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張黝黑的臉探了進來。這張臉上布滿了被寒風侵襲后的痂痕,粗糙的皮膚上隱約能看到些光澤——這是一張稚嫩的臉,即便嚴酷的環(huán)境為它帶來了許多的滄桑感,卻仍然可以看出它的年輕與活力。
黑臉少年向帳篷里看了看,隨后小心地踏進了帳篷里。他看著劍拔弩張的眾人,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被貢長老厲聲喝斷:“辛吐爾,你來這里做什么!”
少年被貢長老突然的暴喝嚇了一哆嗦,目光在帳篷內(nèi)游移了片刻,十分拘謹?shù)卣f到:“我、我就是來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貢長老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雙眼中爆射出銳利的光,瞪得少年忐忑不安,一時間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有君坦國的貴客前來拜訪,酋長親自迎客,這有何不妥之處?”少年的身后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一個虎背熊腰的男子走了過來。他身高接近兩米,一個步子邁出去就是一人之長,氣勢磅礴地走到了少年的身邊,像一座小山似的橫在了他和貢長老之間,龐大的身軀直接把少年遮了個嚴嚴實實,讓他和貢長老分隔開來。
“這個外來者心懷不軌,想要損害我們塔圖的利益,來換取他們的好處。族長尚且年幼,對于這種事分辨不清,我們出于部族大局的考量,才暫且代替族長處理這個外來者?!必曢L老抬著頭看向男子的臉,毫不退讓地回應到。
男子向前向前踏出一步,硬生生地將貢長老頂開了半米之多,用粗壯的手臂掀起了門簾,示意少年進入帳篷,同時目光灼灼地看著貢長老?!柏暤冒蜖枺阈睦锎虻檬裁粗饕?,我們都清楚,不必在這里冠冕堂皇地狡辯,裝作一副為塔圖獻身的樣子。這里只有我們和你的爪牙,你這副假惺惺的作態(tài)只會讓我惡心得想把前天吃的烤冰鼠給吐出來。”男子用粗獷的嗓音高聲喝道,他的聲音如驚雷一般洪亮,將整個帳篷都震得抖了幾抖。
“哼!”貢長老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顯然族長和他的護衛(wèi)來的如此之快,超出了他的預料。“既然族長想要親自接待這位‘貴客’,那就請便吧。不過要記好了,塔圖的利益永遠是最重要的。如果出現(xiàn)了勾結外來者,置塔圖于不利之處的事情,即便是族長,也一樣難辭其咎!”貢長老特意將“貴客”二字念得很重,言語間威脅的意味十足。放下了這段狠話,他便繞過了高大護衛(wèi),離開了帳篷。在他的身后,十幾名衛(wèi)兵也隨之而去。
“貢得巴爾這個混賬,當初老酋長待他如親兄弟一般,這廝也每日鞍前馬后地服侍在老族長身邊,像是條狗一樣忠心。結果老酋長剛剛逝去,這個畜生就勾結辛得利,想要把你趕下酋長之位。這種兩面三刀之流,實在是可惡。”高大的護衛(wèi)顯然惡氣未消,看向貢得巴爾長老離去的方向怒罵道。
“巴圖,別說了?!蹦贻p的族長黯然說到,“說到底,還是我沒本事,才會被人踩在腳下。如果論資排輩,我確實不夠格當這個族長,能力在這一輩里也不算多么出眾。他們不服我,是正常的?!?br/>
“哼,如果你不來當這個酋長誰來當?難道真的讓辛得利那個人面狼心的畜牲來當酋長?那條養(yǎng)不熟的野狗只會考慮他自己,讓他當酋長,我們還不如自己抹了脖子算了,那樣還干脆一些?!卑蛨D憤憤道。
年輕的族長——辛吐爾苦澀地笑了笑,把目光轉向古丹,滿懷歉意地向其說到:“真是不好意思,自我父親去世后,族中的許多前輩不滿我當新族長,族內(nèi)派系混亂,大家都各自為政。今天的情況實在是在我的掌控之外,讓您受了委屈,還請海涵。”
古丹看向這張稚嫩的面孔——深邃的眼眶、寬厚的嘴唇、已經(jīng)略有雛形的剛毅下頜,“長得真像你父親。”他和藹地評價了一下辛吐爾的樣貌。
聽到古丹說自己和父親想象,辛吐爾頓時欣喜異常,感覺受到了極大的鼓舞——辛吐爾一直認為自己受到質(zhì)疑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做得不像父親,在他的認知中,父親就是這片冰原上最偉大的人,他一直以來的目標也正是這位偉大的族長父親。然而后者的英年早逝,不僅讓他失去了追逐的目標,更將巨大的壓力施加給了這個年齡不足雙十的少年。
辛吐爾的變化,古丹全部看在眼里。記得去年來探訪塔圖部落的時候,在前酋長卡拉爾的家中,他還看到過辛吐爾。那時這個少年正坐在椅子上擺弄一張玩具弓,完完全全的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而此時的辛吐爾,雖然面容仍有些許稚嫩,可是眼神中已經(jīng)增加了許多的剛毅?!罢媸窃旎税??!惫诺ば闹邢氲健?br/>
看著眼前的辛吐爾,古丹不禁又想起了那個愛穿大紅色長裙的少女?!吧僦饔趾螄L不是如此。如果不是家中變故,哪個孩子又甘愿提前承受這些壓力呢?”
