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起來吧，到了該啟程的時候了。”傅錦儀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這一路上，你們都要以苗太夫人馬首是瞻，聽從她的吩咐行事！苗太夫人，你出身草莽，比起你這些錦衣玉食的兒孫們，你最懂得如何在絕境里生存下去！還望你不要辜負(fù)我們徐家的美意，領(lǐng)著蕭家人在泥潭里好好活著。”
被點(diǎn)了名的苗氏這會兒渾身顫抖，身底下滲出了一大片騷臭的液體。
“我們夫人一片好心，你還不趕緊謝恩！”花朝從房檐上跳了下來，一腳踹在了苗氏胸口。苗氏疼得滿臉發(fā)白，倒是咬著牙爬起來，恭恭敬敬地給傅錦儀磕了頭。
傅錦儀微笑頷首。
“行了，上路吧。”她拍了拍手，翻身上馬。
徐策身旁的心腹們一擁而上，將蕭家人一個個地拎起來。他們?nèi)缃裨缇蛧樀猛溶洠粫r間挪不動步子，便是被拖著往前走了。
徐策冷冷瞧著，半晌拉了傅錦儀道：“你先回去歇著。將那白氏帶到我的書房里，我要親自審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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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侍郎身染重病，如今已經(jīng)殘廢了，向圣上請旨辭官，圣上允了?！?br/>
明園里，大丫鬟紫月笑著朝傅錦儀稟報道：“外頭人都在傳，說是蕭家這一回是真倒了?！?br/>
傅錦儀靜坐吃著一碗熱騰騰的銀絲面，聞言不過輕輕“嗯”了一聲。
“少奶奶，這蕭家都廢了，奴婢倒不明白大將軍費(fèi)心提審那個姓白的妾室做什么?！弊显碌土寺暽溃骸奥犝f還把人關(guān)進(jìn)了那清袖閣，動了大刑呢?！?br/>
傅錦儀聞言抬眼看著紫月，眉頭微挑。
她并不是對紫月稟報之事感到驚訝，而是……紫月不過是個家養(yǎng)的丫頭，又不是暗衛(wèi)出身，蕭家這一回的事情她竟也知道了，可見徐策對她的信任。
“這個白氏可不簡單。”傅錦儀輕飄飄地撂出一句話。紫月聽著卻更加費(fèi)解了。
瞧著傅錦儀沒有繼續(xù)說話的意思，紫月小心地退了下去。里頭的傅錦儀“啪嗒”一聲放了筷子，好看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白氏么……她早就知道對方并非平民，而是匈奴皇族出身。只是她不曾想到，白氏身上還有更多的秘密。
這事兒，徐策也沒和她細(xì)說，只是含混地透露了兩句：“……蒙朝的舊部們，為了復(fù)國勾結(jié)了不少勢力。匈奴和他們的居所毗鄰，怕是早就有了往來……蕭家能勾結(jié)了蒙朝，很有可能就是白氏牽了線?！?br/>
傅錦儀先前對這個消息不以為然，心想著那白氏她見過多少次，就是個撒嬌撒癡的狐貍精。這樣的女人，多半不懂得朝堂政事。
若她也參與了蕭家勾結(jié)前朝之事，那自己可真是低估了這個女人。
這一日徐策沒有回房睡。
傅錦儀不知他去了哪兒，遣人去清袖閣那邊瞧，那邊的守衛(wèi)道大將軍提審了白氏后就出門了，白氏也被一塊兒帶走了。
傅錦儀無奈又回了正屋。而隨后幾日，徐策倒是時常會回來一趟，多半不會過夜。
朝堂上異常平靜。圣上罷免了蕭云天的官職后，卻不曾牽連其余的朝臣。蕭家可不是那等小門小戶，蕭府一敗，不少同僚們都惶恐不安，可等了許多日都不見圣上有下一步的動作。
眾人私底下猜測著圣上的心思。
“圣上想要大辦今年的萬壽節(jié)？”
這是在蕭云天罷官之后，傅錦儀近一月以來聽到的唯一關(guān)于圣上的消息了。她瞪大眼睛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徐策：“你不是聽錯了罷？圣上抱病多年，垂垂老矣，這些年都不愿意再辦萬壽節(jié)了??！”
萬壽節(jié)就是圣上的生辰。
若是一個身強(qiáng)體健的帝王，自然愿意借萬壽節(jié)的名頭接受八方朝拜、宣揚(yáng)國威。可一個一只腳跨進(jìn)棺材的皇帝——就如同百姓家里瀕死的老者們，誰愿意宣告天下順便提醒自己，他又老了一歲？離死更近了一步？
“這個……還是麗妃提出來的?！毙觳吣艘话研殊斓难劬?，他這些日子顯然沒睡好：“誰都不知道圣上的心思。”
傅錦儀心里沉了下去。
“那，我們不會還要進(jìn)宮去？”她皺了眉頭挪了挪身子：“朝堂局勢一觸即發(fā)。這種境況，進(jìn)了宮那不是人質(zhì)么！”
徐策輕輕擺手。
“這倒不至于，六皇子剛開了府，一時半會不能成器，圣上可比我們更不敢輕舉妄動?！彼忉屃藥拙?，似乎也覺著自己這話有些蒼白無力，半晌道：“這一回圣上要宴請八方鄰國的使臣，你們女眷去鳳坤宮里拜見即可?！?br/>
