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畫像看了好一會兒,沈清爵放下已經干涸的筆,走到書房門邊的墻壁上把畫像掛好。
一朝重來之后,她可以重新活,可以重新把謝冰媛抓在手中,但是只要她還有一分記憶,想起那一幕的生離死別,就不能不黯然傷神,仿佛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這一世該用怎樣的心來待她。沈清爵分外在乎的謝冰媛,也許是她重來以后唯一的弱點。
沈清爵關上書房門,施施然走出來,抬手擊了擊掌。幾瞬息之后,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從大廳走進來跪在她的面前。
“郡主,有何吩咐?”黑衣人低垂眉眼,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十分恭敬忠誠。
“梨園的謝冰媛,你以后就跟著她保護她的安全,但是不到要緊關頭不要出來,也不要和任何人說起。從今往后不必跟著我了?!鄙蚯寰糌撌肿哌M大廳,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跟過來的黑衣人。
“郡主,那您身邊不就沒有……”黑衣人跪在地上,十分不解沈清爵的決定。他武功出神入化,這些年神不知鬼不覺不知道為沈清爵擋了多少次暗殺。
“你不用擔心我,這么多年你隱匿在我周圍,算是埋沒了你的本事,這次你暗里保護她,也可以明面上為我做事?!?br/>
沈若光不再說話,低著頭答應了沈清爵的要求。很快轉過身走了幾步,幾瞬息又消失不見。
沈清爵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廳里,抬頭看著熟悉的舊王府。她父親是前朝舊親王,多年前看到苗頭不對,留下她和母親去了別國。母親介意她女子之身卻“一將功成萬骨枯”滿手血腥氣,離開皇都獨自住去了老家滿武州。
最后母親被仇家殺害,父親多年杳無音訊,衛(wèi)隊全軍覆沒,而現在想想,恐怕還是要謝謝一個人。沈清爵瞇了瞇眼,大廳里殺氣四溢。
“十靈”候在門外的十靈聽到聲音,忙趕緊來等著吩咐。
“即刻起身去滿武州,接王妃回京?!?br/>
十靈穿著碧色衣服猛地抬起頭來,明亮的眸子里有淚光涌動。
謝冰媛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還是和現在無二,風華絕代,是京城的一代名伶,游走在達官貴人的喝彩吹捧追求中無動于衷,直到遇見一個將軍。將軍和她情投意合很多年,把她一手扔到戲子行當亙古亙今都沒有過的風頭無二。
而將軍和她一樣,也是個女子。將軍從來不曾說過一句心悅自己。后來敵國兵臨城下,將軍北上抗敵,一走就是兩年,兩年里她萬念俱灰被逼無奈也只好答應他人的婚約。
本來就是紅塵薄命人怪得了誰?自己不甘心,婚前寫了書信傳給將軍,將軍趕路三天三夜終于在前一天趕了回來。
一杯酒一夜纏綿之后,兩年不見的將軍穿著白蟒袍匆匆離去,走的時候卻說“來世愿做一世夫妻”。
她不愿意自己受委屈,也無法真正嫁做他人,于是逃婚跟著北上,第二天卻北境淪陷,四州拱手他人,第三天聽到將軍受伏遇害以身殉國。
一幕一幕無比真實的疼痛涌進她的腦海,謝冰媛忽然從床上坐起身,眼里的淚不受控制地順著絕美的臉龐留下,有點兒回不過神來一樣大口大口喘著氣。
此刻清楚的知道這是夢,空白和疼痛感席卷了她,讓她愣愣地坐了好一會兒。
燭火忽閃忽閃,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緩過神來。風從昨夜沒有來得及關的窗戶涌進來,翻了幾頁沒讀完的戲本子《游園驚夢》。
目光觸及此,想到昨天白日里在無妄樓見過的沈清爵,心里生出一片麻癢酸楚又甜蜜的感覺。游園驚夢,驚的是杜麗娘的夢,還是她謝冰媛的?
謝冰媛看著枕頭上的一片淚痕,拿出手帕擦了擦濕漉漉的眼睛。淚滴掛在她完美瘦削的下巴上,說不出的凄婉動人。
燭火忽明忽滅,謝冰媛索性穿好衣服坐到書桌前,看著眼前的本子出神。
果然是昆曲看多了,昨天剛見了風姿無二的沈將軍,今天就在夢里夢見,也是不害臊的。謝冰媛想到這兒,把折子合上,搖頭嘆了口氣。
“才子佳人的故事,何時落得到我的頭上?”
