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派到了脈城城郊歇息,牧云從便讓林針去將附近最好的武醫(yī)請來。他用輕功往來奔馳,很快便請到了這一帶最為有名的武醫(yī)。
那武醫(yī)名叫舒菁珞,是個年近三十的大姑娘,只是從外貌上根本看不出來。這方圓百里之內(nèi)數(shù)她名氣最大,林針很容易就問尋到了她。
他帶著她急匆匆的進了武靈爍與上官影的房間,都顧不上給屋里的人打招呼,徑直將她引到了榻前,上官影和武靈爍正躺在兩邊。
舒菁珞剛一坐下,牧云從急忙說:“姑娘,無論需要什么藥材,盡管告訴我們,請您務必將他們醫(yī)好!”
她看了看上官影的臉色,一邊伸手搭脈、看腳,一邊回道:“我不過也是凡人一個,能力有限,請前輩務必不要說‘務必’。”
“這……”
看完了上官影青一塊紫一塊的腳,舒菁珞并沒有說話,轉(zhuǎn)而起身坐到武靈爍旁邊,之后又去了徒夢龍的屋里。
挨著將三人看完,她才把牧云從叫到外面說:“前輩也是久歷江湖的人,對他們情況恐怕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想對我接下來說的話應該也不會意外?!?br/>
“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我舒菁珞的醫(yī)術雖然不敢稱天下第一,但哪些只是我救不了的,哪些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的,我還是能夠斷定的。那位上官前輩的雙腿,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的。至于徒前輩的右腿,至少以我現(xiàn)在醫(yī)術,還無能為力?!?br/>
上官影本身雙腿就曾經(jīng)受過重創(chuàng),留有后遺,徒夢龍也是二十年了沒有用過天顫,這下硬著頭皮踢出了撼天動地的威力,右腳承受不住也并不意外。
牧云從只聽了兩個名字,還是有些欣慰,連忙又問:“那武靈爍?”
“這武前輩嘛,身體倒是沒什么大礙,休息幾日就好了。只可惜,他再也不是暗殺火神了?!?br/>
“我的情況還需要去問別人嗎?”藍湘靈攙著武靈爍走了出來。
舒菁珞道:“不得不說前輩是個英雄,竭盡功體融進強招,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人的潛能與平常所能發(fā)揮的力量可大不一樣,能發(fā)揮潛能窮盡功體的人,必有其信念?!?br/>
牧云從嘆道:“沒了內(nèi)力,你今后……”
“他今后有我?!彼{湘靈斬釘截鐵的接下了這個擔子。
“你們……”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霞耀劍主了,這世上也再沒有霞耀劍了,所謂‘水火不容’的魔咒,與我們無關了?!?br/>
“那你們今后去哪兒呢?赤石山還是洞庭湖?”
藍湘靈笑道:“都不去,我們想先去西海,再去雪域!”看著武靈爍熬過漫長時光的褶皺的側(cè)臉,她那雙溫柔的眼睛里,充滿了期待。
“你怎么不說這里還有這么多受傷的人?”剛才跟林針走得太急,舒菁珞這才忽然看清楚,原來周圍坐在地上的這些人,情況也并不樂觀。
說完她又別下腰間的錦囊,從里面拿出一瓶青色藥水,對牧云從說道:“這瓶長青露可以修復內(nèi)傷、愈合傷口。它藥效強勁,只能取一滴與半升溫水調(diào)和,分與五人服用,這瓶大概夠千余人用一次,你們拿去給傷勢最為嚴重的人用吧。”
牧云從接過長青露道:“這么好的藥,煉起來一定不容易吧,如果價格比較昂貴,那還希望姑娘能等我回到萬獸山莊再付錢給你。”
“哈哈哈!我不要你們的錢!”
牧云從有些訝異,轉(zhuǎn)而又說:“姑娘俠心可敬,只是懸壺濟世也要量力而行,姑娘要想好了?!?br/>
“誰說我要懸壺濟世了?我只是覺得,行走江湖,有時候人情比錢管用,何況是給攘定諸俠、御統(tǒng)群星、四大門派乃至天下武林做人情,希望你們以后不要忘了我舒菁珞!”說完便縱身而去。
慕容華在屋里看著,忽然贊嘆道:“沒想到找來的名醫(yī)竟是個女子,而且還頗有俠風?!?br/>
顧韶華笑道:“仙客無心逢青眼,凡靈有意入紅塵?!?br/>
“你說什么?”
顧韶華指著室內(nèi)的那盆仙客來,笑道:“我是說我無意之間看見這朵仙客來,對它青眼有加!”
