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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兒和太平就這么忽地一塊兒出現(xiàn)在武后面前，風(fēng)情別樣，又一徑兒的楚楚有致。

    武后瞅著她們，竟怔怔地出神了。心間似有一根隱秘的弦，輕輕撩了一下。武后這般心思敏銳的人，哪肯就此放過，徑自尋思起其中緣故來。

    直到樓梯口再次響起腳步聲。武后才回過神來，目光又落回婉兒身上。此刻她臉龐的笑容變幻到頗有些高深莫測。

    李夫人身后，跟著一個手捧書簡的女官。在李夫人示意下，女官將書簡恭恭敬敬的放在案上，便悄聲退出。

    武后望向李夫人，悠悠道：“都在這了？”

    李夫人道：“是。北門學(xué)士受皇后命編撰的兩卷書，一套《少陽正范》，一套《孝子傳》，皆已完成?！?br/>
    武后又對李夫人道：“公主既已來了，你便領(lǐng)她四處看看?！?br/>
    李夫人領(lǐng)命，轉(zhuǎn)向太平道：“公主，請隨奴婢這邊走?！?br/>
    太平公主喜上眉梢，回頭給婉兒飛了一個眼風(fēng)，意思是說“一會兒你別急著先走，等我一塊兒……”說著便蹦蹦跳跳的跟著去了。

    婉兒只是斂首垂眉，靜待皇后吩咐。

    等太平的身影轉(zhuǎn)進(jìn)了內(nèi)間，皇后才對婉兒道：“最近太子府內(nèi)《后漢書》的注疏事宜進(jìn)展如何了？”

    婉兒恭敬道：“回稟天后，一切順利，太子希望趕在年底完成，作為獻(xiàn)給天皇天后的新年禮?！?br/>
    “新年禮——”武后冷笑一聲，“他有心了！”

    婉兒不敢抬眸，目光一直釘在地上。只聽皇后沉實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范曄這套《后漢書》，對東漢呂后串聯(lián)外戚干政諸事頗有涉及，不知太子對該部分作何解讀？”

    婉兒心下一驚，忙道：“回皇后，上官所整理的注疏卷宗，尚未提及呂后部分，想來太子及府內(nèi)學(xué)士一定會鄭重斟酌。”

    “那便好?！本徚司?，皇后又道：“你今日便將經(jīng)常出入太子府的學(xué)士整理出一個名單，交與李夫人——一個也不能少，記住！”

    婉兒聞言，不禁抬頭，望住皇后。兩人目光對視片刻后，婉兒回道：“是?！?br/>
    “好了?！贝藭r皇后的語氣似輕松了一些，“你將這兩套書簡帶給太子，這是本宮囑咐人專為太子編撰的，希望他認(rèn)真研讀，修身持正，不辱東宮太子這一身份。本宮亦希望上官能從旁協(xié)助太子……”

    婉兒惟有諾諾。

    婉兒捧著書簡，剛走出修文館不遠(yuǎn)，便聽見太平公主輕快的喚聲。剛戰(zhàn)戰(zhàn)兢兢聽了皇后的訓(xùn)話，此刻她女兒又來這么一出，一瞬間，婉兒內(nèi)心泛起對這對母女的嫌惡。

    婉兒不禁蹙眉，亦只能停下腳步。

    太平從背后拍了一下婉兒肩膀，婉兒回眸，勉強(qiáng)一笑：“公主好！”

    太平公主道：“說好的一塊兒走，怎么自己先溜了?！?br/>
    婉兒道：“天后吩咐有事，不好延宕，只好先走一步……”

    太平公主揮揮手，打斷道：“婉兒，你不用那么怕我母后，其實她很和善的。”

    婉兒心里道“是嗎？很和善的殺害我全家？”面上卻只是微笑。

    太平公主手里搖著一根花莖，踢踢踏踏往前走去，花莖一溜兒掃過沿路的欄桿、矮墻、石壇里逸出的斜枝。婉兒以為這下她會安靜一會兒了，念頭還沒落穩(wěn)，沒想太平公主又驀地回頭，這一次她臉上顯出困惑的神情。

    “我在內(nèi)間第五門木柜里看見王皇后、舅老爺長孫無忌的檔案卷宗——對了，還有你爺爺?shù)摹碧焦髑那钠沉艘谎弁駜?，沉吟道：“母后為何保存這些去世已久的人的資料呢？”

    婉兒心里道：“興許是成就感，看看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嘴里卻道：“這個我也不知……”

    但轉(zhuǎn)瞬間，太平臉上剛才的困惑又一掃而空，她笑吟吟道：“婉兒，以后你在我母后面前嘴巴甜一點，像我這般，她自然會多疼你——”繼而又轉(zhuǎn)了話題，道：“你有賢哥哥，我有薛紹哥哥，真好……哎，我好久沒見我他了……”

    太平公主一徑絮絮說著，一徑走遠(yuǎn)了去。婉兒望著她在黃昏日漸濃重的暮光里，嬌小柔弱的身影，不禁想到了武三思曾經(jīng)用來形容她的詞。小白兔。

    “也許有一天，你也會成為一匹小母狼的?！蓖駜簢@口氣。

    暮色愈見醇重，婉兒看了看胳膊彎里的書簡，又望了望天光，心想只能明天再送往太子府了。

    太子府。太子臥室。

    夜色漲滿室內(nèi)，彌合了物與物之間堅硬的分界，惟有硯臺、茶具等物品上反射的暗光，幽靈一般穿梭在混沌夜氣中。

    床帳四圍，錦幔重重，隨著晚來涼風(fēng)，撩起些許窸窣聲。太子賢一身素白內(nèi)衣，仰面躺在床榻，呼吸均勻緩長。

    但緊接著，他開始蹙眉，面頰抽搐。在噩夢里，太子賢看見從大片的夜霧中，踉蹌走出一個披散頭發(fā)、七竅流血的人。

    太子賢恐懼后退，同時拔出腰間佩劍，“前方是人是鬼，報上名來！”太子賢喝道。

    來者一面走，一面揚(yáng)起雙手，撩起散亂長發(fā)，“二弟，是我！”

    果然，太子賢看見大哥李弘清秀但漫漶血跡的面龐。

    “大哥！”太子賢猛沖向前，被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一道透明的墻阻住去路。太子賢揮劍亂坎，劍下無物，卻又無法穿越。

    “大哥！是我，你的賢弟！”太子賢急聲高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弘在前方不遠(yuǎn)處倒下。

    李弘匍匐在地，又萬分不甘心的伸出帶血的手在空氣中抓撓，“二弟，救我！”聲音一徑的微弱下去，手也漸漸垂落在地，“二弟，救我，救我……”

    “大哥！大哥！”太子賢掙扎高喊，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汗?jié)瘛?br/>
    房內(nèi)已掌燈，小廝垂手侍立床榻畔，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太子賢。

    太子賢略定心神后，再敏捷地從床榻坐起。“什么時辰了？”他問左右道。

    小廝一邊將帕子遞與太子，一邊說：“三更了。”

    太子賢擦拭了臉上汗水，丟了帕子，沉默片刻，又道：“他來了？”

    小廝恭敬的回道：“是。已在外間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