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會，”莫莫不慌不忙，“這只是為了方便對它進行研究?！?br/>
她把知秋和陳洛宇領(lǐng)導(dǎo)實驗中心的盡頭，拉開窗簾，露出一扇窗戶，外面有一間大房間，墻壁、地板、天花板全是鋼制的。
“這里是毀滅反應(yīng)間?！蹦f。
陳洛宇抬起頭?！澳銈冞€真研究毀滅反應(yīng)？”
“我父親非常癡迷于研究創(chuàng)世大爆炸的物理原理——極小的物質(zhì)核點如何釋放出巨大的能量?！蹦f著，拉開了窗戶底下的一個鋼制抽屜，把負物質(zhì)捕集器放了進去，然后關(guān)上抽屜，拉動了抽屜邊上的控制桿。不一會兒，負物質(zhì)捕集器出現(xiàn)在窗戶對面的房間里，它在金屬地板上流暢地呈大圓弧滾動，最后停到了靠近房間中央的位置。
莫莫不自然地笑了笑?！澳銈儗⒌谝淮文慷秘撐镔|(zhì)毀滅反應(yīng)，這幾百萬分之一克，微乎其微的樣品。”
知秋看著渺小的負物質(zhì)捕集器孤零零地呆在龐大的反應(yīng)間的地板上。陳洛宇也轉(zhuǎn)過身來，面朝窗戶，看上去一臉茫然。
“一般情況下，”莫莫說，“我們得等上二十四小時，直到電池耗盡。不過反應(yīng)間的地板下裝有磁體，它能破壞負物質(zhì)捕集器的電磁場，從而破壞懸浮狀態(tài)。這樣，一旦負物質(zhì)碰上物質(zhì)……”
“毀滅。”陳洛宇低聲說。
“還有，”莫莫提醒道。“負物質(zhì)釋放的大量純能量將在瞬間全部轉(zhuǎn)化成光子。所以，不要直視樣品，好好護著眼睛?！?br/>
知秋一直都小心謹慎，但現(xiàn)在覺得她未免有些故弄玄虛。不要直視樣品？這個裝置遠在三十公分之外。在一面超厚的有色有機玻璃墻后。再者，儲存器里的微粒小得可憐，只有在顯微鏡下才勉強看得見。護著眼睛？知秋困惑不已。這樣的小微粒到底能釋放多強大的能量呢——
莫莫按下按鈕。
剎那間，知秋什么也看不見了。儲存器的中央閃現(xiàn)出一個刺眼的亮點，接著亮點爆炸，發(fā)出一陣駭人的光浪向四周輻射，帶著雷鳴般的巨響撞到他面前的窗戶上。整個反應(yīng)間都被撼動了，他不覺向后打了個趔趄。這灼熱的光停留了好一陣。驟然間又迅速退了回去，縮成一個小點，化為烏有。知秋費勁地眨著眼睛，好一會兒。才恢復(fù)了視力。他瞇縫著眼睛看著里面悶燃殆盡的反應(yīng)間。地板上的儲存器不見了，銷聲匿跡。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瞪大了眼睛，驚訝無比?！吧瘛??！?br/>
莫莫悲傷地點點頭?！案腋赣H描述的一模一樣?！?br/>
陳洛宇目瞪口呆地看著毀滅間，滿臉的錯愕，眼前的一幕讓他根本無法相信。知秋站在他身邊。看上去更加驚愕。
“我想見我父親，”莫莫要求，“我已經(jīng)帶你們看了實驗室?，F(xiàn)在我要見我父親?！?br/>
陳洛宇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似乎沒有聽到她說什么?！澳?。你怎么拖了這么久？你和你父親老早就該把這個發(fā)現(xiàn)告訴我?！?br/>
莫莫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還想要多少理由？“主任。這個問題我想稍后再談?，F(xiàn)在，我想馬上見到我父親。”
“你知道這項技術(shù)意味著什么嗎？”
“當然知道?！蹦負舻馈！八芙o研究所帶來大量收益。當然，還有很多?，F(xiàn)在我想……”
“這難道就是你保密的理由？”陳洛宇嚴詞指責(zé)，顯然是想激怒她?！熬鸵驗槟銚?dān)心我的董事會的人會把這項成果公之于眾？”
“它就該被公之于眾，”莫莫憤怒地說，感覺自己卷入了這場爭論，“負物質(zhì)技術(shù)確實是一項很重要的技術(shù)，但它也相當危險。所以我和父親需要時間來優(yōu)化制造流程，把它的危險降到最低程度?！?br/>
