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次不同，這一回的夢境，梁珺身處一棟很大的復(fù)式樓里，房子是后現(xiàn)代簡約的裝修風(fēng)格，她在樓梯臺階上看到梁葉。
梁葉還是那副不諳人事的天真小孩模樣，坐在臺階上垂著眼看她。
房間內(nèi)沒有開燈，昏暗一片，是落地窗透進(jìn)的白月光才令梁珺看清梁葉的臉。
梁葉看著她的眼神就是純粹的憐憫，這目光刺得她心頭一悸，“你又進(jìn)入我的夢了嗎？”
她還不能分辨，梁葉笑了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姐，差點(diǎn)死在他手里，你不后悔嗎？”
梁珺手在傷口按了下，沒覺得疼，暗忖這果然是夢，她直視梁葉雙眼，“我要是后悔，那天晚上我就不會去了。”
其實(shí)宿命很奇妙，那個晚上，原本韓立最初是將她鎖在車?yán)铮勤w騰又將她放出去，她才得以在關(guān)鍵時刻阻擋韓立的。
她問梁葉：“我聽說是付景衡的人送我去醫(yī)院，你早就知道我會活下來，是嗎？”
出乎她意料，這次梁葉搖了搖頭。
“其實(shí)我不知道結(jié)果會是什么樣，”梁葉站起身順樓梯走下來，一邊說：“我從來都不知道結(jié)果，以前你碰到我的時候看到的那些情景，你有哪次看到事后的？那些車禍，地震……各種天災(zāi)人禍里，最后死多少人我都不知道，泉之眼沒給我這個能力，只是我身體里的血，會被那些東西吸引。”
梁珺沒明白，“什么東西？”
“泉之眼喜歡的東西……人類在極端狀況下的情緒，恐懼，絕望，孤獨(dú)……”梁葉腳步停在最后一層，抬眸睇向梁珺，“這些東西會融進(jìn)血液里，泉之眼就是以這種特殊的血為食，就像很多捕獵食物的動物知道要去哪里覓食一樣，泉之眼不過是在時空這個維度上預(yù)見到自己可能需要的獵物，它會被這些血的氣息所吸引，所以我也能看到?！?br/>
梁珺愣住了，隔了幾秒才蹙眉，“可我那時候沒覺得恐懼。”
梁珺唇角勾起，歪了腦袋盯著她嘆息，“是，你并不恐懼，我騙了你，我之前預(yù)見你被他射中，感知到你身體里的血，里面帶著的確實(shí)不是恐懼，而是那種心甘情愿的獻(xiàn)祭者將要孤擲一注奉獻(xiàn)上自己生命去拯救別人的感情，這也是一種會吸引泉之眼的情緒，那個時候，你的血是甜的，帶著香氣……”
梁珺好半天沒說話。
獻(xiàn)祭者——她嗎？
夢境里的一切都有些虛幻，她恍惚之際，梁葉又道：“所以我從來不知道你會不會死，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我提前要付景衡做好準(zhǔn)備救你，你肯定活不到現(xiàn)在。你記得嗎？那男人當(dāng)時全部注意力都在救韓知夏身上，他根本沒有多看你一眼?！?br/>
這句話像是刀子一樣刺進(jìn)梁珺的心口。
她當(dāng)然知道，那個時候，韓立眼里可能除了韓知夏以外已經(jīng)看不到任何人了。
看她面色露出頹敗，梁葉搖頭輕嘆，“我很早就告訴過你他會殺了你，就是想要你離他遠(yuǎn)點(diǎn)，如果你自己意志足夠堅定，我以為你會改變命運(yùn)，不用受這種傷害，現(xiàn)在看來宿命注定無法改變，不論怎么做，最后都會走到那一步。”
“但我不會后悔。”梁珺近乎執(zhí)拗地道。
梁葉盯著她看了會兒，最后笑，“算了……只要你覺得值，我已經(jīng)按照你的要求在取完種子之后放韓立將韓知夏帶走了，姐，我能為你做的我都做了，今天我是來和你道別的?！?br/>
梁珺怔住，旋即反應(yīng)過來。
