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晌午，濟蘭帶著富察沁才從外面回來，還未及佟玖與她說上些什么，就聽門上來通傳道，東河河道總督高斌來了。
“高斌？算不上熟識?！辟【敛唤猓瑔枬m道“他來做什么？”
“八成是找我的，想來應(yīng)該是為的銀子。”濟蘭對佟玖道“你且去迎一迎，客氣些?！?br/>
知道河道總督是朝廷的二品大員是重臣，富察沁趕緊吩咐小廝們焚香灑水掃院，佟玖親自到門上相迎，濟蘭在正堂恭候，顯得很是隆重。
高斌是個已近古稀之年的老叟了，穿了身中規(guī)中矩的常服灰馬褂，花白的須髯，身后帶了幾個隨從，顫顫巍巍的入門來。
“草民韓鹿祈，拜見高大學(xué)士。”佟玖見面便要行跪拜的大禮，告罪道“不知老大人駕臨，有失遠(yuǎn)迎，實在是罪過?！?br/>
“誒，韓大人太客氣啦?！备弑筮m時的伸手一攙后，朝佟玖回禮的拱了拱手，笑著撫須上下的打量了番佟玖，道“老夫此來是訪名醫(yī)的?！闭f著向里張望了下，問道“不知，尊夫人可在府上嗎？”
“拙荊聞聽大人駕至，已在堂內(nèi)侍茶恭候?！辟【烈弑笸锩嬲米咧按笕四镞呎埌伞！?br/>
“二姑娘，年前京中一別這數(shù)日，家里的生意還都好吧？”進了正堂看到濟蘭立在門口，高斌熟絡(luò)的與她打著招呼。
“托世伯的洪福，都還過得去。”濟蘭朝他福了福身，過禮后寒暄的讓著他往堂上的上座坐，道“這次本是途經(jīng)濟寧稍作休整，來得倉促。想著世伯公務(wù)繁忙，不敢到府上去叨擾?！闭f著又引薦身旁的佟玖道“這是我的夫婿?！?br/>
“見過了見過了?！备弑笊焓肿屩齻兟渥?，接過茶盞，贊賞的道“昔日只知韓探花少年及第，詩文風(fēng)流。今日又聞他施藥義渡。”說著點頭道“恕老夫直言，不是這樣心系天下的英年才俊，如何能配得上我世侄女的才情？”
“本是我高攀了她?！睗m也跟著笑道“她哪是什么心系天下，就是年輕愛湊熱鬧，每每到了哪，就愛出這些個風(fēng)頭。我勸不住她，只能由著她渾鬧去了?！?br/>
“這樣的義舉就該讓他去做嘛?！备弑罂粗?，感嘆道“還是你們年輕好啊，像老夫這個年紀(jì)，就算是一心想報效朝廷，也是有心無力了。最近時常寢食不安，聽聞有名醫(yī)駕至濟寧，這不，老夫便來了。”
“世伯總是這樣風(fēng)趣?！睗m說著朝身后的富察沁揚了揚手。富察沁心領(lǐng)神會的取了藥箱和診脈袋出來，到高斌手邊的幾上一一擺好。
濟蘭用清水潔了手后，在高斌對面落座，請了高斌的左手出來，在他手腕上蒙了帕子，輕輕叩上脈門。凝神摸了會后，抬眼看了看高斌的氣色，問道“世伯近來飯量如何？”
高斌搖搖頭，道“用不了多少，進什么都不香。”
濟蘭點點頭，又請了他另一只手的脈，詢問了些其他癥狀后，道“只是有些心火，脾胃上虛了些，稍作些調(diào)理，不打緊?！?br/>
說著富察沁取來筆墨，濟蘭寫了方子，寫好后讓小廝拿了到前邊去抓藥，方悠悠的道“世伯的心病，還需心藥醫(yī)?！?br/>
“既然二姑娘提了，老夫也就不繞彎子了?！备弑髧@氣道“眼看著汛期將至，老夫這次來呢，為的就是籌措修橋的銀子。現(xiàn)今這濟寧的大小商賈都看著咱們養(yǎng)正堂呢，所以這筆捐......可不好再拖了。”
“不瞞世伯，今年的買賣的確是不甚景氣?！睗m為難的笑了笑，道“去年陛下南巡，我們養(yǎng)正堂孝敬了三十多萬兩出去，這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山駳q這才開春，在濟寧州給各個衙門的捐就已捐出了十幾萬兩。如今，世伯您又要修橋......我們養(yǎng)正堂就是個藥鋪?！?br/>
聽濟蘭出言推辭，高斌放下手中的茶碗，語重心長的道“二姑娘說的這些諸多的困難，老夫都清楚。按說這捐啊，捐與不捐，捐多捐少，原本就是商賈們自發(fā)的義舉。老夫也全然沒有威脅強迫的意思?！?br/>
“這是自然的?！睗m起身，親自為高斌蓄著茶水道“于公于私，世伯都能體恤我們藥商的難處。我們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商人，賺的都是血汗錢。”
“說到體恤，還是要互相體恤。拋開這天下黎民蒼生的大義不說?！备弑鬁睾偷牡馈皢螁沃徽f眼前的，咱們都是皇親，是國戚。養(yǎng)正堂呢又是官商中的砥柱扛鼎，咱們得為萬歲爺分憂啊，這才不辜負(fù)圣上多年對養(yǎng)正堂的皇恩浩蕩嘛。”
濟蘭又猶豫的沉吟了下，道“既然世伯您親自來了，只說這次修橋要我們捐多少吧?？v是再難，我也想辦法盡量給世伯湊上。”
