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他掩飾的很好，別人幾乎都沒有發(fā)現(xiàn)。

    只有陸瑛，不悅地擰了擰眉頭。

    他發(fā)現(xiàn)這個大太監(jiān)看采薇的目光總有些失神，雖然他不算個男人。但是他看采薇的那種眼神，狂熱而又執(zhí)著，還是讓陸瑛覺得心里十分不爽。

    不過當(dāng)著皇上的面兒，他也不好多說什么。

    皇上從林盡忠手里拿過那張記錄好的運(yùn)動計劃，從上看到下，眉頭越來越緊。

    一大早上采薇就讓他起來，沿著整個皇宮大院跑上十圈。這還不要了他的老命??？

    這整個皇宮大院加起來足有幾里路，跑上個十圈，也就是十幾里的路。他這多年的老胳膊老腿兒，還不得跑折了？

    再說，有誰見過一朝天子竟然連轎輦都不坐，一大早上就發(fā)瘋，在這皇宮內(nèi)院里跑步的？

    這還只是早上的運(yùn)動！

    就連就是吃過午飯之后，也不能消停會兒，飯后一刻鐘還不能睡覺，而是要在這皇宮大院內(nèi)走上十圈。

    他光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若他真的這么做了，那還不成了瘋子？在那些后妃眼里，他這個皇帝還有何顏面可在？在那些皇子公主的眼里，他這個父皇還有何威嚴(yán)可存？

    看了幾眼，他就看不下去了，順手往林盡忠的手上一塞，沒吭一聲扭頭就往殿內(nèi)走去。

    采薇一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皇上這是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剛想要上前一步再勸說一番，卻被陸瑛給拉住了手，對她使了個眼色。

    采薇無奈地嘆了口氣，上位者，就是這么任性！

    即使面對疾病，也不會遵醫(yī)囑，當(dāng)然了病沒有發(fā)生在她身上，她操這些閑心干什么？

    正猶豫著要不要跟著皇上再進(jìn)去，忽然身后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十**歲的小太監(jiān)慌慌張張地闖進(jìn)來。

    小太監(jiān)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吁吁的。

    林盡忠皺起眉頭，大喝一聲，”給我站住，干什么？這么沒有規(guī)矩？”

    小太監(jiān)抬頭一看，見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忙站住腳，急急道，“不好了，林總管，固菱公主掉進(jìn)湖里去了?！?br/>
    “什么？固菱公主掉湖里去了？”林盡忠瞪圓眼拔高了聲音。

    一只腳剛跨進(jìn)大殿門檻的皇上一下子站住了腳，霍然回頭，目眥欲裂地瞪著那個小太監(jiān)，“你說什么？”

    小太監(jiān)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回皇上的話，固菱公主身邊的人剛來傳話，說是固安公主去找固菱公主玩，兩個人在湖邊散步，誰知道走了一會，固菱公主就掉進(jìn)湖里去了……”他雖然怕得渾身發(fā)抖，但還是飛快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清了。

    “快，還不快些帶朕過去？”皇上驚惶失措，大步就往外飛奔，雖然腳步有些趔趄，但那股急切的勁頭勢不可擋。

    采薇心里思忖著，這個固菱公主何許人也，難道比皇后娘娘所出的固安公主還尊貴不成？

    還是皇上對自己的兒女都這么關(guān)心？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問這個話題的時候，大家只管拼命地往前趕，約莫走了一柱香的時候才跟著皇上來到了御花園的湖邊。

    固菱公主已經(jīng)被人從湖里救了上來，渾身濕漉漉地趴在地上。

    固安公主像嚇傻了一樣，站在湖邊一動也不動，一見到皇上過來她受驚一般撲過來，嚎啕大哭，“父皇父皇，兒臣不是故意的，妹妹她，妹妹她，失腳滑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皇上一個耳光甩上固安公主的臉，“蠢貨，朕的話你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了嗎？誰讓你出來的？給朕滾回去！”

    固安公主的臉又疼又燒，右手捂著自己的右半邊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是什么都沒有說。采薇和陸瑛跟在后面面面相覷，固安公主可是皇后娘娘所出，她一奶同胞的哥哥可是當(dāng)今太子，未來的太子。這宮里還有哪個公主有她高貴的？

    皇上竟然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臉?biāo)α怂欢膺€痛罵了她一頓？

    這個固菱公主看樣子真是皇上最喜歡的女兒了？

    陸瑛攥了攥采薇的手，忽地貼在她耳邊，小聲道，“固菱公主是皇上寵妃王貴妃所出。”

    怪不得呢，心愛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那也是最好的。

    只是這一出落水的鬧劇，不知道是固安公主有意為之，還是固菱公主無意中滑下去的。

    當(dāng)務(wù)之急，得先救人要緊。

    作為一個醫(yī)者，采薇最關(guān)心的還是人的性命。

    “叫太醫(yī)了沒有？”皇上幾步?jīng)_到趴在湖邊的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嘶聲大喊著。

