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論穆家眾人如何糟心鬧心憂心忡忡，臨近年節(jié)的時候，被穆家逐出去的那一支分支還是從萬里之遙的y國趕了過來。

    穆老爺子以先祖遺訓(xùn)為由，沒讓這幫人住進穆家本宅，把人安排住進了穆家設(shè)在京郊的一處別苑。還讓穆余穆佑等小輩做導(dǎo)游，帶著一幫人在京城四處轉(zhuǎn)轉(zhuǎn)。

    穆家小輩們很不理解穆老爺子的心態(tài)，認真說起來這幫人的祖宗還是自家祖宗的殺父仇人，甭說什么一筆寫不出兩個穆字，穆字的筆畫可是十六筆呢！

    倒是穆余隱隱琢磨出老爺子的深意。晚上睡覺的時候忍不住在被窩里跟陳墨探討道：“俗話說故土難離，那些人被老祖宗逐出華夏這么些年，好不容易熬到當(dāng)年那一輩的人都死絕了，立刻找上門來。顯然心中籌謀不是一日兩日的。與其一位推拒，不如把人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們到底想干什么，以老爺子的精明眼光，難道還會錯眼不成？”

    話是這么說，可事情未必是這么發(fā)展的。不管怎么說，陳墨還是覺得有點懸。

    他很喜歡穆家現(xiàn)在的氣氛，雖然偶有紛爭矛盾，但骨肉親情是割舍不掉的。并不希望忽然來了這么一群人，把好好的一個家都給攪和了。

    或許是他未見其人就存偏見吧，反正聽了穆家那些舊事，他很難對y國那一支分支消除嫌隙。就怕是人心隔肚皮，把穆家?guī)Ю鄣暮推渌兰乙粯?，勾心斗角恨不得連吃頓飯都不消停。

    穆余微微一笑，拍了拍陳墨的肩膀說道：“行了，早點睡吧，明天早上還要應(yīng)酬客人呢！”

    雖然對穆老爺子的決定抱以懷疑態(tài)度，可穆家小輩們對于老爺子的吩咐可是不打折扣的。

    次日一早，就帶著y國來的這一批人爬長城去了。

    大冬天的天還沒亮呢，昨兒晚上又下了一場雪，八達嶺長城上的青石磚都堆了一層厚厚的雪，吭哧吭哧爬到上面的時候，恰好碰上日出，一道金色的光線破曉而出，將整個天空從天際盡頭渲染成一片金燦燦的，大地披上了一層金衣，覆蓋了遠山群黛的白雪都被映照的金燦燦的，旅人站在古老的城墻上極目遠眺，江山萬代豪杰如許的豪情壯志油然而生。

    從y國來的穆家分支們很顯然沒有見過這樣壯闊的風(fēng)景，忍不住嘖嘖稱嘆，其中一個長相俊秀眼角還有一顆痣的男人突然笑起來，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道：“小的時候，一直聽曾祖父提到過華夏，說這里地大物博，人杰地靈，乃天。朝上國。今日一見，這里果然是鐘靈毓秀，得天獨厚?！?br/>
    穆桐笑瞇瞇的稱贊道：“沒想到你會的成語還蠻多的。”很多在外國長大的華僑華裔就算會說普通話，也不懂得引經(jīng)據(jù)典?？梢娺@些人耳濡目染，還是熟悉華夏文化的。

    “小的時候家里長輩們要求我們必須要學(xué)會漢語，告誡我們不論身處何方，都不要忘本?！绷硗庖晃豢雌饋砣鄽q的女人笑著接口。她叫穆念華。

    剛剛和大家說話的是穆傳明，從y國來的這一支穆家分支每一個人的名字中要么帶個華字要么帶個明字，含義不言而喻。

    還有幾個年紀(jì)要小一些的穆家分支偷偷看著陳墨，期期艾艾的蹭到他身邊小聲問道：“我們可以要簽名要合照嗎？我們特別喜歡你的電影。”

    陳墨微微一笑，點頭說道：“當(dāng)然可以。”

    幾個人以長城落雪朝日晴空為背景，拍了很多張合照。年紀(jì)大些的就在旁邊看著，穆傳明轉(zhuǎn)過頭詢問穆余：“請問我們什么時候可以拜訪家主開祠祭祖？”

    “如今是年下，父親事務(wù)繁忙，抽不出空來，所以才吩咐我們幾個同輩一定要做好陪客。也是念及咱們的年紀(jì)相差不多，更有話說的緣故。傳明兄如此急迫，可是覺得我們招待不周？”

    “不、不、不，”穆傳明連忙擺手笑道：“當(dāng)然不是。只是我們身為晚輩，既然來到華夏，一定要拜見長輩才好?！?br/>
    穆余勾了勾嘴角，開門見山的說道“咱們兩支的淵源，想必傳明兄和各位也有所耳聞吧？”

