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王城最高的一座雪峰之上有一座佛殿。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佛殿的屋檐上時,兩個和尚背著行囊下了山。
這兩個和尚都穿著褐色的僧衣,腳踩一雙灰色棉布鞋,一個長了張圓圓胖胖的臉,大肚子隨著腳步一顫一顫的,很是喜樂;另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的,長得頗為清俊,面相雖太過嚴肅了些,眉眼間的戾氣卻已經消了不少。
這兩和尚便是海言和不念。
三年前,什羅教覆滅之后,他們離開了西域,走走停停的,用了兩年多的時間到了婆羅多國,在停留了幾個月之后,戰(zhàn)爭便爆發(fā)了。他們的武功雖高,卻不擅長打架,一路走一路救人,救活人,也救死人,救婆羅多人,也救大昭人……就這么一路走到了吐蕃。
不念看了眼西方的山巒,道:“戰(zhàn)火似乎在漸漸平息?!?br/>
海言道:“因為那個人吧。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以前若華也是那個樣子的?”
不念道:“不一樣?!?br/>
海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也不知到底是明白了什么,道:“聽說西域又生了亂子,回去看看?”
不念道:“如今哪里沒亂?”
海言樂呵呵的笑了,道:“心不亂即可?!?br/>
不念瞧了他一眼,“小師弟的優(yōu)曇幻境可是大成了?”
海言擺了一雙肉乎乎的手掌,“還沒啊,不過忽悠人是夠了的?!?br/>
下了雪峰,不念回頭看了眼——
佛殿高高在上,山道上的信民正匍匐著修筑著朝拜的階梯,仿若佛祖腳下的螻蟻。
不念道:“小師弟不愿成佛而已?!?br/>
海言笑道:“哈哈,佛國沒有酒沒有肉,胖和尚可住不慣。唉,有些想念西域的葡萄美酒啦,師兄,陪我回去喝一杯吧?!?br/>
***
水鏡月再次回到登州的時候,聽說東瀛已經從高麗撤軍了,北海水軍也正準備撤離。不過,因為高麗王室的分裂,高麗或許會有一場內戰(zhàn)。
高麗王很想讓云國人幫他平叛,但又擔心云國平叛之后便不愿意離開了……不過,云凌波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撤離的時候干凈利落,沒有落下一個云國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路見平送水鏡月出城的時候,道:“巫醫(yī)谷現在還歸你管不?”
水鏡月摸著下巴,點頭,“嗯,歸的?!?br/>
路見平道:“聽說云國北方的戰(zhàn)事快結束了,如今云上軍正在跟白毛人談判。不過,西域出了些亂子,襄陽城的康定軍和云國的云西軍都在那邊。西域武林的力量比三十六國王室的力量更加強大,你擱那邊比較熟,去看看?往北路走,說不定還能遇到凱旋而歸的云上軍?!?br/>
水鏡月問道:“西域出了什么事?夏成林和葉霓裳居然都跑過去了?”
路見平道:“聽說月氏聯合了吐蕃,想要復國。最很奇怪的是,吐蕃的軍隊中有一支匈奴騎兵,他們擁有的武器和戰(zhàn)甲,很像是從前匈奴王室的騎兵。你也知道,西域三十六國,不少國家都跟匈奴人有聯姻……所以,那邊如今的局勢有些復雜?!?br/>
匈奴人原本是生活在陰山一帶的草原部落,在云國統(tǒng)一北方的時候,匈奴王室沒有投降,不過,跟柔然人不同。匈奴王帶著大隊騎兵北上了,在后來五胡亂羅剎的戰(zhàn)爭中,匈奴的騎兵是主力。再后來,匈奴王離開了羅剎國,去向不知。
在云國統(tǒng)一北方之前,五胡部落給中原帶來的戰(zhàn)亂深深的刻在每個中原人的血液里。北方那道綿延數萬里的城墻,足以說明中原人對于五胡的畏懼和防備。而匈奴騎兵,是五胡部落中入侵中原最頻繁,也是最兇殘的。
雖然當年匈奴王室的騎兵敗給了云國騎兵,但他們的實力卻不容小覷。西域三十六國若是聯合一心,估計還有一戰(zhàn)之力,但自從什羅教消失之后,西域已經沒有哪個國家或者組織有如此強大的號召力了。
匈奴騎兵若是占領了西域,對大昭,對云國,后果都是不堪設想的。
水鏡月倒是不怎么擔心。西域那幾個武林門派,看著都不理世事,從前西域三十六國打得火熱的時候,他們也從未插手??墒?,若是有外敵想要統(tǒng)一西域什么的,他們可不會坐視不理。否則,也不會有當年開都河那場仗。
水鏡月理智上這么想著,心下卻也的確是在擔憂的。她這個巫醫(yī)谷谷主,當了三年的甩手掌柜,也該回去看看了。
她原本就計劃,東瀛的事情解決之后,就北上,從云國境內前往西邊,過西域后南下,繞道西南戰(zhàn)場……好吧,找了這么多理由,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她的確就是想去北方戰(zhàn)場看看……如今北方的戰(zhàn)事結束了,他會跟她走嗎?
