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丞和裴夫人真要說起來,對陸懷舒自己倒是不討厭。
如果不是因為陸懷舒和裴瑜車上了關(guān)系而只是一個世交家的孩子,裴丞一定不會對陸懷舒不滿。
但是當陸懷舒的身份發(fā)生改變了之后,裴丞的要求也隨之改變。
裴丞擔心陸懷舒和裴瑜之間出現(xiàn)問題,擔心裴瑜會有危險,擔心陸懷舒照顧不好裴瑜反倒還要裴瑜照顧。
凡此種種,皆是一個父親的拳拳愛子之心。
正是因此,裴丞和裴夫人對陸懷舒看不順眼。
但裴瑜咬死了就要陸懷舒,除此之外絕不另娶,其實裴丞也沒有辦法。
不然他能怎么辦?
裴瑜是他的兒子,可這個兒子從小就不怎么聽話,裴瑜在裴氏有自己的人,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歷來都是自己做的決定。
就連當初跑到他表兄帳前去當了個謀士,裴丞都管不住。
就是因為管不住兒子,所以才叫他瞞了這么久。
“你怎么來了,今日不是你當值嗎?”裴瑜問陸懷舒。
正是因為陸懷舒今日當值,所以他才挑了今天來和父母說話。
“你那些事情想徹底瞞過我?”陸懷舒冷笑一聲:“別忘了,你眼下都是住在我家里的?!?br/>
裴瑜摸摸鼻子,訕訕然。
“我為什么不能來?”陸懷舒瞪了他一眼,抬腳就走,顯然是惱了他了。
裴瑜起先還覺莫名其妙,皺眉沉吟半晌陡然間想起之前陸懷舒說的話,腦中靈光一現(xiàn),立馬追上去:“你還生氣?”
話一說出口就想起來陸懷舒刻意躲著他已經(jīng)有兩三天了,只不過是他這幾天一直擔憂父母之事沒有注意到而已。
陸懷舒能不生氣嗎。
當時是因為生死關(guān)頭來不及生氣,但現(xiàn)在沒有生命危險了再想起來這人居然任性至此,不生氣才是有鬼了。
她是真生氣。
就是因為擔心這個人,不想叫他和自己一起死,所以才會大費周章的想要將他遠遠的送走,可是誰知道這人不僅沒有走,還叫她以為她是成功了的。
以至于到了最后,就連她想要挽回,也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
“你這幾天最好不要和我說話?!标憫咽骈]了閉眼靜,冷哼。
裴瑜有些無辜,又覺得有些好笑:“你氣性真大?!?br/>
要不要陪著她一起去死,那是他的事情,本身也不是陸懷舒說了他就要照辦的,所以她現(xiàn)在到底是再生什么氣啊。
那是他的選擇,又不是他逼著她。
“那如果是你呢,明知道自己反正是跑不了了,但是又能夠?qū)⑽宜妥叩臋C會,你會怎么選擇?”陸懷舒猛地頓住腳步,冷聲道:“說話啊,你的抉擇是什么?!?br/>
裴瑜一時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
到時候到底是會怎么選擇,其實裴瑜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明知道自己已經(jīng)處于死境了,他會不會拼盡全力去給陸懷舒一個逃脫的機會?
裴瑜思索良久,最終不得不有些苦澀的說道:“或許你是對的?!?br/>
如果是他的話,到了那個時候,應該也會想要想盡辦法的叫她活下去吧……
反正自己是肯定活不了了,何必拉著她陪著自己一起死呢?
“可是懷舒,如果你不想要離開的話,我也許也會尊重你的決定?!?br/>
沒有真的到了那樣的一個境地,會發(fā)生什么其實誰也不知道。
或許陸懷舒不想死,可是他卻想要叫陸懷舒陪著他。也或許陸懷舒想要陪著他,而他舍不得。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將陸懷舒留在身邊,最終兩個人永永遠遠的雙手緊握。
沒到了最后關(guān)頭,誰知道呢?
“你看,其實你自己也不知道。”陸懷舒深吸一口氣,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我知道,我是不肯叫你那樣為了我而死的。所以我氣憤,生氣你騙了我的同時,也是在因為你那樣防備我而生氣?!?br/>
陸懷舒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其實是有些心虛的。
那時的場景裴瑜不知道,她卻是比較清楚的。
當裴瑜最后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的時候,陸懷舒的第一反應就是先將他送出去。
可是他卻只是笑著說來不及了。
早就來不及了,就算是陸懷舒肯放棄城中留下來的將士與百姓的性命,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陸懷舒趕不回來,甚至連將他送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去都做不到,最大的可能是,他們一起死在半途中。
裴瑜恰恰好掐準了那個時間,才肯出現(xiàn)在陸懷舒的面前。
而直到他盡了自己的努力跟在她的身邊站在城墻上挑殺了一個又一個的敵軍,最終和她一起死在蜂擁而來的城墻角落處,也是相互依偎著的。
“那么你會丟下我嗎?!标憫咽孀龀龅念A測是站在她的角度上的,但裴瑜問的,卻是自己的角度,“你會不會丟下我?”
陸懷舒也愣了一下。
“在明知道或許你可以逃出去的可能下,甚至連選擇都不需要自己做,自有我為你承擔,你只需要順勢而為,便可以成功從一座死城中逃出去,你會嗎?”
陸懷舒的做法就是那樣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叫他失去意識而被送走,本身就是剝奪掉了某種程度上來說的選擇。
即便是裴瑜真的有過想要逃離的念頭,日后想起來,也大可以都推到陸懷舒的身上:是她給我下了藥,離開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發(fā)生的事情。等到我知道并且努力想要挽回的時候,已經(jīng)無力回天了。
那種隱隱約約的逃避心態(tài)。
不管這種心里安慰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至少日后想起來的時候,不會有一種自己是逃兵的愧疚感。
更加不會一輩子都被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束縛,不叫自己成日里處在對自我的厭棄中,一生不能心安。
這幾乎是陸懷舒最后能給的溫柔。
可是陸懷舒唯獨忘了問,裴瑜是不是需要這樣的溫柔。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她看似將方方面面都考量到了,卻不曾相信裴瑜是寧可陪著她一起死也絕不愿意獨活的。甚至于現(xiàn)在在裴瑜問了她的時候,她下意識的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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