    穆家分支這幫人不知道穆余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說起這個，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的，滿是羞愧的說道：“華夏有古訓(xùn)，子不言父過。先祖之事，我等晚輩不敢隨意品評。只是這么多年以來，我見長輩們總是郁郁不得開懷，每每朝著華夏的方向唏噓感嘆，想是心懷故土的。為了秉持嫡脈老祖宗的遺訓(xùn)，我的祖父——當(dāng)年離開華夏的時候還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這些舊事說來也與他無關(guān)，可是他一輩子也沒有踏上過華夏的領(lǐng)土。如今祖父已然仙逝，我等秉承先輩遺訓(xùn)，所以想讓先祖?zhèn)兛梢曰隁w故土，入土為安?！?br/>
    陳墨默默聽著穆傳明的解釋，只覺得這個人很會說話。先祖犯下的過錯與他們無關(guān)，他們身為晚輩不好評論先祖事跡，只想秉持遺訓(xùn)回到華夏，一番言辭詳略得當(dāng)?shù)嗡宦?，不夾雜半點兒個人情緒，完全是官方發(fā)言嘛！

    只是誰又是傻子呢？說出這么一大篇假大空的話出來，也不過是博人一樂罷了。

    穆家?guī)讉€晚輩相視一笑，笑中意味深長。

    穆余也跟著唏噓一嘆，用比穆傳明還要動容的態(tài)度說道：“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可是有些事情總是叫人心有余悸的。穆家家大業(yè)大，嫡系旁支眾多，當(dāng)年先祖做出分宗的決定，也是所有族老們一致同意的。如今爾等想要歸鄉(xiāng)祭祖，也要經(jīng)由族老們共同商議才行?！?br/>
    穆傳明笑的不動聲色，穆念華順著穆余的話說道：“話是這么說，可是以穆家嫡系的魄力，從來不都是一言堂么！”

    穆傳明暗暗瞪了穆念華一眼，還不知道自己怎么失言了的穆念華莫名其妙，還是訕訕的住了口。

    看起來穆家分支里面，倒是穆傳明說的算了。

    穆桐穆佑兩個悄悄的走到陳墨身邊，用胳膊肘撞了撞陳墨，擠眉弄眼的笑了笑。

    一時天色大亮，眾人順著原路下了長城，一個個都被風(fēng)吹的前心貼后背，穆佑鉆進車?yán)锞托Φ溃骸爸形缇腿吟褬前?！說起來這兩年饕餮樓也成了咱們?nèi)A夏的美食象征了，外國來旅游的都想慕名而去。”

    穆傳明在后面笑著接口道：“這位小弟失言了，我們可不算是外國人吶?！?br/>
    穆佑沒想到自己說一句話也能被人挑出毛病來。登時就有些不高興。他不像穆余城府深沉，做什么都不動聲色。心里有情緒，面上立刻顯露出來，脫口說道：“那也不算是本地人吧？”

    穆佑的話也代表了穆家大多數(shù)人的態(tài)度，包括很多旁支家的小輩，就算一開始不知道y國這支分支是什么來路，回去聽家里知道舊事的長輩們一叨咕，也忍不住心有余悸，心里有排斥感是肯定的。再加上自相處這些天，穆家分支這幫人總是旁敲側(cè)擊小心試探，應(yīng)酬周旋的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親戚情分，就更讓自家小輩們覺得不舒服。

    只是礙于來者是客，不好隨意表態(tài)罷了。

    這時候也能看出來兩邊處事的不一樣了。如果是穆家從小到大一起相處過來的本族子弟們，就算穆佑是嫡支嫡脈，嗆起來了那也是不管不顧的?？墒悄掠踊亓四敲匆痪?，眾人明眼都看出來穆傳明幾個不高興了，可轉(zhuǎn)過臉又一個個的堆起笑容來，反倒是向穆佑賠不是道：“是，是，是，算我說話不周全。族弟也別放在心上?！?br/>
    反倒把穆佑弄得訕訕的好沒意思。

    穆家小輩們面面相覷，也跟著不自在。待回到家跟自己長輩說起這些事兒，各家長輩們也都唏噓感嘆：“城府太深了。謙恭備至，必有所求。按說這事情都過去這么久了，人死燈滅落葉歸根，他們想要認祖歸宗也在情理之中?？删退闶呛献诎桑部偟糜袀€說法。一百多年沒來沒往，如今驟然多出這么一支來，多添幾雙筷子倒不是事兒，就怕人心隔肚皮，人家心里藏著仇怨不肯說出口，到時候再折騰的家寨不安?！?br/>
    “居家過日子不怕磕磕絆絆，便是親兄弟還有打個滿頭包的時候，何況是族兄弟。咱們的孩子都是打小兒一個族學(xué)里面處出來的，也都是咱們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知根知底知脾性，更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道理?？墒峭馊酥恢肋@個道理，那咱們就不知道了?！?br/>
    穆家本宅，原本都趕過來祭祖的各家族老們聚在正廳里開會，小輩們都被打發(fā)到外頭陪人逛街，就連陳爸陳媽都抱著三個大孫子回了兩條街以外的陳家，只剩下穆家的幾把老骨頭們聚在一起說話。

