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下午四點半，李牧睡飽，開火煨上一小鍋紅豆粥，然后打算去附近超市轉(zhuǎn)轉(zhuǎn)。

    天氣不錯，并沒有太過燥熱的暑氣，李牧雙手插/進(jìn)兜里慢悠悠地走著，依舊白襯衣休閑褲，看起來干凈精致。

    小區(qū)里三三兩兩的行人，大都是老人和學(xué)生。有個小孩子牽著只大型阿拉斯加雪橇犬，猛一看有點像哈士奇。小孩子胖乎乎的有點嬰兒肥，看起來小小的一團，小身體一直被狗狗帶著往前走。

    一人一狗在李牧面前停下，小孩子抬起頭，肉乎乎的下巴微微揚起，烏溜溜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粉紅色的洋裝小裙子被微風(fēng)吹的緩緩浮動。

    狗狗低下頭，湊近李牧的褲腿拼命聞，似乎很喜歡李牧身上的味道。

    李牧蹲下身，摸了摸雪橇犬的腦袋，毛茸茸的一團，被他撫摸的時候還溫順的瞇起了眼睛。

    “它很乖啊，叫什么名字？”李牧平視小姑娘的眼睛，而她的眼睛卻沒看著李牧，目光看似漂浮不定，看起來漂亮到極致的一雙眼睛聽到他的聲音后才轉(zhuǎn)過來，但目光依舊虛浮。

    “叫八喜。我爸爸起的，不是八喜的八，是第八喜的八?！毙」媚镎f完之后又轉(zhuǎn)過腦袋對著狗狗，像是證明似的叫了一聲八喜，狗狗立刻拋棄眼前的李牧過來舔她的臉。

    第八喜——共享天倫日?？磥硇『⒆拥陌职趾芴鬯?。

    小姑娘咯咯笑了兩聲，才又抬起頭來沖李牧說：“八喜很棒的，它很喜歡你。我叫方妮，你可以叫我妮妮，你也住這兒嗎？”

    李牧笑了笑，八喜又過來蹭他的手：“嗯，剛搬來沒多久，我叫李牧，你得叫我哥哥?！?br/>
    小丫頭人小鬼大，一聽他的話立刻笑嘻嘻：“可我聽過有位叔叔叫你寶寶?！?br/>
    “你何時聽到？”李牧一聽愣住，能在這兒叫他寶寶的只有溫如雪，可他還從未記得溫如雪在外面叫過他寶寶。

    小丫頭依舊樂呵呵，一手摟過八喜沖李牧犟鼻子：“我看不到，但耳朵好用的很哩。八喜也比我大一歲，我就叫它八喜。你多大年紀(jì)我也看不到，八喜這么喜歡你，我才不叫你哥哥。”

    李牧被這小孩子說的毫無辦法，小孩子的邏輯一向上天入地，他剛要說話，放在口袋里的手機卻是一震。

    李牧拿出來看，上面又是溫?fù)P的短信：“說啊，學(xué)醫(yī)怎么樣？”

    就這么一點時間，小丫頭已經(jīng)牽著八喜走開一小段路，八喜感覺到他回頭，還甩著尾巴沖他“woo woo”叫了兩聲。妮妮這時候也回頭，笑瞇瞇沖他說了句“寶寶再見?！比缓箢^也不回地走開了。

    前方不遠(yuǎn)處一個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等著他們，微微沖李牧點了下頭，然后一把將妮妮抱起來。八喜興奮的圍著他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果然是一只出色而又活潑的導(dǎo)盲犬。

    李牧拿手機回復(fù)短訊給溫?fù)P，告訴他請隨意。小孩子的邏輯摸不透，青少年人的邏輯也一樣摸不透，回想那天他青筋畢現(xiàn)的手，一根槍管黑黢黢頂在身上，如同一只幽深的眼，似乎明白白橫亙了生死。

    李牧想，他也許年紀(jì)輕，可輕不過溫?fù)P，卻剛逾溫如雪的一半。別人會以為他這個年紀(jì)正是風(fēng)花雪月春光大好的時候，必定珍惜生命。而珍惜生命似乎又等于貪生怕死，年紀(jì)輕又注定了欺軟怕硬。

    于是溫?fù)P一桿槍逼他就范，若當(dāng)時自己立即妥協(xié)，或許最后收到的就不是他哈哈大笑一場俏皮游戲，而是狗血粵語片里面拿錢走人兩不相欠的最終橋段。溫?fù)P不再用出國留學(xué)，而李牧從此不見。

    也是幸而他年紀(jì)輕，也有不合時宜的年少倔強，明明嚇到腿軟，軟腳蝦一樣貼在墻上卻依舊叫他開槍。這不是出色，而是瘋，當(dāng)晚瘋的不只有溫?fù)P一個，還有他自己。神叨叨兩個人都是自私神經(jīng)病，誰也別說誰，不論失禁還是感動，最后都恩怨分明。

    溫?fù)P是在試他，得出這個結(jié)論，李牧煩悶出一身冷汗。

    ***

    超市里新晉的牛腩很新鮮，李牧稱了幾斤回去，準(zhǔn)備晚上小火燉一鍋西紅柿牛腩湯，溫如雪半夜回來，不知道會不會到他這里來。

    手推車零零散散買了一大堆，最后路過成/人用品柜臺，李牧腳步頓下。

    柜臺上的套子琳瑯滿目，李牧瞧了一眼，不曉得溫如雪喜歡用哪一個牌子，干脆就挑最貴的拿。又不知道他的尺碼，干脆一樣一盒。

    導(dǎo)購小姐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恪守規(guī)矩地將目光收了回去。最后李牧推著車去排隊結(jié)賬，車子表面滿滿一層杜蕾斯。