“這次修橋，預(yù)計要四十萬兩。按往年的慣例，養(yǎng)正堂出一半，余下的另一半，老夫再去其他商賈處籌措?！备弑蟮?。
“高大人，若是我們捐了這二十萬兩，上游的那座橋當(dāng)真會修葺一新嗎？”聽說又要捐二十萬，一旁觀望了有一會兒的佟玖拱了拱手。
有幾絲不快的問道“若說是捐銀子修橋，去年我們也捐了，為何那橋依舊破敗飄搖？”
高斌撫須而笑，道“韓大人怕是有所不知，這運河上的衙門眾多。尤其是在這濟寧，什么運河道署、運河同知署、管河州判署、泉河通判署等等，大大小小號稱‘七十二衙門。各府過各府的日子，誰收的捐就用在誰那，去年找養(yǎng)正堂交捐的，那絕對不是老夫?！?br/>
“我們花銀子交捐，是交給朝廷的，是為了實實在在的造福濟寧的老百姓?！甭犓@樣說，佟玖不愛聽了，道“不是為了孝敬哪個衙門的哪位大人的。高大學(xué)士您貴為河道總督，在這運河之上代表著朝廷。朝廷收了我們多少銀子，又是以什么名目拿走最后用在了何處，大人難道不該給我們個說法么？”
未及高斌應(yīng)聲，佟玖又質(zhì)問了句“這些年，我們捐了這么多銀子，試問這濟寧的百姓知道多少？朝廷和皇上又知道多少？”
濟蘭用手帕遮著口鼻，咳了咳，對高斌輕笑道“世伯，別怪罪她頂撞您。前段日子漕運總督在運河上扣了我夫家達(dá)正昌北運入京的貨船，貴賤且不論的，怎么也值幾座橋了。她呀，這是對河道上的大人們帶著怨氣呢。世伯，您喝茶?！?br/>
“哦，呵呵呵，那都是漕運衙門辦的差?！备弑罄斫獾男α诵?，喝了兩口茶，道“侄女婿，老夫跟他們可不是一道的，你莫要錯怪了老夫?！睙o奈的擺擺手“那些個武將，罷了罷了。”
“世伯可別小瞧了這些武將，各個都是玲瓏心呢?！睗m揶揄道“前些日子臨離京時過我十弟府里拜別，就瞧著他書房里擺了座珊瑚山著實的眼熟，走近細(xì)瞧可不正是我江南府里那座么，之前原也是跟著那船貨進京的。一問方知，是漕臺大人送去的?！?br/>
“哈哈哈，想來傅相爺也是哭笑不得了?！备弑蟠笮?。
“其實就如世伯說的，咱們都是皇親，是一家人，到了誰的地界上還不抬抬手嗎？可偏偏就有些個愿意起哄架秧子的?！睗m無奈的道“是，之前我們的確是同怡親王府上有些個誤會，可那是我親姐姐的夫家，折了骨頭還帶著筋呢。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又何況是我們的家事，還輪得到他個外人這樣跟著攪合?！?br/>
“嗯，此番作為，的確有失朝廷大員的身份?！备弑罄卦?，問道“二姑娘，這銀子，你看什么時候能湊得？到時是我派人來取，還是......?！?br/>
“二十萬兩也不是小數(shù)目，一時間在濟寧養(yǎng)正堂是湊不上了，只能待我到了江南或現(xiàn)在修書回京城，讓他們再行押運過來?！睗m對著佟玖嘆道“若是在濟寧有我夫家的票號就好了，別說二十萬，就是四十萬也不過就是一張銀票的事。”
佟玖聽后豎了豎耳朵，眼上看著濟蘭，心里的思緒動了動。
“夫人，您到用藥的時候了?！备徊烨叻A告道。
濟蘭起身，高斌也跟著起身，拱手告辭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叨擾了，就回去靜候佳音了?！?br/>
佟玖尾隨著高斌送他出去，出了正院的大門，道“大人，草民能否看看那座橋重建的圖紙?！?br/>
“哦？韓大人對這個感興趣？”高斌放慢了步子“還是說韓大人對朝廷對老夫不放心？”
“草民只是想知道建橋都需要些什么材料，這樣草民就算拿不出銀子，也可以幫著大人籌集些其他物資?！辈煊X出高斌的不悅，佟玖誠懇拱手道“而且草民有個法子，不知于建橋有沒有益處。”
“愿聞其詳?！备弑笏餍择v足，等著佟玖說完。
“草民以為，上到這座橋，下到疏理河道，但凡是商賈出的捐資，無論是哪個衙門收上去的，都該集中放在一處，由大人您根據(jù)各處所需的緩急，酌情調(diào)度。”佟玖道“如此才能物盡其用。”
“說的有理?！边@些話正中高斌的下懷。
“往年的且不論了，今年只我們一處便交了十幾萬兩了，大人與其現(xiàn)在又與我們要捐，不如回去先將其他衙門募得的零星銀子收上來?！辟【量闯龈弑竺媛峨y色，淡笑道“大人可是他們的上官，又兼著都察院右都御使一職，想來他們也不敢有所微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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