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瑤劍落下的地方,是冰原之上的一條裂縫。
這是一條新生的裂縫,裂開得悄無聲息。
五年前,紀嫻距離得很遠都能聽到冰裂的聲音。如今這種聲音越來越小,若非身處其中,時時刻刻警惕,只怕很難發(fā)現(xiàn)。
紀嫻直到曾瑤濤聲劍劈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冰原之上的那條裂縫。
她手中握著落夢弓,拉緊的殘夢箭,緩緩的放了下來。曾瑤的一劍已超出她的想象。
如果曾瑤的一劍不能消除危險的話,她的箭也絲毫不起作用。
紀嫻相信,曾瑤如今的修為只怕她的師傅風(fēng)月尊者也趕不上了。
接近八年的時間,改變了許多人。譬如上官葉,譬如曾瑤,譬如紀嫻自己。
每個人都拼命的奮進,都在殘酷的現(xiàn)實中激發(fā)自己的潛能。
曾瑤的劍還未落在冰縫之上,冰縫之中數(shù)條枝蔓迅速躍起,普普通通,就像某一棵樹上的枝丫一般,向著如江水一般傾瀉的劍勢纏繞而去。
江水自天上而來,帶著不可阻擋的威勢。
枝蔓如同一彎溫柔的手臂,似乎要把這些江水一般的劍勢,攬入懷中。
劍勢擦過枝蔓。
枝蔓未斷,反而更向劍勢之中纏繞而去。絲毫不懼劍勢。
曾瑤眼中有某種不可名狀的訝異閃過,接著她的第二劍已經(jīng)落下。
和她背靠著背的上官葉,似乎根本沒有覺察到曾瑤的異樣,目光看向了冰雪城的城墻。城墻之上,站著紀嫻。
冰雪城的城墻之厚,隨著每一年的加固,已經(jīng)到了無法言語的地步。
如今上官葉的目光,盯著城墻的中間某一塊冰磚,神色嚴厲。
紀嫻看到了上官葉的目光,心底一股不好的預(yù)感生出,然后她不曾多想,御駕著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上官葉盯住的冰磚,驟然粉碎,然后整面城墻之中,層層裂開,無數(shù)枝蔓破墻而出。
城墻之上,冰塊碎屑紛紛降落,像是來了一場雪崩。
紀嫻離開的還是不夠快,一條枝蔓已來到了她的腳下。紀嫻大驚之余,搭弓射箭,速度之快,連她自己都不曾反應(yīng)過來。
殘夢箭的箭尖劃破周圍寒冷的空氣,準確而又猛烈的插進了枝蔓的深處。
枝蔓被箭尖劈開,插入一半的時候,戛然而止。
若在以前,這一箭下去,枝蔓必然退去。
但這一次,枝蔓之上,殘夢箭落下迅速被吞噬,然后以勢無可當(dāng)?shù)拿土抑畡莩o嫻卷來。
紀嫻大驚,抽背后箭筒之中箭的手,猛然顫動起來。
箭還未抽出,一條枝蔓已卷上了紀嫻的右腳。一股巨大的力量,說不出的恐怖,迅速蔓延全身,紀嫻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軟綿綿的任由枝蔓拖往下去。
一面城墻毀去,冰雪城中,無數(shù)修士紛紛驚起,御駕朝城墻處而來。
城墻的毀去,自然驚動了護城大陣。
無數(shù)道真氣,自內(nèi)墻的數(shù)百株梨樹上而來。梨花簌簌,如粉黛搖曳。
紀嫻不曾想到,冰雪城之中,她一直喜歡觀看的數(shù)百株梨樹竟然是護城大陣的陣眼,一時間感嘆不已。
來自數(shù)百株梨樹之上的真氣,如皎潔的月光,相互交織,像一張光網(wǎng)朝著無數(shù)枝蔓絞殺而去。
光線與枝蔓相互碰在了一起。光線很柔,枝蔓很韌。
隨著光線的穿梭而過,枝蔓之上,被切割出一道傷口。傷口很細,就像一根針一般的細,如若沒有超好的視力和真氣感知,很難發(fā)現(xiàn)。
梨花簌簌搖曳,無數(shù)道清光再次從梨花之間,噴涌而出。
先前紀嫻的手中落了一瓣梨花,紀嫻飛上城墻之上,把它放入了秀發(fā)之中。如今這瓣梨花,感受到無數(shù)清光涌起,也從紀嫻的秀發(fā)之中,發(fā)出一根細若發(fā)絲的清光。
枝蔓的速度不減,依舊墜著紀嫻往下落去。
紀嫻的眼中沒有露出驚恐的神色,即便有,也是先前。這一刻她的目光看向了她秀發(fā)之間崛起的清光。
城外,上官葉看到了紀嫻的情況。但他沒有出手,他的目光從看先前的城墻,變成了看腳下的冰原。
腳下的冰原之上,冰層瞬間出現(xiàn)無數(shù)裂痕,然后“吱吱”的冰裂聲不斷響起。接著無數(shù)的碎冰爆碎,枝蔓猶如無數(shù)的手臂,張牙舞爪的升空而起。
遠處的風(fēng)雪中,神妖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傳出了各路妖獸的驚吼聲。
上官葉動了,寒冰劍的劍身三種顏色的真氣閃過,然后他一劍劃向長空。
枝蔓從地上升起,上官葉的一劍卻劃向長空。
長空之上,漫天的風(fēng)雪。
上官葉的劍勢劃過風(fēng)雪,片片雪花似乎停滯了那么一瞬。
然后無數(shù)雪花像有了生命,然后變成片片利刃,呼嘯著劃破長空,朝著下方的無數(shù)枝蔓切割而來。
