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帝耐不住了，召見了主人，問她：“美人，身體是否有過不適？“

    “不曾?！敝魅嘶氐健?br/>
    “再想想，可曾吃過什么東西以致腹痛？”

    “不曾，腹痛都是一年前的事了?！?br/>
    “說來聽聽?！钡蹃砹伺d趣。

    “臨入朝歌，還在有蘇時(shí)喝了母親誤送來的湯，腹痛至極，至今記憶猶新。”

    “美人，你喜歡孩子嗎？”

    “一般。”

    我覺得這其中有什么不對(duì)，卻想不明白。只是主人封后了。

    在后宮的生活總是安逸，主人帶我出宮游玩才發(fā)覺天下局勢(shì)已變，我清楚地看到百姓對(duì)主人投來的或懼怕或怨恨的目光。

    馬車行至偏僻之地，竟有人來襲擊主人。我一怒之下將那人打飛，然后便是旁觀者的私語：“看她，真是狐妖啊······”

    這是我第一次傷人。善？惡？我不懂，我的世界只有三個(gè)人——我、主人、外人。

    外面的動(dòng)亂，帝從不準(zhǔn)別人告訴主人，以至于主人到最后才發(fā)覺這早已不是她與他的天下。朝代更替之事教我說，我也說不清，原本都好好的，事情就在嬉笑玩樂間發(fā)生了。

    后來我才知道，商周積怨已久。文丁時(shí)，季歷受封牧師，成為西伯。后因權(quán)重遭猜忌，被軟禁絕食而死，此為怨種。季歷去世后，其子姬昌繼父位，力行仁政，國力日盛，附近部族信服，商忌憚。姬昌長子伯邑考在商為質(zhì)，任為帝駕車之職。后因事觸怒帝，帝烹殺之，做成肉羹，賜予姬昌，并囚禁姬昌于羑里兩年，由此怨深。

    姬昌釋放之后，商朝臣子大力經(jīng)營東南一帶的廣大地區(qū)，而忽略雄踞兩北的周氏，周國力快速強(qiáng)盛，而此時(shí)的商王仍沉迷酒色，百姓怨聲載道，諸侯開始背叛。

    后來，大師疵、少師強(qiáng)投奔周。姬發(fā)聯(lián)合天下諸侯，討伐商帝。帝之兄微子啟率領(lǐng)由東南夷人組成的十七萬大軍，拒聯(lián)軍于朝歌四十里以外的牧野。不料夷人軍隊(duì)一夜之間嘩變，周軍兵臨朝歌城下。

    城外兵戈殺伐，王殿卻分外安靜。帝對(duì)主人說：“你我二人同行目標(biāo)太大，你先去城外等候，我隨后就到。”

    主人乘車出城，車簾掀起，卻是有蘇王后。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主人冰冷至極的目光，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冷冷地看著有蘇氏的眾人，他們便不敢言語。

    片刻，她將我從頸間取下置于匣內(nèi)，蓋上封印后遞到蘇母手中，轉(zhuǎn)首獨(dú)身向王宮走去。

    “妍兒！”有蘇氏王后在時(shí)隔一年之后又喚出了這個(gè)名字，卻再也不見從前的愛憐，情緒陌生又畏懼。

    主人的腳步絲毫沒有放緩，終于，此刻，她的心里唯有紂王一人了。

    她不能忍受紂王一人赴死，我也同樣不能忍受她棄我而去。

    待我沖破了封禁追上她，她已進(jìn)入了鹿臺(tái)，我穿過火焰，化作本體玉狐回到她的頸間。

    “你這是何苦？”她有所覺，將我握在掌心。

    “主人呢，又是何苦？”

    “贖罪?！?br/>
    “我愿與主同?！?br/>
    這回，她沒有拋棄我，將我放回了她的衣襟內(nèi)，我貼著她的肌膚，好似回到了二十七年前，一切從未改變，睜眼醒來還有她懵懂笑言。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奏鼓簡簡，衎我烈祖。湯孫奏假，綏我思成。鞉鼓淵淵，嘒嘒管聲。既和且平，依我磬聲。于赫湯孫！穆穆厥聲。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歌聲幽幽響起，紂王聞聲尋來。