沈清爵吩咐了兩人之后閑來無事,干脆又回到書房練字。極為熟練的磨墨鋪紙,筆下的宣紙上一行行云流水的字跡鋪坦開來。
沈清爵是親王之后,母親從小就請了前朝的太子師傅來教她寫字,她是尊貴無比的郡主,練的字當然是大家閨秀們最常見的一手漂亮簪花小楷,只是這多年從軍打仗,她的字漸漸不同于傳統(tǒng)簪花小楷的清麗優(yōu)雅與溫婉動人,取而代之的是縱橫睥睨的瀟灑放肆,通篇看下來還流淌著一股子錚錚傲氣。
不久前,從小教她習字的郭姓先生也病死于田園??v然重來一次,世事無常多半也是如同落花流水一樣不可逆轉,此事古難全。
沈清爵相信老天賞她重來不是為了沐國的命運,那也太看得起她,畢竟只身一人哪兒能抵得住歷史的滾滾洪流?而如今山河可崩裂,紅顏必須要在她身邊。
“我這一生,沒有謝冰媛,和沐國二十二年死在雪山里也無甚區(qū)別。”
沈清爵口氣里滿是自嘲,臉上卻帶著難得的一絲笑。筆尖因為她稍微的停頓淌下墨滴暈開在這寫完的一頁紙上,沈清爵放下筆,看來是要準備重寫一張,卻發(fā)現外面?zhèn)鱽聿恍〉臓庌q聲音。
王府里傭人并不少,她也不可能浪費時間在下人們的爭吵上,沈清爵修長的手指重新鋪了一張紙出來,這時候,卻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房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小士兵匯報情況。
“將軍,外面有個穿著長衫的文官要見您,說是章洞先生手下的幕僚,懷里抱了個陶罐,屬下看他也是個官也不好直接打了趕出去,過來給您通報一聲?!毙∈勘怪^把情況簡明扼要地通報出來。
沈清爵聽了,擱下筆?!斑@種事以后不要再來麻煩我,什么人進王府要見本將軍你也要通報一聲?他想說就讓他自個兒說去”
“是,將軍”小兵額上冒出幾滴冷汗,低著頭退出門去遣散了眾人,只留林錯一個人繼續(xù)大聲叫喊著。
“沈將軍,您現在春風得意馬蹄疾了?您忘記您小時候了嗎?老太后照顧您的父親,讓他沒功沒績就封官加爵這才有您一身的榮華,您在老太后腿上長大,現在就什么都不管不顧啦?”林錯懷里抱著個陶罐,站在門口破口大罵,停下來的空當四處轉轉喘口氣。
沈清爵重生以后聽力非比尋常,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她耳朵里,聽到“老太后”三個字,筆力一頓,劃了長長一道敗筆,這張宣紙怕是又廢了。
“老太后在的日子什么時候這么落魄過?您看看現在東陵光禿禿的,天上地下什么都沒有!您知道我懷里抱著什么嗎?東陵上的黃圖!您要是還念著老太后對您的半分情意,就——”
雕花大門突然大開,碰到墻壁上發(fā)出嘭的一聲,沈清爵穿著黑色錦緞長服,從石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
“就怎樣?”
林錯撫了撫帽子,一時間被沒敢說話,先前大義凜然的氣勢頓時沒了大半。
沈清爵看著眼前男人熟悉的面孔,前世的記憶自動涌了上來,這不是謝老板的未婚夫林錯么?沒想到還挺念前朝舊情,敢來王府破口大罵。
“想不到,你還挺念舊?!鄙蚯寰粽驹诹皱e對面,從懷里掏出一個玉牌子,后者眼疾手快,立馬接住?!叭ソo皇奶奶修陵,有人要攔你的話,就說是我讓的?!?br/>
沈清爵性子涼薄,卻格外重情義,她從小父母不在身邊,不懂事的時候就坐在前朝太后腿上看戲,盡管現在老太后一片罵名,但是如果讓她知道了,也一樣會派人去重新修建。
“下官剛剛冒犯了您,實屬無奈之舉。”林錯接住牌子之后恢復了往日沉穩(wěn)的形象,長長躬身給沈清爵行禮。
“免禮,是我要冒犯你?!鄙蚯寰舨辉僬f話,轉身回了大廳里。
林錯不知道沈清爵的意思,冥思苦想也不得其意,索性候在原地等沈清爵進門后才轉身離開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