而是道：“咱們初來乍到，對東都也不甚熟悉，我便沒有先買一套宅子，只是讓人先過來租了一套。東都物價也真是貴了，這套宅子，一個月租金就得十兩銀子，我得早點找點事兒，不然還真養(yǎng)不起家里了?！?br/>
顧九思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他輕咳了一聲，同柳玉茹道：“住宅的事兒，我會問問同僚，看他們是怎么解決的?！?br/>
柳玉茹笑笑，柔聲道：“不妨事，這事兒我已安排好了，咱們就只管住進(jìn)去就是?！?br/>
兩人說這話，便到了柳玉茹租下的房子。
這房子位置不錯，距離宮城很近，以后顧九思早上就能多睡一會兒，柳玉茹為了照顧顧九思是花了大價錢的。
一個月十兩銀子，快趕得上顧九思的月俸了，柳玉茹想著，這樣一個宅子，無論如何，也應(yīng)當(dāng)算不上差了。結(jié)果一行人停在宅子門口的時候，都看傻了眼。
這宅子倒也不算小，可是看上去門仿佛就是兩扇木板搭著，墻也黑漆漆的，墻頭長著野草，看上去仿佛已經(jīng)許久沒住過人了。
一行人站在這破爛宅子門口，俱都是呆了，顧九思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他看了一眼柳玉茹，就怕柳玉茹不高興，他趕忙道：“這屋子，不錯?！?br/>
旁邊葉世安也緩過神來，輕咳了一聲，趕緊道：“小徑幽處人家，別有一番風(fēng)味?！?br/>
葉韻也連忙點頭，她詞窮，只能道：“很好，我覺得很不錯?！?br/>
柳玉茹黑著臉沒說話，片刻后，她低頭再看了一眼地址，咬了咬牙，上去開始敲門。
開門的是柳玉茹派來租房的人，看見柳玉茹黑著的臉，那家丁立刻道：“夫人！我可以解釋！”
“十兩銀子，”柳玉茹咬牙切齒，“你就給我找了這么一個地方？！”
“夫人，”那家丁哭喪著臉，“東都的房子都太貴了，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了！”
“你……”
柳玉茹眼看著要發(fā)火，顧九思趕忙上來，一把將柳玉茹攬在懷里，誑哄道：“挺好的，不錯了，我覺得很可以了，”顧九思給家丁打著眼神，同時道，“咱們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了解了再罵，嗯？”
柳玉茹知道這話挺有道理的，可是在這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她便有些難以控制情緒。
僵著臉點了頭以后，大家一伙人終于進(jìn)來。
院子是挺大的，但整個屋子黑漆漆的，庭院里野草叢生，看上去荒涼無比，沒一點人氣。
家丁帶著柳玉茹一行人先進(jìn)了飯廳，飯菜已經(jīng)做好了，家丁提前打掃出了屋子，讓這個陰森的屋子，看上去至少要干凈些。
柳玉茹氣壓極低吃了飯，將家丁單獨叫了過去，面無表情道：“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夫人！”
家丁當(dāng)場跪了下去：“真的是房租太貴，租不起的啊。您要一個離宮城近的地方，這里一套宅子就沒有低下二十兩一個月的了。您還要大，因為家里有這么多人。又大、地段又好、還要布局好裝修好樣樣好的房子，那都貴啊?！?br/>
柳玉茹聽著家丁的話，皺起眉頭：“東都的房子，有這么貴的嗎？”
“不是房子貴，”家丁嘆了口氣，“是什么都貴啊?！?br/>
柳玉茹聽了家丁的話，抿了抿唇，也不再追究了。
顧九思見她不高興，不敢煩擾她，就領(lǐng)著葉世安將東西安置下來。等安置好后，已經(jīng)是晚上了，顧九思見柳玉茹拿著算盤啪嗒啪嗒響，小心翼翼上去規(guī)勸：“玉茹，別想了，先睡吧？”
柳玉茹嘆了口氣，她抬眼道：“郎君，我覺得我得努力一些。”
“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顧九思趕忙勸道，“你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
“不，我沒有太大壓力，”柳玉茹搖搖頭，眼里帶了光，“我就是覺得，東都人太有錢了。郎君，你明日進(jìn)宮去是嗎？”
柳玉茹猝不及防問起這個，讓顧九思愣了愣，他茫然點了頭，柳玉茹高興道：“那太好了，我就上街去逛街了?！?br/>
顧九思看著柳玉茹興高采烈的模樣，也不知她是被氣瘋了，還是真的高興。
一路舟車勞頓，他們這一夜睡得很香。等第二日，顧九思換了官服，便領(lǐng)著沈明、葉世安一起入了宮。
這一次望都一戰(zhàn)，顧九思是提前寫了折子上報的，沈明和葉世安都有功，要跟著他一起領(lǐng)賞。
沈明少有穿上了正兒八經(jīng)的廣袖袍子，帶上了玉冠，和葉世安顧九思一起，恭恭敬敬站在了大殿門口，等著召見。
他們?nèi)齻€人都是頭一次上殿，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柱子高聳而上，旁邊太監(jiān)挺直了腰板站得規(guī)規(guī)矩矩，都讓氛圍變得格外莊重緊張。
顧九思其實內(nèi)心也慌，但他畢竟出身富貴，小時候也進(jìn)過宮廷，面上倒也鎮(zhèn)定。而葉世安從小和官家人打交道，雖然也是頭一次上殿，但這一天他也準(zhǔn)備許久，并沒有太過失態(tài)。只有沈明這個一直立志當(dāng)個土匪的二流子，頭一次面臨這種情況，他才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就忍不住靠近了顧九思，小聲嘀咕道：“陛下怎么還不宣我們啊？”
“等著就是了，”顧九思壓低了聲，除了嘴什么地方都沒動，手持笏板，靜靜看著前方，甕聲道，“話說多了，小心掉腦袋?！?br/>
東都是隨時可能掉腦袋的。
這一點沈明已經(jīng)在來之前被教育過了。
沈明趕緊住了嘴，現(xiàn)場又安靜下來。過了許久后，里面?zhèn)鱽沓吐?，顧九思三人終于被宣了進(jìn)去。
此刻殿中站滿了新舊貴族、朝廷官員，他們都注視著進(jìn)來這三個人，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三位中有一位，是如今這位新帝贊口不絕的政治新星、天子寵臣，這個國家最年輕的戶部侍郎，也是未來戶部最有可能的掌權(quán)者。
顧九思感覺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踩在紅毯之上，似如踩在權(quán)力云巔。他看著范軒坐在金鸞寶座上含笑看著他，顧九思有那么一瞬間突然感悟到，人為什么都要往上爬。
為的不僅是錢、不僅是名、不僅是權(quán)，還有這一切所附帶來的，他人的認(rèn)可和期許。
顧九思撩起衣擺，恭敬跪下去，在范軒面前叩首，朗聲開口：“臣顧九思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世安和沈明跟著他跪下，一起行禮。范軒笑了笑，抬手道：“顧侍郎，請起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