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刺殺計劃
張定國大聲答應了，手中渾鐵長槍一舉，殺氣騰騰的策馬而去。
張可望在旁邊嘀咕了幾句，林開元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人覺得張定國又要立功，感覺不爽。
過不多時，只聽得一陣陣沉悶的“咚——，咚——”的牛皮大鼓聲音響起，原本靜默無聲的大西軍突然同時吶喊起來。
“殺！”
一隊隊大西軍手持刀槍盾牌，口中大聲叫著，如同蝗蟲一般成扇形向著重慶南錦門沖殺過去。
大西軍分左右兩翼，左翼神策營，由塌天率領，右翼決勝營由張定國親信靳統武率領，中軍虎威營則由張定國親自帶隊，他的另一個親信高文貴領志正營居中游走策應。這四營幾千人都是大西軍的老營兵將，戰(zhàn)斗力極為強悍。
虎威營的盾牌手頂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兩隊火銃手。林開元知道，這時代的火銃威力不大，而且射程也不遠，大概能打個一百多米的樣子。
火銃隊的后面跟著幾百大西兵，推著十余部沉重的云梯、桿子、攻城錘等物，準備一旦渡過護城河，奪下閘樓后立刻立起云梯攻城。
明末的云梯較前代已經顯得十分先進，采取分段式結構，可以折疊，伸展開足有十幾米長短。最下方裝上轱轆，四面罩上鐵皮，以避免里面推動的士兵被弓箭、火銃等物射傷。
整個隊伍的最后有幾百人左右，這些人手持利刃，遠遠的跟在大軍后面。林開元跟隨大西軍這么長時間，知道這些人是專門砍殺那些沒有接到后退命令就擅自逃跑的士兵的。
神策營、決勝營隨著隊伍前進慢慢向兩翼張開，總計大約有幾千兵力的大西軍帶起片片煙塵，帶著雜亂的腳步聲、喊殺聲，轉眼間就沖到了離重慶護城河只有五百米遠近。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大響聲把林開元震的心頭一顫，就見正在沖殺的大西軍中間好象開了一朵鮮花一般，足有五六人被重慶城墻上的火炮炸的高高的飛了起來，又重重的摔了下去。
這聲炮響過后，緊接著一聲聲如同霹靂般的炮聲接連響起，每一炮都在大西軍中炸出一點空隙。但大西軍人多，這點空隙轉眼就被填滿。
“娘的！”張獻忠大罵：“佛郎機炮！”
林開元大體知道一些，這佛郎機炮在明后期的主要城市都有裝備，確實是守城的一大利器。
“轟！轟！”連續(xù)不斷的大炮聲響起，就見大西軍士兵不停的被炮火掀起摔下，三輪炮火過后就死了足有數百人。另有百十人被炮火傷到卻又沒死的，在地上捂著傷處輾轉哭號。爆炸聲、慘叫聲不絕于耳，血淋淋的殘肢斷臂不時被炮火炸的四處亂飛。
這種佛朗機炮內中填充的是開花彈，雖然沒有紅夷大炮威力大，也沒其射程遠，但是殺傷面積卻廣，一炮下去，只要打到密集的地方，就能讓幾名大西軍受傷，點背的就直接被炸死了。
忽然，一發(fā)開花彈正好轟在了一架云梯的底部，十幾位正在推著云梯在鐵皮屋子里面挪動的大西兵只覺得身體一歪，一個控制不住，云梯轟然倒了下來，“喀嚓”一下砸在地上，砸死了三名沒有躲開的士兵，其中一人的腦袋都給沉重的云梯砸的裂了開來，紅白相間的腦漿子濺了一地。
這士兵周邊的大西兵卻好象對這慘象視而不見，冒著轟隆轟隆的炮火不斷前行。
林開元跟著大西軍大約有半年左右，還從沒見過炮戰(zhàn)。他看了一會兒，心想，這時代的大炮威力很一般，不知道中國大百科全書里有沒有關于火炮方面的記載。我要是能把這種火炮威力再提高一倍兩倍，然后將裝填速度提升一下，估計手里有個幾千人的話，再隨便找個結實點的城池就能在這時代偏安一隅。
重慶守城官軍的炮火雖然猛烈，不過張定國的士兵久經戰(zhàn)陣，一個個都是悍不畏死之輩，冒著炮火丟下幾百條尸體后，通紅著雙眼就沖過了火炮的射程來到護城河邊，準備強行渡河。
城上炮火漸漸平息了下去，但隨著“崩”的一聲輕響，有如蝗蟲一般的箭雨立刻從箭樓上、從城墻的垛口上、從敵臺上傾瀉下來。
隨著一聲聲的慘叫，不斷有大西軍倒了下去。
“盾牌手！上！”張定國大聲叫道。
兩隊盾牌手立刻搶上前去，頂著箭雨向前行進。
