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母親的電話,哥哥得意的說:”哼,早點兒這樣,不就省得這頓打了趕緊換身衣服,給我做飯去,我餓了“說完,他轉身打開堂屋的電視機,半躺臥在靠墻的破沙發(fā)上。
中央一臺,正在播放著大風車,金龜子正在歡快的說著什么,我聽不清。
我咬著牙,扶著桌子站直了身子,拖著已經(jīng)打折了的腿,走進自己的房間。
外面天色不知道什么時候早已暗了下來,我摸索著打開了屋里的電燈,蹣跚的走到床頭的梳妝鏡前緩緩坐下。鏡子里的我頭發(fā)凌亂,眼睛已經(jīng)腫得只剩一條縫了,嘴角血跡斑斑,半截袖下露出的胳膊全都是藤條抽過的條條血印,肩膀上的衣服血跡斑斑,短褲下露出的膝蓋,鮮血順著傷口淙淙的往外冒著。我對著鏡子的自己輕蔑一笑,心里悲苦的責怪自己,夏青青,你這賤骨頭咋這么經(jīng)打啊為什么你就老打不死呢
第二天,天還沒亮,哥哥就跑到鎮(zhèn)上坐車去昌隆繼續(xù)他的補課了。
聽到哥哥關上大門的聲音,我躺在床上瞬間抑制不住的放聲大哭起來。伸手摸出枕頭下岳丘山給我寫的那封信,蜷縮著身體把信死死的攥在手里捂近胸前。內心充斥著說不清的委屈,全身疼痛都沒有這心底的絕望讓我感到窒息。我扯著嗓子吼叫著,嘴角的傷口也被撕裂開了,嘴里有股惺惺咸咸的味道。
就這樣不知哭了多久,我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叮鈴鈴,叮鈴鈴“堂屋的電話清脆的不停響著。我努力的睜著腫脹的眼睛,摸索的爬下床,一瘸一拐的往電話方向挪去。
”喂?!拔矣袣鉄o力的拿起聽筒。
“夏青青,你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來“電話那頭是班主任王軍焦急的聲音。我平時最討厭的聲音,現(xiàn)在聽起來最異常的溫暖,眼淚又不爭氣的涌了出來。
”王老師,對不起“我梗咽的把事情和他大致說了一下,我不知道那頭的他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只聽他嘆息了一聲,說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你如果確定去莊周師范了,那20號的時候過來吧,專科志愿20號填報?!?br/>
掛電話,我忽然覺得心情稍稍輕松了些,我拖著疼痛的身體走出堂屋,來到打我一從出生就一直生活的院中。院子的底座是六間并排朝南的瓦房,東面兩間偏房是廚房和家禽房,西面蓋了一間大門走廊房,屋后還有一間簡陋的旱廁。由于我年齡小,加上上學,院子雖然很大,但并不像其他人家那樣在院中開辟塊塊菜園。我的院里只有雜草和許多來不及修剪的就已經(jīng)長成的小樹。
陽光依然耀眼的讓人恍惚,周圍的蟬鳴歡快而緊湊,仿佛這世間一切的靈動都在它們的嗓子里跳躍。這世界多美好啊藍天,白云,青草,樹木,小橋,流水,村落我胡亂的想著,用盡力氣的呼吸著,既然不死,那就好好活著吧
日子就這樣緩慢的過著,整個暑假我?guī)缀鯖]有走出過我的院落,一是為了養(yǎng)傷,二是也無處可去。這期間爸爸媽媽偶爾打電話過來,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噓寒問暖的無關緊要的事情。劉旭東也曾打過幾次電話給我,邀我出去游玩,我也找些雜七雜八的理由拒絕了,還有一些女同學跑到我們家找我玩,我也是草草應付幾句,就把她們送出莊外了。
這些日子雖然呆在家,我也沒閑著,整日除了吃睡,就是看書。像紅樓夢,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戰(zhàn)爭與和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唐詩宋詞,短篇散文。我不得不承認,從小到大,我都未曾像那段時間那樣看過學習以外的書,包括直到現(xiàn)在,我所能記得的幾本可以炫耀的閱讀實力,也是那段時間積累的。
