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劉三吾的最后一搏

    劉三吾說道：“這是你讓我看的。而且，區(qū)區(qū)一封底稿，還算不等泄禁中語。”

    何夕說道：“我是讓大人看了，但是我是讓大明翰林院掌院看的。并沒有讓大人您在這個場合說。至于算不算，并不是大人您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只有圣斷?！?br/>
    說實(shí)話，何夕并沒有想過在這里挖個坑。讓劉三吾跳進(jìn)去。

    只能說劉三吾對今天的準(zhǔn)備不夠。

    何夕也是順勢而為，給劉三吾下一個套而已。

    不過，此時決定權(quán)已經(jīng)到了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說道：“劉三吾。”

    在古代直接稱呼人名，是很無禮的態(tài)度，任誰聽了這一聲都能感受到朱元璋對此人的不善。

    劉三吾自然也能感受到。他深吸一口氣，說道：“臣在?！?br/>
    朱元璋說道：“身為大臣，須有大臣體，泄禁中語，以不大敬論，理應(yīng)斬首。不過，念你是元老重臣，這件事情就算了?！?br/>
    劉三吾只能行禮道：“臣謝祖龍恩。”

    太子暗暗松了一口氣，心中暗道：“讓劉老夫子就此全身而退，也不錯?！?br/>
    卻不知道，朱元璋自有用意，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情，需要說清楚，何夕不僅僅是朝廷大臣，也是朕的女婿，如果他有什么錯，皇子犯法也要與庶民同罪。何夕自己不會例外。朕自然會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不過，你要說不出來一個所以然來。你也要給朕一個交代。須知，你也是文壇領(lǐng)袖，褒貶人物，其中分寸，你不會不知道吧?！?br/>
    朱元璋之前，看似放過了劉三吾，其實(shí)不是。

    劉三吾到底不是尋常人，他身上的光環(huán)不少。如果單單以泄露禁中語，這一件事情殺人。太過了。但是這一放，自然顯得皇恩浩蕩。只是，有些事情，有再一再二。

    卻沒有再三了。

    而且，想要一個人死，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找死。而不是自己下手。

    朱元璋也看得出來，劉三吾看似中氣十足，但其實(shí)內(nèi)里淺薄。甚至有一股死意。朱元璋自然有手段，讓他自己尋死。

    劉三吾沉默了。

    劉三吾說道：“陛下，難道沒有看過何夕的底稿，自古以來在家為孝子，出仕為君臣，何夕之道，欲令天下人不為孝子，而朝廷何來忠臣。臣以為單憑此一條，就足夠表明何夕不忠不孝。禍亂朝綱?！?br/>
    忠與孝的關(guān)系，在儒家的解釋之中，是移孝做忠。

    在家里孝順父母，這是天性，而君主是天下人的父母，所以出仕要像對父母一樣，對待君父，這才是正道。

    這里天然地將家庭之中的社會關(guān)系，轉(zhuǎn)化為了天下的社會秩序。也正因?yàn)槿绱?，劉三吾對于何夕一系列拆分家族的法令，是非常非常的反感，乃至于想用生命來抗衡?br/>
    就是因?yàn)?，何夕徹底地?cái)財(cái)嗔酥遗c孝之間的邏輯關(guān)聯(lián)。

    與儒家治世哲學(xué)有根本上的沖突。

    與很多士大夫是因?yàn)楹蜗Φ厍址噶怂麄兊睦孢€是有些區(qū)別的。

    朱元璋說道：“劉三吾，你是在教做事？”

    劉三吾說道：“臣不敢，然天日昭昭，臣只是不希望陛下，在千百年之后，有污名而已?！?br/>
    朱元璋眼睛微微一瞇，心中殺意蒸騰。暗道：“不管了?！?br/>
    朱元璋下意識將手往腰上玉帶一按，正要說話。

    太子距離朱元璋最近，立即觀察到這個小細(xì)節(jié)了。他來不及多想，就立即起身，說道；“父皇，劉老夫子老糊涂了。兒臣以為不當(dāng)聽的如此狂悖之言?！?br/>
    劉三吾說道：“陛下，忠言逆耳，今日老臣就沒有想過活著離開，只求陛下能記住老臣的話，遠(yuǎn)離何夕這等佞臣?！闭f完之后，就出列而出，向一邊的柱子撞了過去。