弓箭手和火銃手則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向城墻上、箭樓上的敵人還擊。但重慶守軍有掩體掩護，自下至上射箭、打槍對敵人威脅有限，這點攻勢完全不能給敵人致命打擊。
這時，忽然轟的一聲，炮聲又響了起來。原來明軍這會兒才把炮口調了回來，瞄準了護城河邊的大西軍開始又一輪的轟炸。
這次距離近了，大西軍又極為密集，火炮的威力顯得更大，一個個的開花彈炸開，鉛子、鐵砂等物橫空亂飛，瞬間就讓大明朝又多了幾十個殘疾人。
大西軍終于沖到了護城河邊，這些首先到了河邊、被血腥味刺激的幾乎發(fā)狂的士兵等不及身后的渡河工具，齊聲吶喊著，在箭雨中如同煮餃子一般跳下護城河，向著對岸游去。
城墻上，“崩崩”的硬弓弓弦聲、鳥銃聲不停響起，一支支的長箭向著河里的大西軍瘋狂射去，護城河的河水轉眼就翻起了一股股的血花。
終于，一個盾牌手第一個爬上了護城河岸，他正要將盾牌豎起護住身體，忽然“砰”的一聲火銃聲音響起，他腦袋上立刻多了一個血洞，仰面一頭栽進了護城河中，隨著河水慢慢飄向下游。
越來越多的大西軍開始登上對岸，但無一例外的都被火銃射死，或者被箭射死。很快，護城河兩岸密密麻麻的躺了一片尸體。這些大西軍拼死一戰(zhàn)，竟連敵人的城墻邊都沒有摸到。
這時后面推著云梯、桿子等物的大西軍士兵到了河邊，張定國揮舞著那柄渾鐵長槍撥飛了一支射向他面門的長箭，催促著：“快！架好云梯！給老子渡河！”
盾牌手護衛(wèi)在云梯附近，十幾名士兵合力將云梯橫著架在了護城河上，十幾座云梯架好，大西軍終于有了通路，他們一個個兩眼血紅，發(fā)出類似野獸一般的聲音跑上云梯沖過護城河。
先沖過河的大西士兵一面向城墻上的敵人還擊，一面沖向閘樓，試圖控制閘樓將吊橋放下來。但閘樓下面根本無門可進，沒有工具無法上去。急的這些大西精兵怒吼連連，只好回頭去取架在河上的云梯。
越來越多的大西軍渡過了護城河，有的士兵將一架云梯從河上拽了過來，架起在閘樓邊上。七八位滿臉殺氣的士兵舉著盾牌爬上云梯，“唉呦”幾聲尖叫，三個正在梯子上的大西兵被箭樓上的冷箭射了個對穿，一下子從五六米的空中摔了下來，掙扎了幾下就斷了氣息。
剩余的四人毫不理會同伴死活，噌噌幾下就進了閘樓，閘樓內一陣凄厲的叫喊聲傳出，剛進去的四名大西軍被長槍捅了幾個透明窟窿，扔了出來。但隨即又有二十幾個大西兵爬了上去，沖進里面一陣亂砍亂刺，慘叫聲不斷傳出，過了一會兒，只見吊橋“支呀”一陣響動，慢慢的被放了下來。
仍然沒有渡過護城河的大西士兵見狀一陣歡呼，冒著槍炮、箭雨呼啦啦沖了過去。
塌天帶著神策營的兄弟過了護城河，直向箭樓殺去。就見箭樓下面的城門忽然“喀”的響了一下，而后慢慢打開。神策營的士兵這時已窩了一肚子火，這些大西軍老營士兵自從跟著張獻忠于崇禎十三年谷城起事后，碰上明軍從沒有象今天這般窩囊的，還沒有碰著敵人的半根頭發(fā)，自己人到先死了一成多。
這些神策營大西軍見箭樓城門大開，舉著刀槍“嗷嗷”叫著就要沖進去。張定國在后面一看大急，喝罵道：“都給老子滾回來！不能進去！”
但張定國的聲音早被淹沒在了巨大的槍炮聲中，這時塌天也已反應過來，極力約束神策營士兵馬上回頭，但為時已晚，仍然有大概二百余弟兄沖了進去。
箭樓和主城門之間被稱作甕城，里面是一個沒有任何掩護地方的四方院子。這二百余大西軍神策營士兵進了甕城，就好象進了鐵皮盒子的耗子一般，只能由人擺布。
只見箭樓城門忽然又合了起來，里面一陣弓箭火銃聲響起，慘烈的叫聲立刻充滿了整個甕城內部，不到半刻鐘，這二百余人被屠殺的干干凈凈。
塌天見了目眥欲裂，神策營這些兵可是他到了大西軍后著力栽培的，現在幾乎都成了他的親信，一下就死了二百多兄弟，疼的他心肝直顫。
張定國部的大西軍在這時幾乎都已過了護城河，幾百人合力，七手八腳的把十幾架云梯都立在了城墻邊上。
塌天二話不說，搶過一面盾牌護著身體，蹬著云梯就向上爬去。神策營的士兵見主將搶先攻城，更是激發(fā)了血氣，爭先恐后的爬上云梯，一時云梯上面黑壓壓的就象掛滿了毛蟲的老樹一般。
“嘩啦”一聲。
重慶守軍從城墻上倒下了一鍋鍋的滾燙桐油，順著云梯就澆了下來，燙的云梯上的大西士兵慘叫連連。