8月中旬,莊周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通知書上說讓我8月31號報到,去時需要自帶生活用品以及棉被。我打電話給母親,問她能不能給我做兩條新棉被,家里的被子太破了。母親欣然應允,第二天就從銀行給我打了200塊錢,讓我自己去彈棉花的地方買兩床新被褥,她已經(jīng)打電話給姥姥,讓她再幫我買新的被里被面。就這樣,兩床新被很快就準備好了。
自通知書下來,時間似乎就過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30號。行李早已打包好,想著明天就要離開這所熟悉的院落,內心有種莫名的憂傷和恐懼。我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想著明天我就要背井離鄉(xiāng)的外出求學了,內心十分的不舍。我從小到大的玩伴狐貍在我旁邊坐著,由于天熱,耷拉著耳朵,張著個大嘴,哈喇子順著它的舌頭一點一點的滴在地上。我輕輕地一邊又一邊撫摸著狐貍的頭,它已經(jīng)老了,皮毛不再像以前那樣柔軟,甚至有點硌手。
”狐貍啊,明天我就要去莊周師范上學了,我聽說那是一所封閉式的學校,一旦進去了,就不能隨便出來了,好像必須等到逢年過節(jié)或者寒暑假才能離開學校?!罢f到此處,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撫摸著狐貍的手停了下來,狐貍瞇著眼看著我,看起來似乎也很悲傷。”狐貍啊,你別擔心,我已經(jīng)和爺爺說過了,我離開家之后,讓他定期來看你,給你準備一些食物,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看,過一個月就是國慶節(jié)和中秋節(jié)了,我又可以回來了。你一定要乖乖的在家等我,不要再扒個狗洞跑出去,我聽爺爺說,現(xiàn)在外面有好多人藥狗,藥死之后拿到集市上賣,或者送到狗肉店做成鹵菜吃。狐貍啊,你一定要在家等我,如果連你都不在了,我以后回家找誰玩呢“說著我哀傷的抱著狐貍的頭。哎我當時怎么也沒想到,在我走后不久,狐貍就被爺爺賣給狗販子了,最終變成了人類的一頓所謂的美餐。
臨走之前,我又把岳丘山給我寫的那封信裝進了一個玻璃瓶里,然后深深的埋在院子東南角的桃樹底下。
”岳丘山,對不起,不能按照約定和你一起上昌隆一中了。你一定恨死我了,連個招呼都沒和你打,就這樣偷偷摸摸的走了。我知道你肯定一直在等著我和你聯(lián)系,程小宇那天打電話告訴我,你為了找我,每天都會在我經(jīng)常去齊園鎮(zhèn)的小路上等著,期望哪天我去鎮(zhèn)上采購東西的時候遇到我。我知道你打過我們家的電話,雖然那號碼并不是你家的,但我知道那是你打的。我是個膽小鬼,我竟然沒有敢接,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你,也不知道可以對你說什么。岳丘山,如果此生有緣,我們總會遇見的。“我一邊哭,一邊自言自語的訴說著。
那埋藏在桃樹底下的玻璃瓶,我至今都沒有再見過。后來家里又翻蓋新房,整個院子全部打上了水泥,再想把它挖出來就再也沒有可能了,而我也不想再挖開了。
你們年少時也會遇到這樣一個人嗎很喜歡,但是卻不敢靠近,像戀愛著,又像從來就沒有戀愛過??雌饋硭坪醯氖裁炊紱]有發(fā)生過,但是總覺得和他已經(jīng)走過了漫長的一生。就像張愛玲說的,對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好像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于年輕人,三年五載就可以一生一世。
但是,那時候說一生一世真的有點太早??傊?,我與岳丘山的故事沒有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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