梁逸生當(dāng)年從泉之眼帶走三顆種子，韓知夏，尤歡，以及柳玉言分別因這三顆種子成為三個契子，韓知夏和尤歡身體里的種子被梁葉拿到了，而柳玉言身體里那顆種子不出意外就在梁葉身體里，所謂的“物歸原主”大概也就到時候了。
梁珺心底存了一絲僥幸，“是不是等你把種子還給泉之眼，你就能恢復(fù)成正常人了？”
韓知夏和尤歡都是因為自身肉體承受的傷害太多才落得那樣的結(jié)局，而在她印象里，梁葉的成長過程中不曾因為種子而痛苦，也沒有受過什么嚴(yán)重的傷。
梁葉不說話，只是唇角掛著一抹淺淡的，嘲諷的笑。
梁珺的心在她的沉默中漸漸下沉，良久，梁珺有些絕望地問：“那你以后會怎么樣？”
“我不知道，”梁葉這次回答得很快，“你也看到了，我這個身體在不斷進(jìn)化，最后會變成什么樣，我也不清楚，其實(shí)姐……我有點(diǎn)怕?！?br/>
梁葉聲音小下去，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勉強(qiáng)，此刻的她就像個普通的小女孩，“泉之眼改變的不只是我的身體，之前很多次……我想過救你，但我也想過任你自生自滅，你在南賈村還有北島時受傷，我都知道，那時我沒有幫過你，有時我也會變得冷血，還有些時候我覺得你有些礙事，我懷疑我最后會和泉之眼一樣，甚至忘記自己曾經(jīng)也是個人。”
梁珺看她這樣就忍不住心軟，在別人眼里她是怪物，可梁珺畢竟和她一起成長，共同生活多年，不愿意她真的變成怪物，于是語氣放軟勸哄著：“梁葉，你回來吧……和我一起生活，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
梁葉偏過臉，又搖頭，“你知道不可能的，我這個身體，對你來說永遠(yuǎn)是拖累……”她頓了頓，“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梁珺愣了愣，接著搖頭。
“這是付景衡的房子，”梁葉解釋：“樓上的房間里關(guān)著陸琛，今天我來找他，我是想救他出去，他見了我就像見到鬼，害怕得渾身發(fā)抖。”
梁珺心里一陣難過，如果梁葉是個普通人，她也許會說一句，你以后可以遇到更好的男人之類的話，可哪怕是這種敷衍一樣放之四海皆準(zhǔn)的安慰，也不能用在梁葉身上。
梁葉注定是不會被人類的世界接納和認(rèn)可的。
梁葉回想著，“最后他跑了，下樓的時候因為驚慌還險些扭到腳，真是……笨手笨腳的。”她說完又笑。
可梁珺看得出，梁葉的眼神是落寞的。
梁葉呼出口氣話鋒一轉(zhuǎn)，“這里還關(guān)著個你想不到的人?！?br/>
“誰？”
“梁逸生?！?br/>
梁珺睜大眼。
“我?guī)闳タ此??！?br/>
跟著梁葉上樓的時候梁珺還覺得困惑：“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估計是付景衡找來，想有個萬一可以用來壓制我的?！?br/>
這一陣子梁珺幾乎快將付景衡這人給忘了，聽梁葉提起才想起問：“付景衡人呢？”
梁葉沒回頭，“韓知夏身體里的種子取出來以后他和泉之眼的契約就結(jié)束了，他的一切會恢復(fù)到契約訂立之前的狀態(tài)，最先恢復(fù)的是身體，那天晚上他就站不起來了，好像是腿有什么問題吧？”
梁珺想起韓立說的話來，“他之前好像被傷到脊椎，半癱了。”
“反正他就是站不起來，也沒法走路了，然后和我求救，問我要怎么辦，”梁葉語氣輕描淡寫，“他好天真，還真以為我會幫他？我嫌他礙事，就把他關(guān)起來了。”
梁珺十分意外，“關(guān)哪里了？”
“在他之前關(guān)著韓知夏的地方?！?br/>
這時兩人已經(jīng)走到一扇門前，梁葉推開門，梁珺跟著進(jìn)去，看到床上佝僂著的一個人影。
