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說得我都傷感了�！蔽艺f，“只可惜，我這樣的差生對學(xué)�？蓻]這么深的感情�！�
“這與優(yōu)劣無關(guān)，小童，”陳曉瑜說，“這是屬于你的記憶，這是破繭成蝶之后留下來的繭。就像第一顆掉落的乳牙一樣，是具有收藏價值的，你不這么覺得嗎？”
“你說是就是吧�！蔽蚁虼巴馔�。外面陽光不錯，過年那天見到的，右眼包著紗布的女孩正坐在樓底下曬太陽。
“我們要不要去認(rèn)識一下獨眼龍小姐？”
“你別這么叫，被她聽見了會難過的�！标悤澡び秘�(zé)備的目光看著我，站起身，以手撫平膝前裙子的褶皺，“不過我倒很樂意認(rèn)識這位年輕的新朋友。”
那個女孩的確年輕，準(zhǔn)確來說，是年幼。她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周身卻充溢著成熟的氣息。那只完好的左眼正友善而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我叫陳曉瑜，他叫小童，你呢？”陳曉瑜蹲下身拉住她的手。
“影子�！迸⒋�，繼而開心地笑了。她的門牙掉了一顆，露出一個大豁口，看起來十分搞笑。
陳曉瑜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捂住嘴不讓影子看見我在偷笑。
“那邊有三個位子，我們?nèi)ツ抢镎f話，好嗎？”
陳曉瑜溫柔地問，影子點點頭。“好。”
我們在那棵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底下坐定，旁邊的石桌旁有兩個老人在下棋。樓上的王阿姨挎著買菜的籃子，跟我們打了個招呼。
“徐阿姨呢？怎么沒有跟您一起？”我問。
王阿姨神神秘秘用手掩住嘴：“她走了，前天走的�！�
陳曉瑜惋惜道：“沒想到這么快，真是世事難料。”
“誰說不是呢，”王阿姨感慨道，“咱們，我，你們，誰能知道以后誰在哪，誰又認(rèn)識誰啊�！�
她揮了揮手，往樓上走去。
陳曉瑜有一瞬間的失神。待她整了整頭發(fā)，向我們笑道：“小童，影子，我們大家難得聚在一起，不如，各自介紹一下自己。小童，由你開始�！�
我聳聳肩�！昂冒伞Ｎ沂切⊥�，性別男，22歲�！�
影子又咧了咧嘴。
“我高中一畢業(yè)，就和女朋友一起去了京川。我在裁縫店當(dāng)學(xué)徒，她在飯店打工。我學(xué)得快，師傅常�？湮��！蔽业哪抗馔蜻h(yuǎn)方，“有一回我得到一塊上好的料子，下了班也日夜趕工，想為她做一件她心心念念的旗袍。旗袍做好了，女友卻跟我說她要當(dāng)飯店的老板娘了。”
陳曉瑜同情又愕然看著我，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坦白。
“所以——”，我笑了，“我選擇離開，離開那個傷心之地，重新開始�！�
陳曉瑜看著我，眼神溫和。
“小童，你說得夠多了，不如先休息一下。”
她把手放在我那個沒有知覺的膝蓋上，向影子點了點頭。
影子以稚嫩的童聲說道：“影子，八歲。一人，外地，上學(xué)，回來，暑假，開心。”
“好了，陳曉瑜，輪到你了�！蔽艺f。
“我的故事，恐怕寥寥數(shù)語總結(jié)不完——”陳曉瑜笑道，“小童，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我也微笑點點頭。從此陳曉瑜的聽眾里又多了影子這個小成員。
似乎所有的分離都或多或少跟傷感掛鉤，然而當(dāng)陳曉瑜獨自一人身在萬米高空的飛機(jī)上，她心里是急切多過于悲傷。
她急切地渴望開始一段新生活，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剛才登機(jī)的過程無異于一場戰(zhàn)爭。異國之旅對曉瑜的家人來說畢竟是陌生的。待辦完了種種事務(wù)，她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和父母說再見，只是潦草地?fù)]一揮手，便拖箱提袋往里走。
走著走著，她下意識地回了個頭。陳志與母親還沒走，正站在不到三十米處的距離看著她，他們的神情很疑惑，陳曉瑜驚覺自己的父母何時這么老了。
“你，脫下鞋子�！焙ｊP(guān)人員拍了拍她的肩。
她心里存疑，因并未見其他人這樣做。旅客來來往往，曉瑜在一旁坐下，看檢查人員拿著探測器對著自己的鞋子不停照著，然后從鞋墊下抽出一疊綠色的鈔票遞給她。曉瑜臉一紅。她已然忘記把錢藏在了這里。
這是她一年的生活費，來之前陳志思量了好久，才認(rèn)定鞋子里才是最安的地方。
曉瑜從似笑非笑的海關(guān)人員手里接過錢，拉開包的拉鏈，撥開蓋在上面堆疊的畫筆，曉瑜將那疊錢小心地塞進(jìn)包的內(nèi)袋，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既貧窮又富有。
貧窮是真正的貧窮，富有卻非真正的富有。