“換句話說，你不相信董事會在科學(xué)和經(jīng)濟利益之中會以科學(xué)為重?！?br/>
陳洛宇的漠然讓莫莫大吃一驚。她解釋著說：“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我父親需要時間讓人們正確地認識負物質(zhì)?！?br/>
“什么意思？”
你認為呢？“物質(zhì)源于能量？源于虛無？這就是明證，它從科學(xué)的角度證明了創(chuàng)世紀是完全可能的?！?br/>
“所以說你父親擔(dān)心這個發(fā)現(xiàn)在宗教上的非凡意義會被商業(yè)利益抹殺得干干凈凈?！?br/>
“可以這么說?！?br/>
“你也這樣想嗎？”
說來奇怪，莫莫的想法恰恰與她父親背道而馳。在她看來，商業(yè)的介入對新能源的開發(fā)是至關(guān)重要的。她堅持認為，盡管負物質(zhì)技術(shù)一直被看作是最有潛力成為兼具高效性和零污染的能源，但如果被過早公開，它就冒著被毀滅的危險，在策略和公關(guān)上的失敗就斷送了核能和太陽能。核能在消除安全隱患前被廣泛應(yīng)用，釀成了許多悲劇；而太陽能在技術(shù)成熟前輩大肆投入使用，結(jié)果許多投資商血本無歸。從此，這兩項科技就臭名昭著，被扼殺在搖籃中了。
“我所在意的——”莫莫說，“與把科學(xué)和宗教結(jié)合起來相比，或許不算什么。”
“是環(huán)境保護？”陳洛宇做了個大膽的推測。
“是的。我的目標是取之不盡的礦藏，用之不竭的能源，不再有污染，不再有輻射。負物質(zhì)技術(shù)將拯救整個地球?！?br/>
“或者毀滅?！标惵逵钭I諷道?！瓣P(guān)鍵就看誰用，還有用來干什么?！标惵逵钅菤埣驳纳眢w讓莫莫覺得寒氣襲人?！斑€有誰知道這事？”他問。
“沒有了，”莫莫回答道，“我早跟你說過?！?br/>
“那你說你父親怎么會送命？”
莫莫渾身的肌肉都變得僵硬了?！拔也恢馈Ｎ腋赣H的確跟研究所的某些人有過節(jié)，這你清楚。但這不可能跟負物質(zhì)有關(guān)。何況，我們曾互相起誓，將這個秘密再保守幾個月，直到我們一切準備就緒才公開?！?br/>
“你確信你父親做到了？”
莫莫簡直要氣瘋了：“我父親從未失信過！”
“那你沒告訴別人嗎？”
“當然沒有！”
陳洛宇吐了口氣。停了半晌，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斟詞酌句。“那么，假設(shè)確實有人收到了消息，或者有人混進了實驗室。試想一下，接下來，他們會怎么做？你父親有沒有把筆記留在這里？比如說關(guān)于負物質(zhì)制作程序的文件等等?！?br/>
“主任，我受夠了?，F(xiàn)在，我想討些說法。你一直在不厭其煩地假設(shè)‘有人闖入’。但你已親眼見到了這個視網(wǎng)膜掃描儀。我父親在保密和安全問題上一向謹小慎微?！?br/>
“你就聽我一回，”陳洛宇怒視這她，斷然說道，“有可能丟了什么嗎？”
“我不知道?！蹦獞嵟貟咭暳艘槐閷嶒炇摇Ｘ撐镔|(zhì)樣品都各就其位，父親的工作臺也井然有序?！皼]有人來說，”她肯定地說，“上面這里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陳洛宇一臉詫異?！吧厦孢@里？”
無意中，莫莫已經(jīng)泄了底。“是的。這是上層實驗室?！?br/>
“你們還使用下層的實驗室嗎？”
“用于儲藏。”
陳洛宇坐著輪椅，移到她面前，又咳了起來?！澳惆盐ｋU品儲藏室用來裝東西？都裝了些什么？”
當然是高危物質(zhì)，還能是什么！莫莫按捺不住了?！柏撐镔|(zhì)?！?br/>
陳洛宇雙手撐著輪椅扶手挺直了身子?！斑@里還有其他的樣品？見鬼。你怎么不早說！”
“我不是說了嗎？”莫莫毫不客氣，“你沒有給我機會說！”
“看來。我得把樓下的那些樣品檢查一遍，”陳洛宇下了命令?！翱?，馬上！”
“是那個樣品，”莫莫不忘糾正他，“只有一個，而且安然無恙。沒有人有機會——?！?br/>
“只有一個？”陳洛宇有些遲疑，“那怎么不把它擱在這上面？”