    “回皇上，已經(jīng)派人去了，想必這會兒正在趕來的路上?！币粋€太監(jiān)跪在地上，渾身濕漉漉地回道，他應(yīng)該是跳水救固菱公主的人了，皇上斜了他一眼并沒有出聲。

    “把跟固菱公主的人全都鎖起來！”皇上惡狠狠地看向那跪在湖邊的太監(jiān)宮女，喝命著羽林衛(wèi)們。

    眼下也不是查找固菱公主是如何掉湖里的時候，只能先這么處置了。

    皇上吩咐完，慢慢靠近固菱公主，就見她渾身的衣裳濕漉漉的裹在身上，這會子也沒人敢上前給她脫掉。

    此刻她一動也不動地趴在那兒，似乎是睡著了一般。

    “固菱，你怎么了？快醒醒，父皇來了。”皇上眸中浮現(xiàn)出一絲滄桑來，神色倦怠又疲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固菱公主的肩頭。

    地上的人沒有一點(diǎn)兒要醒來的痕跡。

    采薇皺著眉，暗想：這大冬日的落入湖水，若是再不趕緊施救，人怕是很快就不行了。

    她也不知道固菱公主掉進(jìn)湖里有多久了，是否已經(jīng)真的斷了氣？

    不管如何，她也得出手相救。

    她剛要上前一步，卻發(fā)現(xiàn)兩個太醫(yī)正氣喘吁吁地被人拉著朝這邊跑過來。

    皇上眼圈都紅了，瞪著那兩個被小太監(jiān)架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太醫(yī)。

    兩個太醫(yī)跑近前，剛要對他行禮，他趕緊擺手，嘶聲喝道，“趕緊救公主！”

    兩個太醫(yī)扎手窩腳地連忙去看固菱公主，又命人把固菱公主抬到旁邊的小亭子里。

    又打開藥箱，扎針的扎針，診脈的診脈。

    只是折騰了一番，固菱公主依然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采薇也湊上去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就石化在那里。

    此時四周的閑雜人等俱都被趕得遠(yuǎn)遠(yuǎn)的，固菱公主身邊只有皇上，還有伺候她的兩個貼身宮女。再有就是采薇和陸瑛兩個了。

    她萬萬沒有料到，這固菱公主生的和別的姑娘不一樣。

    此時她的面孔已經(jīng)被翻轉(zhuǎn)過來，采薇從人縫里透過去，可以看到固菱公主五官秀美，精致異常，就像是一個精美的瓷娃娃一樣。

    只是她的皮膚和頭發(fā)卻白的和常人不一樣。

    她的唇毫無血色，那頭雪白的長發(fā)，濕漉漉地垂在地上，一滴一滴往下滲水。

    濃密的白發(fā)濕漉漉地貼在她臉上，蓋住了大半張臉，但是采薇還是看到她的皮膚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樣白皙無瑕。

    怎么長得像白種人？采薇暗想，難道固菱公主的生母是個白種人？這個時代的皇上這么開放了，竟然娶個異種老婆？

    采薇納悶了，按說皇上長得也挺正常的呀，雖然老了些，但也不失英武俊逸。固菱公主的哥哥太子那也是美男子一個，姐姐固安公主也是美艷無雙。

    他們都是正常的黃皮膚黑眼睛黑頭發(fā)的，怎么偏她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固菱公主五官精致歸精致，再仔細(xì)看，卻沒有歐美人的那種立體感。

    采薇不由看呆了。

    “固菱公主就是皇上心底永遠(yuǎn)的痛。”陸瑛見采薇發(fā)愣，忙貼在她耳邊小聲解釋。

    “為何？”采薇轉(zhuǎn)過臉來，悄聲問他，“難道王貴妃長相異于常人？”也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固菱公主也長得這樣??？

    “此事說來話長，”陸瑛輕嘆一聲，復(fù)又小聲道，“皇上和王貴妃都是我們這樣的人，可固菱公主一生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全身雪白無瑕。皮膚白的透亮，一雙眼睛更是紅得跟兔子一樣?！?br/>
    陸瑛見采薇聽得入神，忙把她拉得離皇上他們遠(yuǎn)點(diǎn)兒。

    他見采薇側(cè)臉看過來，還以為自己方才那個“雪白無暇”的詞兒惹了禍，心里就有些忐忑，也怪他嘴快，用詞不當(dāng)。

    誰知采薇卻來了一句“繼續(xù)”，陸瑛一肚子想解釋的話都咽了回去。

    “當(dāng)年太皇太后還說這怕是兔精轉(zhuǎn)世，只有你外祖父說這是一種病……”說到這里，陸瑛看了眼采薇，欲言又止。

    “這么說，我外祖父的死跟固菱公主的出生有關(guān)？”