左右敵臺、箭樓上的弓箭手、鳥銃手也瞄準了云梯上的大西軍要害射去。
塌天已向上爬了五六米高，一個不留神，左臂中了一箭，直接穿透了他的骨頭，疼的他一陣顫抖。
“我操你姥姥！”塌天大罵一聲，順著云梯摔了下來，幸好落在地上時正好掉在兩名死去的士兵尸體上，才沒被摔死，但他戰(zhàn)斗力已大打折扣，一時無法再戰(zhàn)。
由于守城官兵桐油、弓箭、鳥銃、大炮等武器運用得當，大西軍竟沒一人能爬到云梯一半高度的。
“火銃手、弓箭手！給老子壓制住城墻上的那些雜碎！火箭車，都給老子推到城下，射他狗日的！”張定國怒吼道。
但這時，城墻上的官兵又沖著人多的地方倒下來一桶一桶的火油，緊接著又從上面射下來幾支火箭，“蓬”的一聲將火油點燃，一時硝煙四起，哀號遍地，大片濃煙籠罩住了南錦門前。
一桶火油正好潑在了正要點燃發(fā)射的大西軍火箭車上，“轟！”的一響，火箭還沒發(fā)射出去就在地面上燃燒了起來，把周圍的三名大西士兵燒的連蹦帶跳，一股烤肉的香味飄散了開來。
就聽城墻上面有的明軍官兵大叫：“燒烤乳豬！一文錢三斤！”城墻上聽到的人都大笑了起來。
張定國暗嘆一聲，看著死傷枕籍的大西士兵，心知這次攻城恐怕只能以失敗收場了。
他詫異的看了看城墻上的士兵，這些官兵秩序井然，在官軍旗官的命令下令行禁止，弓箭手的箭用完了立刻向后一撤，鳥銃手即時補上缺口。鳥銃手放完槍后，弓箭手又立刻補了回來，整個過程竟然沒有一絲空隙。
而且這些人面對這樣慘烈的場面毫不在意，竟還開的出玩笑，這分明是久經戰(zhàn)陣，殺人無算的老兵才能達到的程度。
這還是大明那些懦弱無比，只知道喝酒玩女人的衛(wèi)所士兵嗎？
張定國正在這里納悶，只聽后方傳來一陣金聲，知道張獻忠也明白今天重慶是拿不下來了。
張定國命令身旁護衛(wèi)親兵：“傳令，決勝營靳統武部殿后，其余士兵在本部將領帶領下順序撤退！”
神策營首先退了回來，塌天捧著受傷的膀子，嘴里不干不凈的在問候巡撫陳士奇的奶媽，這次他的營里死傷最重，差點把他心疼死。
一隊隊的大西軍在靳統武決勝營的保護下退過了護城河，向著大西軍大營撤去。
看到大西軍要撤，重慶城墻上的官兵反而更加的賣力了，一箭一箭的專挑那些背對著城門撤離的士兵射去，大西軍又留下了幾十條尸體，才全部撤過了護城河。
靳統武率領決勝營士兵殿后，剛走到離護城河大概有二百米的距離，就聽“轟”的一聲，一發(fā)開花彈炸在了他的身旁，巨大的氣浪將他一下拍的凌空飛出三四米遠，他爬起身來，跳腳指著城墻上面大罵，卻隱約聽見城墻上嘻嘻哈哈的傳來一陣笑聲，直把靳統武氣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戰(zhàn)場上的硝煙漸漸的飄散開來，一陣陣的焦糊味道直鉆進在遠處觀戰(zhàn)林開元鼻孔中。他看著張定國部四營士兵在這場戰(zhàn)斗中死傷慘重，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快意。這些人，都該死！他暗暗的說道。
張獻忠狠狠的拽了幾下胡子，看著遠處城墻下的一堆堆火光，眼神里閃動著陰冷的光芒。他雖然殘忍，但對手下精兵卻是十分愛惜，這些張定國的老營兵將少的也是跟了他三五年的，今天一戰(zhàn)就損失這么多，實在令他心中窩火。
張獻忠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在他眼中往日不堪一擊的大明衛(wèi)所士兵，今天的防守戰(zhàn)居然打的有模有樣，炮火、弓箭、火銃用的層次分明，分明是一群有著豐富作戰(zhàn)經驗的老兵在防守重慶。
不過大西軍雖然敗退，但畢竟訓練有素，毫無慌亂潰散之象，一步步秩序井然的都撤了回來。
大西軍第一天攻打重慶，就在戰(zhàn)場上拋下了一千余具尸體，卻對重慶守軍造成的傷亡寥寥，實為入川來第一次慘敗。
方才喊殺震天的重慶城下一時安靜了下來。夕陽西下，一抹余暉將重慶城周圍染成一片紅色，使地上淋漓的鮮血顯得愈發(fā)的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