“我父親想把它放在巖床下，為了以防萬一。畢竟它比別的樣品要大?！?br/>
陳洛宇和知秋二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警覺的顏色，但這沒能逃過莫莫的眼睛。接著，陳洛宇又朝她移近了一步。“你們制造了超過五千毫微克的樣品？”
“這是有必要的?！蹦q解著說?！拔覀兊米C明投資和收益率是可觀的?！睂嶋H上，所有新開發(fā)的能源都面臨同一個問題：投資和收益的比例問題——也就是說投資方要贏利得往項目上投多少錢。試想，如果打造一口耗資巨大的油井，只收獲了一桶石油，這無疑得不償失。但是，同樣一口油井，如果只增加一丁點投資就能換來成千上萬桶油，那你就賺了。負物質(zhì)技術(shù)也同樣如此。興師動眾制造的電磁場，消耗的能量要遠遠多于得到的、少得可憐的負物質(zhì)。因此，要證明負物質(zhì)的高效性和可行性，就只能制造更大的樣品。
其實，莫莫的父親在這件事上一直表現(xiàn)得頗為猶疑，倒是莫莫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她認為要想讓負物質(zhì)科技得到重視，她的她父親必須證明兩件事。其一，負物質(zhì)技術(shù)投資能獲得極大收益。其二，負物質(zhì)能被安全地儲藏。最終，莫莫取得了勝利，她父親只得勉強默許了。不過有關(guān)保密和使用途徑的方針是不容動搖的。他堅持把負物質(zhì)放在危險品儲藏室——一個小小的、深入地底的花崗巖洞穴里。就這樣，這個樣品成為他們共同守護的秘密，而且也只有他倆才能進入那個地方。
“莫莫，”陳洛宇緊張地追問道，“你和你父親到底制造了一個多大的樣品？”
莫莫心里掠過一陣不懷好意的快感。她知道即使是了不起的陳洛宇聽到了這個數(shù)量后也會大驚失色。她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負物質(zhì)的圖像，那是一幅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畫面。在容器的半空中，一滴肉眼清晰可見的負物質(zhì)微滴上下舞動。它不是顯微鏡下的小點，它的大小與仿真槍的子彈不相上下。
莫莫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說：“足足零點二五克?！?br/>
陳洛宇嚇得面無人色?！澳阏f什么！”他止不住地咳了起來?！傲泓c二五克？那不是……幾乎五千噸當量！”
千噸當量。莫莫憎恨這個字眼，她和她父親從不用這個詞。一千噸當量相當于一千公噸tnt的爆炸力，它是專用于武器裝備的能量單位，比如導(dǎo)彈的有效載荷。毀滅性的能量。而她和她父親向來只樂于談?wù)撾娮臃睾徒苟ㄔO(shè)性的能量輸出單位。
“這么多的負物質(zhì)足以毀掉方圓半公里內(nèi)的任何東西?！标惵逵罱衅饋?。
“沒錯，它能在頃刻間毀滅一切，”莫莫毫不客氣，“誰都不會這么干！”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就可能這么干。再者，假如電源沒電了呢！”陳洛宇已經(jīng)直朝電梯移去。
“這就是為什么我父親要把它裝置在危險品儲藏室里，接上了能自能排除故障的電源，還另外配備了一套安全系統(tǒng)?！?br/>
陳洛宇轉(zhuǎn)過身來，顯得滿懷希望?！澳銈冊谖ｋU品儲藏室里還裝了其他的安全設(shè)備？”
“是的。還有一套視網(wǎng)膜掃描系統(tǒng)。”
陳洛宇只吐出兩個詞?！跋聵?，現(xiàn)在！”
貨用電梯像巨石一樣往下墜。
這里又朝地下深入了二十米。
莫莫察覺到兩個男人的恐懼隨著電梯的下降不斷加深，連陳洛宇那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也陡然繃緊了。我承認，莫莫心想。這個樣品確實很大，但是我們采取的措施也絕對是——
他們到達了最底層。