    只是，出了一點(diǎn)意外。

    前文說過，這一次朝會并沒有在大殿之中，而是在奉天門外的廣場之上，柱子距離的有一點(diǎn)遠(yuǎn)。而且還要越過幾個人才行。

    有人或許說了，既然柱子有些遠(yuǎn)，不撞柱子不行。

    只是，出入皇宮都是要搜身的，什么兵器毒藥都是不能帶的。咬舌自盡，也未必能夠真死了。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正因?yàn)檫@一點(diǎn)點(diǎn)距離，讓幾個侍衛(wèi)反應(yīng)過來，這一把將劉三吾給按在地上了。

    也是因?yàn)閯⑷嵴嬗星笏乐?。是以速度極快，被人按倒，連同按他的侍衛(wèi)是重重的摔在地面之上。

    朱元璋忽然起身，說道：“好。好，好，真以為朕不殺人了嗎？”

    正要下令。卻見太子膝行幾步說道：“父皇，劉老夫子是忠臣，還請父皇三思?！?br/>
    朱元璋看著太子說道：“好。他隨你處置。”

    一摔袖，轉(zhuǎn)身離去了。

    太子心中一沉。

    他知道，朱元璋這是怒極了。

    如果不是生氣之極。也不會講群臣扔到這里，一個人離開。

    只是太子并沒有多少悔意，如果劉三吾這樣的忠臣，他都保不住了。他覺得他這個太子，這個儲君，做的一點(diǎn)也不合格。

    太子跪在地面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起身，對身邊的人說道：“讓他們都散了吧?！?br/>
    太子匆匆的去了乾清宮。

    這一件事情還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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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外，太子冷冷的看著徐正。說道：“你說什么？”

    徐正撲通一聲，跪在地面之上，說道：“老奴只是聽命行事，陛下說他不見你?！?br/>
    太子想要見朱元璋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情，

    他想見朱元璋從來是想見就見，什么時候吃過閉門羹而已。

    一瞬間，太子內(nèi)心之中，有強(qiáng)烈的不安。他思忖片刻。

    忽然后退兩步，跪在了青石板上。一動不動，說道：“勞煩公公去通報(bào)一聲，就說，父皇如果不見孩兒，孩兒就跪死在這里?！?br/>
    徐正見狀，二話不說，就進(jìn)去通報(bà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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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中。

    所有門窗關(guān)閉，偌大的宮殿一下子變得幽深起來。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正襟危坐，不言不語，看著下面空地，顯然沉思之中，他的眼睛似乎看向虛空某處，又好像通過層層的墻壁，看到正在門外跪著的太子。

    徐正匆匆進(jìn)來，說道：“陛下，太子在外面跪著。說陛下如果不見，殿下就跪死在外面?！?br/>
    朱元璋說道：“跪死？他大抵不知道，想要跪死一個人，最少要七天七夜，想要跪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想跪就跪吧。他大抵是這輩子跪的太少了。才如此驕橫?！?br/>
    這話徐正可不敢接話。

    徐正說道：“陛下，此事老奴不敢多言。只是娘娘這幾日身體不好。要是娘娘知道了-----”

    朱元璋一愣，想起了馬皇后。

    馬皇后自從那一次大病之后，身體似乎正式進(jìn)入老年期。越發(fā)不好了。即便安心靜養(yǎng)，也不行。這不去年冬天，又纏綿病榻，開春好了許多。但這個好，也是相對的。

    太子不僅僅是朱元璋最看重的孩子，也是馬皇后最喜歡的兒子。

    朱元璋不念太子的情分，也要想向發(fā)妻的身體。

    他悠悠一嘆，說道：“孩子都是來討債的。你讓他進(jìn)來吧?！?br/>
    徐正心中長出一口氣，今日之局面，是他跟隨朱元璋身邊這幾年從來沒有遇見過。但是即便如此，徐正也不覺得太子會被廢掉。似乎也偷偷的給太子賣一個人情。

    看來還是有一點(diǎn)效果，是以匆匆的去見太子了。

    片刻之后，宮門打開一道縫，陽光好像利劍一樣，射在地面上，直指朱元璋，太子踩在無形的光劍之上，走地磚上，跪在陽光長劍最頂端處。這個時候，身后吱吱呀呀的門聲做響。門一轉(zhuǎn)，陽光投影也消失不見了。

    只有一片幽深。

    像此刻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