靠著窗外透進(jìn)的月光，梁珺辨析著面前這個人的臉。
梁逸生是真的老了。
其實(shí)也沒多少年時間，但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全都白了，還很長，明顯不太打理，整個人蓬頭垢面的十分狼狽，臉還臟兮兮的，胡子拉碴。
梁珺有一瞬感覺一切都不真實(shí)。
第一次見梁逸生是在車站，他俊秀又干干凈凈，身上有書生氣，說話時很溫柔，柳玉言讓她叫他爸爸，當(dāng)時她其實(shí)很高興。
她有爸爸了。
她好像做夢一樣，不敢出聲，也不敢動，這是她在柳玉言死后，梁家被大火燒光之后第一次見到梁逸生。
過去那么多年，她從來沒尋找過他。
她覺得難過，她不知道一切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明明一開始很好的。
睡夢中的梁逸生身體忽然動了動，呢喃出兩個字。
因為距離近，梁珺聽得很清楚，他叫著的是“玉言”。
梁逸生連續(xù)將這名字喚了三遍，然后又毫無預(yù)兆地開始癡癡傻笑，只是雙眼依舊是閉著的，梁珺看不出他到底是睡是醒。
明明是在夢里，可梁珺覺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重石碾壓一樣，有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她有些想哭，莫名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梁逸生生命中最絕望最狼狽的那天，她是親眼目睹的，那時候他就趴伏在地上，軟弱地哭泣著，而她因為心疼，最后還是去給他拿了他想要的酒。
可她沒法給他更多了，這個世界沒法給他更多了，他用自己所愛的人做了祭品，來讓自己獲得新生，但這世界沒有什么新生。
有的只是難以填滿的欲壑和欲，望帶來的反噬。
梁葉靠著門口，眼簾低垂下去，“今天白天他看到我了，但是他好像認(rèn)不出，只會傻笑，我不知道要不要把他放出去，姐，你來決定吧。”
梁珺沒有立刻回答，腦子陷入混亂。
梁逸生這個模樣，放出去會怎樣呢？
不過是讓這城市的街頭多出一個神志不清的拾荒者罷了，還有可能因為城市管制再被人抓起來。
沒有人會收留梁逸生，她也不會，柳玉言給了她一個家，而梁逸生毀了這個家，她心里的恨始終多于憐憫，良久才啞聲開口：“把他放出去吧?！?br/>
任他自生自滅，此后就像從前，他們再不相干。
梁珺回頭，梁葉安靜地盯著她，好一陣才幽幽開口：“姐，你變了?！?br/>
“哪里變了？”
梁葉不知想到什么，輕笑：“以前你把咱們這個家當(dāng)做寶貝的，雖然從沒找過梁逸生，但你是想給自己留點(diǎn)好的念想?！?br/>
梁珺也笑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梁家了?！?br/>
沒有了，一切都?xì)w于虛無，她什么都沒有得到過。
……
第二天醒來，梁珺的眼角還是潮濕的，洗臉時她發(fā)現(xiàn)有淚痕干在臉上。
夢里的情緒似乎還糾纏著她，大半個早上過去，她人都不太有精神，直到中午，白誠來了一趟。
白誠還是沒有找到付景衡人，白誠沒有繼續(xù)自大地只依賴自己的情報網(wǎng)，而是報了警，意圖獲取更多信息路徑，但依舊一無所獲。
付景衡整個人就和人間蒸發(fā)一樣，從那一夜的屠宰廠里消失了。
屠宰廠之前在付景衡授意下早已停工，為避免麻煩付景衡甚至早就安排過人在事發(fā)當(dāng)晚的第二天早上清理現(xiàn)場，這也就導(dǎo)致就連白誠和警方的人去了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線索。