水鏡月騎著阿離離開了登州,一路急行,在日落前趕到了燕京。
燕京的雪還未消融,白雪覆蓋的屋頂仿若一座座小山包,街道上的雪已經清理了,不少人家門口都堆著雪人,各種形態(tài)的都有,仿若舉辦了一場堆雪人比賽。
百草堂里多了個老者,水鏡月記得他從前是晉州百草堂的坐堂大夫之一。將離仍舊言語不多,宛童仍舊有些冒失,晚飯吃的是羊肉火鍋,聞起來很香。
秦府多了兩個侍女,卻是無音閣的琴女,琴絕從前收留的孤女。因為天氣太冷,雪天路滑,琴絕的肚子也越來越大,她們便過來照料了。實際上,秦府并不缺侍女,秦觀玉離開之后,蕭凌云還特地賜了一群嬤嬤和侍女過來。不過,她們總覺得這些人不夠貼心,總要親自來才放心。
林漓剛從護衛(wèi)隊的訓練場出來,一旁還跟著林澤。這兄妹倆,哥哥訓斥著妹妹沒個女孩樣,妹妹嘲笑著哥哥整日不務正業(yè),一路走得十分的歡樂。
林澤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林漓的無形之箭似乎仍舊沒什么進展,不過,她倒是想通了些事——她的箭術或許還沒達到練成無形之箭的程度,所以,最近在練習一般的射箭方式。她現在的理想是成為一代女俠,云游天下,順帶行俠仗義什么的。
少咸宮,華椒殿,阿文和阿武走了,劉瓔也回了杭州,如今這里的守衛(wèi)由間夏負責。
水鏡花眼睛上的白紗巾已經解了。也不知什么人給皇后的白瞳編了個故事,說是為了配置子夜珍珠水的解藥,一身試毒留下的后遺癥……燕京城的百姓如今很少說帝后的浪漫愛情故事了,說得更多的是神醫(yī)皇后的豐功偉績。
雪貂小朵兒最近很歡樂,它出生在極北之地,最喜歡下雪天。長至節(jié)那日抓來的老虎媽媽有些懶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預產期快到了。
水鏡月進入少咸宮的時候,蕭凌云在陪水鏡花吃飯,明靖在太廟里念經。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音的鉆進了御書房,在一疊奏章里找到了北方的戰(zhàn)報。
最近的一封戰(zhàn)報說,秦觀玉打了三場大勝仗,正在跟白毛人談判,說是同意白毛人在草原上建立新的部族,但必須承認自己是云國的子民,服從云國朝廷的管轄。大體上已經談妥了,細節(jié)還在商定,應該能在除夕前趕回來。
在戰(zhàn)報的最后,水鏡月看到了長庚的名字,但那句話卻讓她有些無法理解——
“長庚仍舊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她又找出前面幾份戰(zhàn)報來看了看,終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冰封瀚海嗎?
黑色的影子離開少咸宮的時候,坐在佛像前的明靖睜開了眼睛,敲木魚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復繼續(xù),仿若什么都沒有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