“少在那兒糊弄我,類似的稱贊我對獨孤雁翎、白菲綾等人都說過,你可不要說些無中生有的話?!?br/>
“哈哈哈!慕容兄誤會了,這原是齊代莫惜古的詩句,我要說自然就把整句都說完了,后半句你忽略就好。”
歇息了半天,各派在這里分別點檢了人數(shù),各自歸去了。他們將《誅俠錄》的事托付給了牧云從,而他們自己則回到自己的門派,靜候他的消息。
自脈城而歸的門派并不多,大多數(shù)門派都打算自關中而出,慕容華帶著華山的人,也跟他們一起,進入金鎖關,然后再準備返回華山。
行程中,他把顧韶華拉來自己身旁,跟他一起,除了這段時間建立起來的友誼之外,他還有一點私心,他想讓這個暫時還沒有“歸宿”的人,加入五岳劍盟。
另一邊,天華城的皇宮里,御統(tǒng)強忍著畏懼目送走了卓世銘,剛喘息了幾口氣,卻又聽門外有人來報,說決武殿的人已經(jīng)回京,稍后便會來皇宮復命。于是御統(tǒng)正了正衣冠,移駕回金麟殿準備接見他們。
果然沒過多久,侍衛(wèi)便來報說權是非等人求見,御統(tǒng)遠遠看見權是非身后的人,嘀咕道:“他怎么也來了?”
權是非拜過御統(tǒng),便向他說了凡冥之界余黨逃往雪狄的事,想問御統(tǒng)接下來當如何處置。
“逃往雪狄了嗎?那你們確實只能回來了?!庇y(tǒng)說了這句不算答復的話,又看著旁邊的荊判道問:“權是非與秦醉往是來向朕稟明北疆的情況的,荊助判又是來做什么的?”
“皇上,臣請求派使者出使雪狄,向雪狄七世說明情況,好兩國協(xié)力,鏟除凡冥之界!”
“聽說凡冥之界有不少人的名字樣貌都不為人知,要在他國把他們揪出來,豈不是大海撈針嗎?不過你的建議朕也會考慮考慮,眼下就暫且按下吧?!?br/>
“可是……”荊判道正要再說,一個侍衛(wèi)忽然進來湊近御統(tǒng)耳邊說了句話,御統(tǒng)便揮手道:“情況我也經(jīng)了解了,后面的事不必急于安排,你們先下去吧。”
“皇上,現(xiàn)在武林各派所傷甚重,這正是朝廷廣施恩澤,挽回人心的時候,還請皇上早做安排?。 ?br/>
御統(tǒng)聽罷心,忽然怒瞪了荊判道一眼,陰冷的問道:“什么叫挽回人心?”御統(tǒng)懷疑他知道了《誅俠錄》的事,輕聲一問,暗藏殺心。
荊判道著實被這一眼震懾了一下,但還是繼續(xù)回道:“朝廷行動如此遲緩,天下人難免會在心里對朝廷有所非議,倘若此時能派出武醫(yī)去安撫各派傷員,相信他們也不會記著這件事了?!?br/>
“你也知道我施的叫做‘恩澤’嗎?既然如此,那沒有恩澤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嗎?老天爺也不是經(jīng)常風和日麗的,狂風暴雨、烈日寒霜同樣數(shù)不勝數(shù),世間萬物一樣得受著,變不了天!”御統(tǒng)此刻耐性全無,已經(jīng)懶得去安撫那些愛管閑事的人了。
荊判道聽罷震驚不已,他想,御統(tǒng)這話顯然不是朝廷有困難無法施恩,而是他御統(tǒng),根本就不想甚至不屑于施恩。他緩緩放下雙手,心想,話竟然說到這個地步,恐怕不必再說了。
權是非等人聽了吩咐退下后,御統(tǒng)又說到:“怎么,荊助判想在金麟殿住下嗎?”
荊判道緩緩起身,反而比之前顯得平靜,恭恭敬敬的答到:“臣不敢,既然皇上已有決定,那臣就先行告退了。”他轉(zhuǎn)身走了兩步,那背著御統(tǒng)皇帝的臉,忽然像在眼睛里鑲進了兩顆火石。
遣走了荊判道,御統(tǒng)這才對門口的侍衛(wèi)說道:“傳刃雪明!”
隨后便見迎門進來一位中年男子,身披一件棕色貂裘,臉上有些許紫青,像是受了外傷。進門便拜了御統(tǒng)。
“愛卿臉上可是受傷了?”
“卓元帥不愧為我朝的雙甲將,臣是被他的余勁所傷?!?br/>
“沒有大礙就好。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回來,皇叔呢?”
“吳王聽聞諸派重傷險勝,不忍陛下的辛苦付之東流,想在途中,趁牧云從和藍湘靈不在時再下手,所以便讓我先回渤遼精武堂。我想既然如此,那索性就稍微繞一繞,先來趟天華城,順便也好向陛下說明情況。”
“皇叔真是急朕之所急。你大概還不知道,朕的計劃已經(jīng)泄露,就在剛才,朕已經(jīng)準了卓世銘的辭官之請!”