白誠帶過來飯和梁珺一起吃，宋雅短暫地離開了一會兒，白誠說了幾句話，就都是這些他工作上的事。
白誠看著很發(fā)愁，梁珺心里遲疑，拿不準(zhǔn)要不要告訴白誠付景衡在哪里，但又有些私心作祟——韓立失去左手是拜付景衡所賜，韓知夏的事也一樣，付景衡這個人非但對韓立沒有知恩圖報，反而利用他妹妹并害得韓知夏現(xiàn)在成這樣，她還要幫助白誠救付景衡嗎？
她沒想出個結(jié)果來，白誠轉(zhuǎn)而問起她現(xiàn)在的情況：“你傷口還疼嗎？”
梁珺怔了下，旋即回答：“好多了……沒什么大動作基本上都不會疼，就是不敢深呼吸?！?br/>
只要深深吸氣，肺部就會痛。
“那就好，”白誠神色淡，語氣卻是關(guān)心的：“你的肋骨也被子彈挫傷還沒愈合，還需要休養(yǎng)一段時間，現(xiàn)在算是脫離危險了，要不要轉(zhuǎn)院？”
梁珺垂著眼想了會兒，才開口：“轉(zhuǎn)院沒必要，其實(shí)白誠，我正想和你說，我打算出院?！?br/>
白誠愣住，覺得她在開玩笑，“你知道你的身體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嗎？”
“我知道的，”梁珺話說得很慢，“我當(dāng)然不是沒考慮過自己的身體情況，但我現(xiàn)在還有點(diǎn)事要出去處理?！?br/>
白誠語氣轉(zhuǎn)冷：“什么事？你說，我派人去做。”
“必須我自己去，”梁珺看他臉色變沉，聲音就小了一點(diǎn)，“我很感激你，你救了我，也幫了我很多，但是白誠……”
她頓了頓，“我真的該走了?！?br/>
“不走不行？”
梁珺點(diǎn)頭。
飯吃一半，白誠已然喪失食欲，放了筷子，抬眼看她，“要去找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梁珺立刻否認(rèn)，“不是。”
“給我個理由，”白誠身子往后，坐正了，有些嚴(yán)肅，“你現(xiàn)在有傷在身，需要人照顧，這種情況下離開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確實(shí)是有不得已的事，”梁珺躲避著白誠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但也確實(shí)不能告訴你，白誠……”
她話說得有點(diǎn)艱難，“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救我，又是怎么想的，但是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你是江煜的人，我的立場從來都不在江煜這邊，你明白的吧?！?br/>
白誠這次是徹徹底底沉默下來了。
好像也想不到什么話好說，他是個傭兵，其實(shí)這段時間他已經(jīng)做了許多不合他身份的事。
這頓飯兩個人都吃得敷衍，飯后白誠收拾掉東西，在離開病房之前忽然問梁珺：“如果我不再受雇于付先生呢？”
梁珺呆呆看著他，沒明白過來。
他折回幾步，站在病床前，垂眼看著坐在病床邊的她。
她的面色還是蒼白的，一臉病容，他語氣忽然就放軟了：“找到付先生以后，我可以和他談解約，然后我就自由了，梁珺，我是孤兒，沒有家人，沒有雇主以后，我就無處可去了，所以……”
他停了幾秒，凝視著她的眼，還是說了出來：“我想在你身邊?！?br/>
其實(shí)這么久了，梁珺不可能對白誠的心意毫無知覺，但她確實(shí)沒料到白誠會這樣直白問出來。
她一時間竟想不起要怎么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