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間，蒹葭感受到一束來自遠方的目光，越過山川河流，越過草原荒漠，那么深情又專注地凝視著自己。

    他的嘴角揚起一道淺笑的弧度，他從土壤里抽出那把殘破的長刀，輕蔑又決絕地指向身前的千軍萬馬。

    崔牧從眾軍當(dāng)中走了出來，他淡漠地看著這道渾身浴血的身影，抽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劍。

    “眾軍聽令，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上前?！贝弈恋?。

    “你叫什么名字？”崔牧直視著蒹葭的瞳孔，問道。

    “蒹葭?！陛筝绲馈?br/>
    “很詩意的名字，就是和你的氣質(zhì)不太搭?！贝弈恋?。

    蒹葭笑了幾聲，反問道：“那你覺得我應(yīng)該叫什么名字？”

    崔牧思索片刻，開口道：“來自地獄的狼。”

    蒹葭笑了幾聲，開口道：“是不是有些長了？”

    “有嗎？”崔牧也是淡然一笑，“可能是長了一些，不過很適合你?！?br/>
    “也許吧，我便當(dāng)作是你在夸我了?！陛筝绲?。

    “你是一個可敬的對手。”崔牧突然嚴肅地說道。

    “不過是一個要命赴黃泉的敗軍之將罷了?！陛筝绲?。

    “你還很年輕，往后的歲月還會很長，這里不該是你最后的埋骨之地，”崔牧道。

    蒹葭微微一怔，崔牧已經(jīng)提著劍朝他走來。

    “不過想要活下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擊敗我手中的劍，我放你離開?！贝弈烈贿呥~著步子，一邊沉聲講

    道。

    蒹葭搖了搖頭，說道：“是我把他們帶出來的，我又怎么能一個人回去？”

    “那我問你，軍人的天職是什么？”崔牧停下腳步，問道。

    “自然是服從命令。”蒹葭道。

    “若是讓你撤退的命令，是中州的大將軍下達的呢？”崔牧道。

    “大將軍？”蒹葭愣了片刻，“大將軍還活著嗎？”

    “戰(zhàn)勝我手中的劍，然后活下去吧?！贝弈猎俅闻矂恿四_步，“這是你的大將軍，也是我的大將軍，都希望看到的?！?br/>
    話音未落，崔牧已經(jīng)來到蒹葭面前，鋒利的劍芒如同一道驚虹，直掠而來，將無盡的夜色蕩開。

    蒹葭來不及細想崔牧的話，更來不及躲閃，只能吃力地舉起手中的長刀，傾盡全力擋開直指面門的一劍。

    刀劍相觸，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這蒼涼的月色里傳出很遠，蒹葭只覺得手中的刀一輕，半截刀刃就已經(jīng)在著劍斬處折斷，飛掠出去。

    “這就是你的全部實力嗎？”崔牧冷聲道，“真沒看出來，秦將軍欣賞你哪里。”

    蒹葭穩(wěn)住身形，看著手中的半柄殘刃，緩緩地仰起頭，迎上崔牧不屑的目光，問道：“大將軍他，真的下令讓我撤退嗎？”

    崔牧有些不耐地點了點頭，繼續(xù)道：“要不是秦將軍惜才，你恐怕早已被亂刀砍死?！?br/>
    “秦將軍？”蒹葭繼續(xù)道，“可是江州的常勝將軍秦寒慕？”

    “不錯，除了他，又能是誰呢？”崔牧語氣中滿是自豪。

    “那好，我愿意同你一戰(zhàn)。”蒹葭再次雙手握緊手中的殘刃，一雙眸子緊緊地鎖在崔牧的身上。

    崔牧道：“你難道就打算用這柄折刃之刀嗎？”

    蒹葭道：“用習(xí)慣了，順手?！?br/>
    崔牧沒有多言，腳下的步子突然變得輕快起來，如同蜻蜓點水一般飛掠而來，手中的長劍在月光中竟一分為三，朝著蒹葭的眉心，咽喉以及胸口三處要害直直地刺來。

    蒹葭并未躲閃，而是迎著三道劍影直撲上來，手中的短刀透過三道劍影的空隙直奔崔牧的胸膛而去。

    崔牧心中暗道：若仍是長刀，此番攻我之必救，我只能回劍擋開，可他手中不過是一柄殘刃，我只消與他比兵刃長短，便已立于不敗之地。到時候，他的刀還未至我身前，我的劍便已然刺穿他的咽喉。

    崔牧心中這般想著，料定蒹葭此番必定是虛張聲勢，借此逼得自己轉(zhuǎn)攻為防。

    可是他哪里知道，蒹葭此番竟是真的打算以命搏命。

    三道劍影，兩虛一實。蒹葭似乎早已看穿虛招，微微側(cè)頭，躲開了直刺咽喉的實劍。

    終究還是因為殘刃太短了，以至于他并未完全躲開劍鋒。

    脖子的一側(cè)被鋒利的劍刃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滲出一絲殷紅的鮮血。

    而他的短刀也最終停在了崔牧的胸前，只消在深入一寸，便可刺入對方的胸膛。

    崔牧一時不能接受自己已經(jīng)失敗的事實，他呆立于原地，視線緩緩地下移，最終落在了那柄停于自己胸前殘刃之上。

    許久，崔牧才緩緩地開口道：“我輸了?！?br/>
    他將手中的劍丟在地上，那些將兩人團團圍住的江州士兵似乎是收到了命令一般，自行朝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

    “你走吧?！贝弈恋馈?br/>
    蒹葭撿起崔牧丟在地上的劍，遞還給他：“謝謝?！?br/>
    崔牧接過劍，并未多言，只是朝蒹葭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蒹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遠了。

    “這次是劍，下次是箭。”崔牧沖著蒹葭遠去的背影喊道。

    蒹葭的背影似乎微微地停頓了片刻，而后變得更加堅定與決絕。

    高臺之上，秦寒慕望著蒹葭遠去地背影，眸子里閃過一絲欣賞。

    “他若是江州人，便更好了?！鼻睾綄ι瞎倜烀煺f道。

    “此番你讓他離開，就不擔(dān)心放虎歸山嗎？”上官渺渺問道。

    秦寒慕道：“中州軍的主力盡數(shù)被俘，他只是一人，又能對戰(zhàn)局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呢？”

    被綁著丟在一旁的中州大將軍卻突然大笑起來，半晌之后，他止了笑說道：“很快你就知道了，讓我給蒹葭下達撤退的命令，將會是你此役犯下的最大錯誤?！?br/>
    秦寒慕聞言，同樣笑了起來，他蹲在中州大將軍身旁，輕聲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br/>
    相較于秦寒慕的輕松，上官渺渺卻顯得憂心忡忡，她幾番欲言又止，直到蒹葭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秦寒慕聽到上官渺渺的這一聲嘆息，便走到她身旁，攬著她的腰，柔聲道：“渺渺無需憂心，一切盡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