辛吐爾再次發(fā)聲,將古丹從遙遠的思緒中拉回現(xiàn)實:“古前輩,這里還算是貢得巴爾的地方。他剛剛憤憤離去,未必就會這樣善罷甘休。我們還是先回我的家里,再做詳細地探討?!?br/>
古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二人便一同出了帳篷,巴圖跟在他們身后,三個人一同回到了辛吐爾的帳篷里。
辛吐爾的帳篷十分的狹小,帳篷內(nèi)只有零散的幾張桌椅和一張床,和剛才燈火輝煌的帳篷比起來簡直如同囚禁罪犯的監(jiān)牢一般。
看到了古丹略顯驚愕的神情,辛吐爾以為她對于自己簡陋的帳篷心生不滿,連忙解釋到:“真是抱歉古前輩,我家里實在是有些破敗的不像樣。您不用擔心,我等下就找些人來把這里收拾一番,也增添些煙火氣。整理好之后,您這幾晚就住在這里吧?!?br/>
古丹捋了捋胡須:“我睡在這里,那你呢?”
“我沒關系的,”辛吐爾連忙擺了擺手,慌亂地回答道,“巴圖那里還有地方,我去和他睡一起?;蛘咴僬乙豁攷づ?,總是有辦法的?!?br/>
古丹皺了皺眉頭,轉過身看向一旁的巴圖:“你們的族長,就是這種待遇嗎?連一頂像樣的帳篷都沒有?”
巴圖聽完情緒十分激動,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澳菐桶でУ兜男笊?、混球!他們根本不承認辛吐爾的族長身份,這明明是老酋長生前親口說的。而且這群狗娘養(yǎng)的當時在老酋長的帳前還一個個畢恭畢敬地承認了此事,結果老酋長剛剛逝去,這幾條養(yǎng)不熟的狗就急著跳出來爭搶酋長之位?!?br/>
古丹心中了然,對于辛吐爾目前在族中的地位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不過無論如何,這位年輕的族長對于自己和君坦國的態(tài)度倒是和他的父親一樣,這對于古丹來說,已經(jīng)是一個十分難得的好消息了。雖然這位新族長在族長沒有聲望,但是總歸是有些話語權的,既然他的身邊有巴圖這樣忠心的護衛(wèi),那么想必也會有一些其他的支持者。這樣一來,談判總算有了一線轉機。
“我此行前來塔圖,是有要務在身,所以恕我說話直白了一些。不知道族長對于我們君坦國的態(tài)度,和你的父親是否一致呢?”古丹想了想,看著辛吐爾的眼睛問到。
辛吐爾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地回答道:“我對于君坦的態(tài)度,和父親是一樣的。父親生前總是說,君坦和我們接壤,而且國力繁盛,應該與其交好。同時君坦國的來使和善,與我們聯(lián)合的態(tài)度十分明確,所以可以放心地交流?!鳖D了頓,他繼續(xù)道,“我一直以來都遵循父親的教誨,在各個方面都嘗試著仿照父親的做法,在與貴國的交往中自然也是如此。我是十分想要和君坦國建立長期的穩(wěn)固關系的,可是您也看到了,目前塔圖的局面不是完全由我掌控,所以有些事情,我真的無能為力。”
辛吐爾的態(tài)度友好,這對于古丹來說就是一個極好的消息。至于他這個族長地位低微,這一點古丹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也不沮喪。他又想了想,問到:“既然你身為族長,想必族內(nèi)的秘辛多少有一些了解。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壓制這些不從者,讓你反客為主?!?br/>
辛吐爾還沒說話,巴圖眉頭一皺,向前踏出一步,高聲責問到:“你雖然是老酋長的熟人,但是也仍然非我族人,問我族的秘辛做什么?”
古丹心中一凜,暗道說錯話了。自己心急之下竟然直接詢問起別人的秘辛,這種事情,無論是誰都一定會懷疑的。
然而就在二人僵持之時,辛吐爾忽然開口:“沒有問題?!?br/>
古丹詫異地看向這個少年,巴圖更是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酋長?!扒?、酋長,族中要密,怎么能說給外人聽。”
辛吐爾微微沉下頭,語氣中有些沉郁,又好像帶著些不可名狀的興奮:“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秘密,而且,如果古前輩愿意幫助我們,說不定真的可以做到?!?br/>
古丹心中疑惑,正要開口詢問,卻突然定住——面前的少年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中充滿了野心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