電梯門開了。莫莫領(lǐng)著他們沿著燈光昏暗的走廊一路走過去。一扇巨大的鋼門立在了路的盡頭。危險品儲藏室到了。門邊的視網(wǎng)膜儀跟上面的那一個別無二致。她把眼睛小心翼翼地對準了鏡頭。
突然，她往后一退。不對勁！平日里一層不染的鏡頭濺上了……不，是抹上了什么東西，看起來是……血？她困惑不解。朝著兩個男人轉(zhuǎn)過身來，卻見到兩副蒼白的面孔。陳洛宇和知秋臉色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腳邊的地板。
莫莫順著他們的視線……往下。
“不要！”知秋大叫，伸手去拉她。但已經(jīng)太晚了。
莫莫死死地盯著地板上的東西。對她而言，這東西既是完全陌生的。又十分熟悉。
一切只在轉(zhuǎn)瞬之間。
接下來，她感到天旋地轉(zhuǎn)。無比恐懼，一切都明白了。那個像廢物一樣被拋棄的，躺在地板上盯著她看的，不是別的，正是一顆眼珠。她肯定認出了這一顆淡褐色的眼珠。
安檢員仔細看著面前這些安全監(jiān)控屏，他的上司從他身后探過頭來，他屏住了呼吸。一分鐘過去了。
司令的沉默是意料中的事，安檢員心想，畢竟他是個一絲不茍的人，絕不會在考慮不周全的情況下，對世界上最精銳的保安部隊胡亂發(fā)號施令。
那么，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們正在仔細琢磨著屏幕上顯示的某種金屬罐——周圍透明的金屬罐。這倒是簡單，但剩下的問題卻很棘手。
容器的內(nèi)部，一個小小的金屬般的液滴似乎在某種特殊力量的作用下浮在半空。這液滴在一個數(shù)字顯示屏機械地閃爍著的紅光中時隱時現(xiàn)。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在不斷地減小，安檢員汗毛直豎。
“能把對比度調(diào)小一點嗎？”司令問道，嚇了安檢員一跳。
他執(zhí)行命令。圖像變?nèi)岷鸵稽c兒了。司令往前靠了靠，瞇縫著雙眼，觀察在容器底部剛剛顯現(xiàn)的字樣。
安檢員順著司令的視線看去。在電子顯示屏旁邊，淡淡地印著一個首字母縮寫詞。四個大寫字母在節(jié)奏閃現(xiàn)的光亮中閃爍著。
“呆著別動，”司令發(fā)話了，“什么也不要說。由我來處理?！?br/>
危險品儲藏室。地下五十米處。
莫莫朝前一絆，差點撞到視網(wǎng)膜掃描儀上。恍惚間，她感到那個偵探?jīng)_過來一把扶住她，不讓她倒下去。腳邊的地板上，父親的眼珠突兀地瞪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向她襲來。他們竟然挖出了他的眼珠！整個世界都變樣了。陳洛宇緊跟在后面安慰她，知秋帶著她重新站到了門邊。如同在夢中一般，她不知不覺地把眼睛對準了這個視網(wǎng)膜掃描儀。這個設(shè)備嘟嘟響了起來。
門滑開了。
父親的眼珠那可怕的樣子深烙在了莫莫心上，她感到屋內(nèi)還有可怖的事情發(fā)生。她恍恍惚惚地凝視著室內(nèi)，心里知道這場噩夢的第二幕已揭開。眼前，孤零零的充電臺上空空如也。
儲存器部件了。他們挖走父親的眼睛，為的就是偷走它。她這么快就想到其中的關(guān)聯(lián)，還來不及完全理解。一切事情都有意外。這個樣品本來是用以證明負物質(zhì)是完全有效的能源的，如今卻被人偷走。但沒人知道世上有這個樣品??！然而事實已確鑿無疑地擺在面前。有人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莫莫想不出那會是誰。就連號稱對研究所了如指掌的主任陳洛宇，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的父親死了，因他的天才而被殺死了。
莫莫還在悲痛中，又感到一種新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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