上官葉的寒冰劍只有一柄,但雪花卻又無數(shù)片。
雪花如利刃,切過枝蔓,枝蔓瞬間斷落,在冰原之上,迅速潛入地下。
紀嫻眼看就要被拖入冰雪的裂縫中,她秀發(fā)里的清光,終于與無數(shù)來自梨花的清光相連,然后,朝著她腳下的枝蔓切割而去。
清光劃過,枝蔓上有了傷痕,但傷痕極淺,就像多了一道黑線在上面。
接著無數(shù)道清光劃過,枝蔓的痕跡越來越深,直至剩下一層皮。
換到五年前,在第一道清光劃過的時候,紀嫻便有能力逃脫。但現(xiàn)在,紀嫻依舊手足無力,被枝蔓拖著往下走。
紀嫻的臉色大變。護城大陣,已不能阻擋枝蔓。
但這時,紀嫻的眼前飄過一片雪花。
這是雪花,但又不是雪花。
因為這片雪花像一片極薄的刀刃,閃著寒光。
雪花擦著被無數(shù)光線切割而過的枝蔓,枝蔓無聲斷落,落在冰雪中。
紀嫻恢復(fù)力氣,不曾多想,御駕朝高處飛去。
這時候,紀嫻才發(fā)現(xiàn),高空之中,無數(shù)雪花,像刀刃一樣的朝枝蔓切割而去。
紀嫻的目光看向前方,上官葉臨空,又施展出了數(shù)劍。
如此威力巨大的數(shù)劍,上官葉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但他的目光依舊看著地下。
地下的枝蔓,城墻中的枝蔓,紛紛被落雪切斷,落在雪地之中,消失不見。
曾瑤早已停止了施劍,她的修為不比上官葉。但她此時真氣依然充沛,濤聲劍緊緊握在手中,背靠著上官葉,警惕著四周。
紀嫻拉緊弓,也來到上官葉夫婦二人的身前。
紀嫻道:“多謝上官師兄的救命之恩!”
上官葉一如多年前的冰冷,道:“都是正道,無需多說!”
紀嫻看向曾瑤道:“曾師姐費心了!”
曾瑤點了點頭,并未說話。如今上官葉真氣耗盡,只有曾瑤能護住他。
風(fēng)雪中,紀嫻一襲鵝黃,很是顯眼。
看著上官葉夫婦如此同心,相互扶持,紀嫻不由得想到了楊郎。
楊郎上神武山莊已經(jīng)七年多,不知他歸來的時候也是否這樣?
冰原大地之上,風(fēng)雪飄蕩,枝蔓已經(jīng)完全不在了。
不遠處的神妖城也安靜了下來。
漫天風(fēng)雪之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大地。
這是五年以來,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枝蔓襲擊。沒有人知道枝蔓來自哪里,也沒有能知道枝蔓的任何信息。
活了數(shù)萬年的猰貐,也不知道枝蔓來自何方,甚至不曾聽說過。
無數(shù)來自城內(nèi)梨花上的清光,隨著枝蔓的沒入,也漸漸收斂。梨花如雪一般的盛開,風(fēng)雪絲毫進入不了城內(nèi)。
無數(shù)趕來的修士聚在倒塌的城墻處,看著上官葉。
自上官葉真氣突破三種顏色以來,上官葉隱隱間已成為冰雪城的首領(lǐng)。
上官葉看著眾人,道:“五年以來,枝蔓越來越厲害,今天甚至毀了冰雪城的城墻。我們不知道它來自何方,不知如何消滅它。我的建議就是,從今天開始,冰雪城的人族開始撤離,回到中州去!”
上官葉的話并沒有給這些生活在冰雪城中的人帶來震驚,似乎早就在預(yù)料之中。
五年以來,死在枝蔓之下的人族修士已經(jīng)太多。
早就有人族修士離開了冰雪城回到中州去了。
上官葉接著道:“以我現(xiàn)在的修為,我不知道還能抵擋多少次枝蔓,所以我們夫婦也決定返回中州去了!”
這些所有的人才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在所有的人的眼中,上官葉夫婦不要命可是出了名的。極北冰原深處的廣闊土地之上,兇險的地方,都布滿了夫婦二人的足跡。
特別是上官葉師傅劉常青的死訊傳來,上官葉更是瘋狂。
直至今年真氣突破三種顏色,才消停了下來。
既然上官葉夫婦都對枝蔓感覺力不從心,所有的修士也都心灰意冷。
再說極北冰原也并非久在之所,因此也都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所有的人族修士也不遲疑,紛紛回到城里,收拾自己的東西。
枝蔓這東西說不準什么時候就出來,沒有任何規(guī)律,趁著短暫的安全,能走就走!
不一會便看見冰雪城之中,數(shù)道流光沖天而起,朝著東邊方向去了。
曾瑤看著紀嫻道:“你是否要跟我們一路?”
紀嫻道:“我再等兩天。謝掌門和猰貐祖師還不曾回來,我有些事情要跟他們說!”
曾瑤道:“既然如此,我夫婦就此別過!”
上官葉也向著紀嫻道別。然后夫婦二人化作流光,朝東邊飛去,消失在風(fēng)雪之中。
紀嫻看著很快清冷的冰雪城,落在了一株梨花之前。
梨花依舊清香,而外面風(fēng)雪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