    原來當(dāng)年外祖父一家罹禍完全是因為這個長相異常的公主？

    采薇心里五味雜陳！

    可憐她舅母帶著李汝舟和李如帆兩個表兄漂泊在外，這么多年都不能回京，原來都是因為這個公主！

    呵呵，這就是上位者的冷酷??！

    采薇忽然不想救這個公主了。

    也許淹死她是天命吧？

    以后就沒人再為她的長相驚訝，也沒人會心驚膽戰(zhàn)，以免她的相貌被別人看了去。不救她，也意味著能夠讓其他人幸免于難吧？

    她的心里天人交戰(zhàn)，無力地掙扎著。

    “怎么還沒醒？公主怎么還沒醒？”她正想得出神，忽聽皇上啞聲喊起來，“你們這群廢物，飯桶！”

    皇上幾欲發(fā)狂，歇斯底里地喊著。

    對于這個女兒，皇上都有這么深厚濃烈的感情。那么他當(dāng)初對公主的生母王貴妃又是一種什么感情？

    王貴妃離世那么多年，這個皇上還把固菱公主當(dāng)命根子一樣，可見當(dāng)年王貴妃有多受寵！

    一邊兒站著的固安公主，已經(jīng)松開捂臉的手，木然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嘲諷起來，呵呵，不過一個怪物罷了，父皇竟然為了她當(dāng)著這么多人打了她一耳光，死了更好，以后她絕不替這個怪物背黑鍋！

    只是沒人去注意她，更沒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幸災(zāi)樂禍。

    “皇上，再讓老臣給公主把水催吐出來吧？”兩個太醫(yī)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忙的，聲音里帶著顫抖，更是急得手忙腳亂，請求著皇上。

    “那還不快點(diǎn)兒？”皇上厲聲嘶喊著。

    兩個太醫(yī)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趕緊叫來兩個壯實的宮女，把固菱公主的身子翻過來，趴在一條藤屜子春凳上。

    兩個人拍著她的后背，想讓固菱公主吐出一些水。

    只是固菱公主像是睡著了一樣，不管他們怎么拍，愣是一點(diǎn)兒反應(yīng)都沒有。

    “滾，全都給朕滾下去?！被噬细偭艘粯樱酒鹕韥韺χ鴥蓚€正滿頭大汗忙活著的太醫(yī)，當(dāng)胸就是一腳，踢得他們翻滾出亭子。

    采薇目睹了這一切，手心里都是濕漉漉的。

    “你說，我外祖父說了真話，為何最后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結(jié)果？”采薇死死地盯著亭中那個發(fā)狂男子的背影，輕聲問著陸瑛。

    “皇上生出這樣的怪物，自然不肯承認(rèn)那是病。”陸瑛輕哼一聲，譏諷地翹著唇。

    采薇明白了，固菱公主一出生便是這樣，若真的是病，那也就意味著皇上和貴妃家族有這樣的病。而皇族的人，家族中怎能有這樣的??？

    可憐他外祖父一片真心，卻摸不透皇上這陰險的心思，于是就成了替罪羊，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

    那活著的人卻度日如年，硬是哭瞎了眼。

    今兒，也許是上天助她，讓她為外祖一家喊冤叫屈吧？

    她捏了捏濕漉漉的掌心，打定主意。

    “皇上，皇上，要是先頭醫(yī)正李太醫(yī)還活著，許是能治公主?！币贿厓阂舱曛种钡牧直M忠忽然插了一句，聽得采薇目光霍地一顫，瞳孔縮了縮。

    皇上似乎一時還沒想起誰是當(dāng)年的醫(yī)正，愣了一下，這才意識過來。原來當(dāng)年他殺了那人，卻是能救他最愛女兒性命的人。

    上蒼這是何其地愛開玩笑！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報應(yīng)到他女兒頭上來了？

    他一把揪住林盡忠的前襟，惡聲惡氣道，“誰讓你提他的？你是說朕罪有應(yīng)得嗎？”

    “老奴絕無此意，皇上恕罪！”林盡忠不慌不忙地彎腰請罪，語氣卻有些強(qiáng)硬，“不過皇上，老奴句句是實啊。”

    采薇心里咯噔一跳，這個司禮監(jiān)的秉筆太監(jiān)，怎么會向著她那死去的外祖父說話？

    是想翻案還是仗義執(zhí)言？

    她搞不清楚，但知道事已至此，她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這大好的機(jī)會稍縱即逝，再拖下去，等固菱公主死了，她這輩子都找不到這么好的機(jī)會了。

    想了想，她從陸瑛掌心里掙脫開自己的手，跨前一步，朗聲道，“皇上，臣婦能救公主！”

    刷刷！

    兩道目光俱都射到她身上，一道是皇上的，一道是陸瑛的。

    只是采薇沒有看陸瑛，只是對上皇上那驚喜中摻雜著一絲質(zhì)疑的目光，點(diǎn)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