    品了這么些日子，連家中小輩們都影影綽綽看出來的事兒，這些老狐貍們當(dāng)然更看的分明。大家的態(tài)度也都很一致，不太同意合宗的事情。

    穆老爺子很滿意大家的表態(tài)，也看得出來大家是誠心實意的接受這個決定，而不是攝于嫡脈的影響力而不得不從。

    說起來那一脈分支就算有什么算計，城府謀算也有限。隔了一百多年沒聯(lián)系的人，呼哧巴拉的就要回來合宗，還不知道事先接觸一下穆家各支的人幫忙說好話，可見就算是秉持著宅斗的心也沒那個手腕。

    穆老爺子也正是看準(zhǔn)了這一點，才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zhí)意把人弄了回來。還想了法子將那一脈的長輩都留在y國，只允許小輩回來祭祖。就是打著照妖鏡的心思，當(dāng)面鑼對面鼓的把事情攤開直接擺在各家的眼皮子底下，也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是一幫什么人。

    膿包挑破了才能好，與其一而再再而三的將人拒之千里，給他們想出應(yīng)對的時間和機會，甚至悄悄的聯(lián)系上旁支的人裝小扮弱博同情，還不如在所有人都沒防備的時候引狼入室。

    在心理上先給所有人上了一層逆反危機的暗示，把穆家在華夏的嫡系旁支全都綁到一條戰(zhàn)船上——說到底當(dāng)年分支謀害的也是嫡支的人，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穆老爺子害怕會給其他旁支的人留下穆家本宅嫡系得理不饒人的印象，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到時候再讓有心人從中挑撥，這人心可經(jīng)不起驗證。

    莫不如讓所有人都看出這一脈分支的危險與不確定，第一印象出來了，心生警覺之后，只要是為了自己的兒孫后代考慮，相信沒有哪個長輩會糊涂到把這么些個城府深沉目的不明的人安插在子女的身邊。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

    華夏的古諺語總是這么有道理。

    穆老爺子微微一笑，在大半族老族兄弟的催促下，從容開口道：“話是這么說。可當(dāng)年先祖的遺訓(xùn)，是說經(jīng)歷了舊事的那一脈分支不許踏入華夏。如今就連那時活著的襁褓嬰兒都已不再世上了，一群小輩鬧著要認祖歸宗……咱們也不好回絕的太狠吧？”

    “那也不能拿咱們穆家那么多子孫去冒險吧？家主您可別忘了，當(dāng)初那伙人可是喪心病狂到連自家人都能殺害的？他們連懷了孕的婦孺都不肯放過！”

    那會兒就能串通山匪，要是放到現(xiàn)在……買通綁匪在汽車?yán)锩媾c手腳制造個車禍?zhǔn)裁吹?，一瞬間，不知見過了多少豪門*的穆家長輩們簡直不寒而栗。

    穆老爺子要的就是眾人這個反應(yīng)，當(dāng)即說道：“所以我的意思，祭祖可以，但不能合宗?！?br/>
    穆家族老面面相覷，下意識問道：“什么意思？”

    “現(xiàn)在都是什么年代了，也就是咱們老一輩的啰啰嗦嗦還講究個古禮，年輕人都沒那些顧忌了。我的意思，是允許y國分支的人回國經(jīng)商，但不許他們歸入穆家，這也是先祖的遺訓(xùn)。大家若是愿意，只把他們當(dāng)成一門遠親走動，見他們遇見困難了，生意上搭把手支持一下，不愿意的，也不強求?！?br/>
    言而言之，就是當(dāng)沒有這么一撥人，不親近，不敵視，全把這些人當(dāng)做是來華夏尋求發(fā)展的普通僑商，井水不犯河水。

    穆家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只覺得穆老爺子的做法是最妥當(dāng)大氣也有人情味的。

    過了半天，眾人才欣然嘆服道：“還是（家主）大哥你心腸最好，但愿這些人能惜福，不要搞出事情來?！?br/>
    穆老爺子笑的云淡風(fēng)輕。完全沒有表露出自接到y(tǒng)國來信后的殫精竭慮。欣然接受了大家發(fā)給的好人卡。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