    “妲，你怎么回來了？有蘇氏不肯帶你走嗎？”

    “帝小氣，在鹿臺(tái)玩火卻不帶我?！敝魅颂鹛鸬匦χ?，一如當(dāng)年那個(gè)向兄長要糕餅吃的女童。

    “你可想好了，想玩這鹿臺(tái)之火可就再也玩不了別的了?！?br/>
    “此生何幸，得與帝同樂，魂飛魄散亦無悔。”

    他們二人都如往常一般笑著，只是眼角浸了濕潤。

    主人突然將頭埋進(jìn)殷紂王胸前?！笆俏业腻e(cuò)?！蔽腋械接惺裁礈?zé)岬囊后w滴落我的身上。

    “有你的一份錯(cuò)，便有我的十分錯(cuò)。”

    紂王抬起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捧在雙手中?！肮聫奈匆娒廊肆鬟^淚。”晶瑩的淚滴被兩拇指一一拭去。

    “美人休要悲傷，良辰正當(dāng)時(shí)。哈哈！來，再舞一曲《九尾》，這回我與你共舞?！?br/>
    帝后共舞的九尾，艷過了滔天焰火。

    大火吞沒了相依的二人、富麗的鹿臺(tái)······

    當(dāng)然，還有我。

    骨血燃成灰燼、磚瓦焚作焦土，罪列史書，時(shí)人刻骨，盡散如煙。獨(dú)剩我，歷千年物轉(zhuǎn)星移，故人盡去，難寄帛書。

    故事至此為止。

    “竟是如此，人族之愛竟是如此。”沉沉滿目憂傷。

    “紂王暴虐諸侯怨聲載道，以滅國，主人貪樂加速王朝覆滅，以焚死，而當(dāng)年那個(gè)為一只傷雀而憂心的主人一去不回，誰又為她承擔(dān)？”

    府門傳來一聲水聲，一只黃鼬跑進(jìn)來，站在沉沉腳邊吱吱地說著什么。

    “往事已矣，前輩莫再傷懷，兒有一事說與前輩?！?br/>
    “哦，何事？”

    “族孫來信，說在獨(dú)山發(fā)現(xiàn)了一狐妖族群，群雖小，卻有一擁有千年道行的九尾狐坐鎮(zhèn)。前輩不喜青丘，不如去獨(dú)山看看?！?br/>
    “獨(dú)山······多謝你，待我為你護(hù)法渡劫成功之后便動(dòng)身?！边@對(duì)我而言真是個(gè)喜訊。

    沉沉起身告辭：“愿前輩順利加入狐籍，早日位列仙班，他日路過長白，莫忘故人?！?br/>
    “摸魚兒?！?br/>
    “什么?！?br/>
    “今日時(shí)機(jī)已到，是時(shí)候?qū)⑽业拿指嬖V你了?！?br/>
    “‘狐摸魚’？待入了狐籍，前輩的名字怕要重取······”

    “呵！”

    她似是被我的冷臉嚇到，捂著嘴，忙改口道：“哦，不對(duì)，不待入狐籍，便是玉籍也得重取?！衩~’，噗！”

    我看著她憋笑的臉，羞愧得氣惱。“無事了吧，還不快去準(zhǔn)備渡劫事宜，別以為有我護(hù)法便萬事大吉！”

    ······

    沉沉渡劫成功后正式成為仙修，我得以安心前往獨(dú)山。到了山腰，有只百年小妖在等候迎接。

    “族長料想前輩今日到達(dá)，特派小妖迎接，前輩請(qǐng)?！?br/>
    為表誠意，我徒步走上山頂。

    “族長有事外出，還請(qǐng)前輩稍作等候?！?br/>
    “好?！?br/>
    等著的功夫，我打量起這山頂來，千年不回獨(dú)山，竟不知它已變成了這般摸樣——樓閣錯(cuò)落，飛檐走瓦像極了當(dāng)年的朝歌。

    “摸魚兒？”一聲嬌柔女音從身后傳來，我回頭，但見那人骨肉婷勻，眉宇清秀，目光炯炯，風(fēng)韻如火。

    既然殘暴之前曾有憐憫，那我的守護(hù)也不無道理。百镀一下“鳳儀夜曲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