“什么?”刃雪明大吃一驚:“這怎么會泄露呢?況且就算有人走漏了風聲,卓世銘也應該不至于就聽一面之詞吧?陛下何不試著稍加辯駁,等事成以后再說出來也不遲?。 ?br/>
“呵,若只是一面之詞又何須你教,一定是有人出賣了朕,只不過此事我還要查證,現(xiàn)在與你多說無益。如今朕已經(jīng)引起了武林公憤,卓世銘攔住他們一時也無濟于事,皇叔能提前知朕所憂,及時給朕掃除一點障礙,也不枉朕把東蕃軍交給他。”說完沉默了片刻,又吩咐到:“在回渤遼之前,你派十名‘風信子’前往關中一帶的各個廷武衙、長武院以及各城守軍,吳王有任何要求都不必請示,并且要全力配合。”
于是刃雪明便領了命下去,而御統(tǒng)則又回到了御書房。
他著了支御衛(wèi)隊在門外看守,自己在里面鎖了門。他進了內(nèi)室打開了一道暗門,從那門里走出來的正是倪喚天等人。
御統(tǒng)將他們引到正堂,倪喚天與眾人跪道:“罪臣有愧陛下,不僅沒能將武林各派的支柱一網(wǎng)打盡,反而還讓七名御守不幸身亡。若不是申屠令相助,臣等恐怕難以歸國了。如今鎩羽而歸,但憑陛下處置?!?br/>
御統(tǒng)冷冷道:“你們的確有愧于我,不僅讓我重新審視你們的能力,更讓我質(zhì)疑你們的忠誠?!?br/>
倪喚天和旁邊的幾個御守茫然互看,問道:“臣等不知皇上為何這么說,還請明示?!?br/>
“卓世銘告訴朕,他在牧云從他們手里,看到幾塊御守金令,還有蓋著璽印的《誅俠錄》!”
柴燦急忙回道:“臣等只有在皇宮的時候才會帶此令牌,在凡冥之界時絕不敢將御守金令帶在身上?!?br/>
邢環(huán)宇此時突然想起,倪喚天曾跟他說過,留了個禮物給武林各派,不禁內(nèi)心生疑。但他并沒有對御統(tǒng)說什么,只是跟其他人一起,表示跟柴燦一樣。
御守積極辯駁了,御統(tǒng)見只剩倪喚天沒說話,便問道:“倪將軍,你沒有什么要說的嗎?”
倪喚天沒有磕頭,甚至沒有低頭彎腰,面不改色的回道:“罪臣確實沒有什么可說的。臣自幼家境貧寒,是圣上幫助我一直從少武院到精武堂,甚至提攜為南征大將軍,軍國大計皆讓我參與。試問古往今來有幾個寒門子弟,能有微臣這般幸運?圣上對我,比武帝對卓元帥過無不及,再加上我是暗殺岳鐘鼎的帶頭人,罪臣跟朝廷、跟陛下,早已是禍福相依,休戚與共。倘若陛下覺得我這么做對自己有哪怕一絲的好處,陛下可以不用查找任何證據(jù),只管削我兵權,奪我性命便是!”倪喚天激昂陳詞,慷慨豪壯溢于言表。
御統(tǒng)看著他的神情,聽著他近乎肺腑之言的話,突然雙眼一亮,對剛剛自己的質(zhì)疑暗暗有些慚愧了,連忙轉(zhuǎn)身說到:“也是,于情于理,倪將軍確實都是最不愿朝廷有麻煩的?!钡鶃碜吡藘刹絽s還是又問道:“可這么一說,諸位御守就更不可能這么做了,復制一本《誅俠錄》還不夠,還將御守的令牌跟它放在一起,這不是擺明了告訴天下人,他們自己也是兇手嗎?”
倪喚天道:“此時確實蹊蹺,一旦皇上誤判,我們便會陷入親者痛仇者快的內(nèi)耗。此人用心險惡,為了謹慎起見,不如等吳王回來再行商議吧。”
御統(tǒng)猛一抬頭:“吳王!蕭武臨?”他兀自的嘀咕了起來:“論地位,他是朕唯一的王叔,所有親王與郡王的長輩,論權勢他是鎮(zhèn)東大將軍,統(tǒng)領二十萬東藩軍。如果他還有什么沒有得到的話……”
皇位!這兩個字卡在御統(tǒng)的喉嚨。他哽咽了一下,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他壓著內(nèi)心的混亂的情緒,緩緩走到御座旁邊,看了看倪喚天等人。他們個個身負重傷,即便已經(jīng)過去了幾天,也看得出來身體還比較虛弱,于是又進一步解除了對他們的質(zhì)疑。
“你們先下去吧,事情敗露朕也不打算否認,就實力而言也沒必要否認。武林各派如敢拿著刀劍興師問罪,朕便叫他們有去無回!所以你們也回去好好養(yǎng)傷,等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吧?!?br/>
倪喚天隨即起身,高聲拜到:“南土軍隨時可以迎戰(zhàn)!”然后赫然轉(zhuǎn)身,昂首離開了御書房。
御統(tǒng)將他們遣了出去,回到座前打開了案上的劍匣,端詳著星虹劍低聲念道:“以前總覺得卓世銘功高震主,現(xiàn)在回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只顧著讓你替朕挪絆腳石,卻忘了去斟酌,事成之后,還有什么可以賞你的。但愿你真的是為朕追殺武林諸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