    刷卡，結(jié)賬，兩大袋子?xùn)|西提提溜溜拎回家去。剛進(jìn)屋一股紅豆粥的味道就彌漫過來，時間剛剛好。李牧深吸一口氣，放下東西跑去廚房關(guān)火。一鍋紅豆粥熬得黏糊糊，清香四溢，李牧心情很不錯。

    李牧將粥盛一碗出來放冷，跑去洗澡換衣服，因為心情飛揚而將吳儂軟語的小調(diào)哼至荒腔走板。

    洗過澡，一邊喝粥一邊打開dvd看碟片，粵語老愛情片依舊動人心肺，來來去去都講紈绔少爺和一只女鬼，老塘西四大天王風(fēng)月無邊，女鬼如花溫柔的笑，最后居然心最狠害死自己心上人只為殉情。

    戲中提到魚玄機輕聲哼吟的詩：“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br/>
    劇情到末尾，說不上是悲是喜。李牧這才站起身去刷碗，小砂鍋剛燉上細(xì)滑牛腩肉，晚上九點，電話聲響起。

    是溫如雪。

    “寶寶，我回來了?！彼曇粢琅f溫柔低沉，尤其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下，能搔的人心頭癢癢。

    不過他果然不過來，貴人事忙，晚上先回家陪女兒，明天再去處理工作事物，輪到李牧不知道得等何年何月。

    掛上電話，李牧心情依舊很好。重新拿出另一片碟片，泡一杯熱茶，窩在沙發(fā)里繼續(xù)看，順便準(zhǔn)備明天去逛電子市場買部電腦，要不每天除了睡覺看碟，連游戲都沒的打。

    半夜十二點，碟片換到第三章，李牧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反而有點睡不著。他找刺激，又換上一部鬼片，這回可和上次那愛情片不一樣。日本的長發(fā)女鬼，劇情毫無繾綣多情，只為嚇人，圖的一時感官刺激。

    李牧最不怕就是這種影片，看什么都是一張畫皮，久了就覺得索然無味。他懶懶地側(cè)身蜷在沙發(fā)上，膝蓋支著下巴，不管屏幕里還是音響里，畫面音效都叫人毛骨悚然，他卻呼吸清淺昏昏欲睡。

    通往陽臺的落地窗被夜風(fēng)吹的微微伏起一點，客廳里就開著盞小壁燈，廚房爐子上還燉著砂鍋牛腩，李牧靠在沙發(fā)扶手上睡得安靜寧謐。

    突然電視里的女孩子高聲尖叫，不知到底看見什么駭人的東西，眼睛瞪得老圓，鏡頭拉近特寫，就好像盯著這屋里的一切。

    李牧睫毛顫了顫卻并未醒來，胸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外面突然光影閃過，似乎有車子駛近，車燈打在玻璃窗上一閃即逝。

    鑰匙“喀嚓”一聲插/進(jìn)門鎖，李牧睜開眼睛。

    屏幕上片子演至末尾，已經(jīng)是午夜子時。

    大門被推開，是溫如雪一身西裝革履，卻風(fēng)塵仆仆。李牧微張著嘴巴看他，老頭子沖他笑笑，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枝夜來香，青青翠翠，鮮活欲滴，更重要是甜香逼人。

    李牧看他鞋上泥土，突然想起隔壁門房前面的小花園。李牧笑笑，站起來赤腳走過去，邊走邊問：“不是九點鐘下的飛機？”

    “嗯，先去陪薇雅吃飯，又去公司辦了些比較著急的事?！睖厝缪c點頭，見他過來，也不動，只是張開雙臂等著。

    果然他還是最后一個，李牧撇撇嘴朝他走過去，一下子就被抱了個滿懷。溫如雪身上全是夜來香清甜的香味兒，手里那一枝兒被他兩手?jǐn)堉鴮⒗钅吝@么一抱，頓時落了好幾瓣。

    溫如雪隨手將花放下，攬著李牧進(jìn)屋。

    “溫先生，你半夜跑我這里來做采花大盜，還不懂得憐惜，給人家蹂躪成這樣？”李牧看著那枝七零八落的夜來香，隨口調(diào)侃了他兩句。

    哪知這人卻突然傾身過來，態(tài)度語氣一并曖昧：“不是，其實我是護(hù)花使者，最喜歡以花蜜入酒，一醉方休醉生夢死……”

    他聲音低沉，擦著李牧耳際緩緩飄過，唇瓣齒頰都離李牧敏感的耳廓極近，客廳里還沒開大燈，燈光昏暗危險。

    李牧抬頭看他，溫如雪便更加傾身靠過來，一身的風(fēng)塵泥土氣都撲在他身上。

    “去洗澡，我燉了宵夜，西紅柿牛腩湯。”李牧等他靠近到距離只剩一線，突然開口說。一開始就執(zhí)著地開火放砂鍋，好像是早就篤定了他要來。

    溫如雪看著李牧，輕輕笑了一聲，狠狠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后起身。

    佳人暖光熱宵夜，所帶來的觀感遠(yuǎn)遠(yuǎn)比欲/望要令人迷/戀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