“不好意思。我坐里面的�！边@時，一個和氣的女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曉瑜連忙起身讓她進(jìn)去。
飛機(jī)飛得很平穩(wěn)，只是這狹小的空間令人憋悶。
“離目的地還有12小時�！睓C(jī)長播報著。
由于沒有從瀾州直飛C市的航班，她還需要從奧市轉(zhuǎn)機(jī)。
周圍的乘客紛紛戴上耳機(jī)看起了電視，曉瑜看了看，自己的電視屏和支架一起折疊了放在座位左邊。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把它抬起來。
“我來幫你。”身邊的女孩說，她撥了一下支架上的旋鈕，就輕松把它抬了起來。
“謝謝你。”
“沒事�！迸⒋蠓降卣f，她說話仿佛帶有清山市口音，“你是新生吧？”
“啊…沒錯�！睍澡c頭。
“什么學(xué)校的？”女孩又問。
“L大。”
“我也是，”女孩道，“你學(xué)什么專業(yè)？”
曉瑜遲疑了下：“我學(xué)設(shè)計的�！�
“是景觀建筑嗎？”女孩問道。
“嗯。你呢？”
“我學(xué)經(jīng)濟(jì)學(xué)的，大二了。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清山人�！睍澡ご�。
女孩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我也是呢，你講話不帶清山口音，我都沒聽出來。”
“我小學(xué)就來瀾州，清山話都不會講了�！�
女孩笑笑：“對了，還沒告訴你，我叫羅娜�！�
“我叫陳曉瑜�！�
“你有英文名吧？在這邊上學(xué)，有個英文名比較方便�！�
“有，F(xiàn)ish。”
“哈？就是魚嗎？第一次聽見有人叫這個，真有意思。”羅娜笑道。
“你也是一個人嗎？”曉瑜問。
“不，”羅娜向后一指，“我男朋友也在，座位選遲了，沒坐一起�！�
十二小時的航程終于接近了尾聲。坐著睡覺讓曉瑜感到腰酸背疼，一抬頭，羅娜從洗手間出來，圓潤的鵝蛋臉上已帶了薄妝，絲毫不見方才的疲憊。
“看，快到奧市了。”
曉瑜順著她的手指往窗外看去，絲絲云層下，繁忙的城市依偎著碧藍(lán)的海灣。
“真綠啊�！睍澡じ袊@。
“這就叫綠了？等到了C市，那才叫真正的‘村里’呢。”
羅娜的男朋友蒂姆同樣是來自中國的經(jīng)濟(jì)系大二學(xué)生。一見羅娜，便順手接過了她手里的包。
“對了，等下，能不能幫我們帶點煙過海關(guān)？他抽煙，可是每人只限兩條。紐國的煙貴死了。”羅娜說道。
曉瑜猶豫了一下，來之前就聽說最近紐國查處了一起毒品運輸案。有人專門請不認(rèn)識的人在機(jī)場幫他們帶東西進(jìn)關(guān)，即使查出來也無處問責(zé)，幫忙的人卻難逃其咎。直到看見蒂姆從免稅店出來，手里還拿著煙和小票，她才答應(yīng)。
抵達(dá)C市后分開的時候，羅娜給她留了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
“想出去玩，或者去超市買東西都可以找我！反正我們離得近，都住春田鎮(zhèn)�！�
曉瑜唯有感激地點點頭。如今剩她一個異國面孔在機(jī)場，獨自等待來接她的房東。
對于住家，她只知道房東是個老太太，家里養(yǎng)了一只威爾士柯基犬�，F(xiàn)在家里已住著一個中國留學(xué)生。
這時，一個頭發(fā)花白，身材壯實的老太太進(jìn)入她的視線。她遠(yuǎn)遠(yuǎn)看見曉瑜便徑直走來。
“曉…瑜？”她生硬地叫著她的名字，臉有點泛紅，看樣子是匆忙趕過來的。
“是的。你可以叫我Fish。”
她爽朗地笑了，一雙漂亮的藍(lán)眼睛和藹地打量著她�！癋ish，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你的房東喬，歡迎你來C！旅途順利嗎？”
“非常順利�！睍澡_她笑笑。
汽車行駛在寬闊的大道上，兩邊是夏季綠油油的草場。蔚藍(lán)的天空下，成群的牛羊低頭吃著草，對路上的噪聲漠不關(guān)心。
喬的家是一幢具有殖民時期特色的木質(zhì)建筑，兩層樓高，外墻雪白，屋頂?shù)托保蓍芟碌难b飾托架上有著精致的雕花。房屋的后面是一個寬敞的后院，被綠油油的草坪覆蓋。
喬和她兒子一起將曉瑜的行李搬上她在二樓的房間。
“你一定很累了，好好休息吧，晚餐的時候我叫你�！眴陶f。
“好的，謝謝你�！睍澡の⑿Φ馈�
一開機(jī)，手機(jī)就震個不停。除了母親的一條以外，剩下是江陸發(fā)的。她眼皮沉重，便分別報了平安，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曉瑜醒來的時候天還是大亮。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時鐘上的數(shù)字倒讓她小小得吃了一驚。她很久沒有一口氣睡十幾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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