傅錦儀這才松一口氣。
去鳳坤宮的話只要趕在宮門下鑰前出宮，就多半不會見到圣上了。
“外頭人都傳麗妃是紅顏禍水，迷惑了圣上，使得圣上無心朝政?！毙觳呃^續(xù)道：“圣上啊……你都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干些什么。他對麗妃百依百順，夜夜笙歌那都是輕的，說是還耗盡國庫修了個蘭若池，專供麗妃玩樂?！?br/>
他說著嘆一口氣：“圣上面上瞧著荒唐無度，可越是這樣，咱們就越猜不出來他究竟在做什么。”
這話說得沒錯。
若是兩年前，傅錦儀還相信圣上是真的老糊涂了。可現(xiàn)在，發(fā)生了這么多事了，她還能以為圣上就是個昏庸無能、貪戀酒色、氣數(shù)已盡的昏君？
從前，為了在圣上跟前博個賢名，太子和豫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來做戲?？扇缃窨磥?，最擅長做戲的人可不是他們兩個。
尤其是，圣上的身子竟也有了好轉(zhuǎn)的跡象，從臥床不起，到圍著麗妃歌舞升平。
傅錦儀實(shí)在猜不透，這圣上究竟是真好起來了，還是吃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虎狼之藥？甚至，圣上從前的病癥，又是真是假呢？
兩人無暇再談。不多時，徐策進(jìn)屋穿了靴子出來，給傅錦儀拿了一件厚實(shí)的夾襖。
“太子讓我進(jìn)東宮一趟。”徐策平平淡淡地說著。這些日子下來，他幾乎每天都要往東宮里跑，夜里還要去城防營里。傅錦儀瞧著他忙忙碌碌，心頭都忍不住浮起了一句話：反賊們正在密謀造反。
呃……
好吧，成王敗寇啊，若是太子成了，這可就不叫造反。敗了，那當(dāng)她什么都沒說。
傅錦儀其實(shí)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會經(jīng)歷這種事?？墒牵聦?shí)就是這樣了……
很快到了十月十三日。
天氣額外地寒冷。雖然只是初冬，雪已經(jīng)下了不止一場，都是稀稀落落的碎雪花兒，一瓢就是兩三日。一乘一乘的轎子在寶瓶兒胡同里徐徐朝前走，走在最后的徐家，儀仗大開，華蓋高舉，氣勢很是恢弘。
寶瓶兒胡同里的府邸，大多非富即貴，這一回也有大半的人要進(jìn)宮去。只是街道上除了抬轎子的大隊(duì)人馬，竟然再也沒有人出來走動了，轎子里頭的貴人們也靜靜坐著，沒有一絲說話的聲音。
既熱鬧，又死寂，說的就是這種境況了。
平民百姓看不明白朝堂局勢，都傳言圣上老了，昏庸了，沉迷了女色；可這群王公貴族們，誰又是個傻子？就算不明白，瞧著蕭家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瞧著豫王和邱家兵敗如山倒、瞧著皇帝扶持六皇子疏遠(yuǎn)太子，也該嗅出那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氣息了。
這種時候誰不想離皇宮遠(yuǎn)一點(diǎn)……
“少奶奶的簪子又歪了，您就不能好生戴著？”花朝和傅錦儀坐在同一輛轎子里，她伸手給傅錦儀正了正頭上那支孔雀八寶金簪。
傅錦儀不耐煩地開始搖頭晃腦。
“這都是徐策干的好事，說是給我打個簪子戴著，這簪子的身子這么長、孔雀的尾巴這么重，這是哪兒找的連常識都不懂的金匠？我的頭發(fā)又松，戴久了就往下滑！”傅錦儀煩躁地抱怨著：“你別捯飭了！一會兒還是摘下來，等到了宮里若不小心晃在地上，要遭人笑話的！”
花朝的臉色跟著沉下去了，傅錦儀一瞧不妙，連忙把剩余的話都憋了回去，訕訕笑道：“你還是給我好生戴著吧?！?br/>
花朝這才收回了目光。半晌低低道：“大將軍吩咐了。今時不同往日，若是您膽敢離開奴婢半步，您就等著……”
傅錦儀渾身一哆嗦。
她沒說話，只是盤著腿坐了起來，心里頭對徐策和花朝兩個一塊兒翻了白眼。
不多時到了宮門。
這皇城她是越來越熟了，連接引的幾個小太監(jiān)都能叫出名了。太監(jiān)們滿臉陪笑，繞過了前頭所有的轎子，打著千兒來了徐家的車馬跟前恭敬作揖。傅錦儀的轎子前頭也站著兩個白凈的小內(nèi)監(jiān)，脆生生道：“請徐大奶奶安！”
只是第一個從轎子上下來的，是妾室花朝。
花朝穿著玫瑰紫遍地縷金繡鸞鳥的百葉裙，頭上插著墜東珠和瑪瑙的海棠金步搖，通身珠翠，鮮亮華貴，若那不認(rèn)識的還會以為她才是徐大奶奶。兩個接引的內(nèi)監(jiān)都愣了，花朝才扯唇冷笑一聲，朝他們點(diǎn)了點(diǎn)下巴道：“你們給徐大奶奶請安，如何不給本夫人請安？”
兩個小內(nèi)監(jiān)：……（您特么是個妾啊！您算是哪門子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