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石頭旁緩了口氣，谷梁薇略略整理了一番衣衫，準(zhǔn)備離去。這一場折騰，她衣裙沾灰妝容凌亂，不趕緊回去收拾收拾，只怕下午抄經(jīng)時會露出馬腳。

    蕭子儀見谷梁薇要走，也不攔著，倚著石頭低聲笑道：“看來你是真不記得我了?！?br/>
    谷梁薇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她與豐王素?zé)o交情，何來記得之說。

    許因剛才氛圍的氛圍過于詭秘，谷梁薇說話時依舊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道：“我為何要記得你？”她記憶中的豐王是個面目模糊的高瘦青年，斷不是眼前這個娃娃臉的少年模樣。這少年奇奇怪怪的出現(xiàn)在這禁林邊，又自稱蕭子儀，誰知道是真是假。

    “看來你不僅不記得我，還不相信我?！笔捵觾x打量著谷梁薇的神色笑道。不由自主地他也同谷梁薇一樣壓低了聲音：“也罷，我近日來只因聽說這里會有好戲，遇見你已經(jīng)算是意外收獲。”

    “你……真是豐王？”谷梁薇還是無法把眼前的少年和日后與韓昀相爭□□的豐王聯(lián)系在一起。

    “本朝至今為止只有一位豐王?！鄙倌険P(yáng)了揚(yáng)嘴角得意道。

    谷梁薇注意到少年腰間錦帶上皇室獨(dú)有的繡紋，這才默嘆一聲信了少年的身份。

    蕭子儀見谷梁薇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隨即神色微變后退半步，知她是信了自己的身份。又笑道：“看來我這身上的衣著打扮，比我這張臉有說服力?！?br/>
    “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有得罪萬望豐王見諒。”谷梁薇默默向后挪了挪，行禮道。這豐王看上去天真無害，可她想，能在日后同韓昀一較高下的絕不是善類。

    “別說那些虛話，你又不知道我會在這。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為了三皇子和李賢妃而來。這就奇怪了，你為何會來著？”

    “我……走錯了路?！?br/>
    “好端端的為何要在寺內(nèi)閑逛?！?br/>
    “我……”谷梁薇一陣語塞。

    “不愿說算了?！笔捵觾x揮了揮手手，立直了身子，彈了彈衣袍上的灰。“我得走了，看在我剛才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可千萬別和旁人說在這見過我。若是有機(jī)會，我們還會再見的，相信那不會太久……”

    說完便大步流星的走遠(yuǎn)，只留了個瀟灑的背影給谷梁薇。

    谷梁薇看著蕭子儀的背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她如何能說她只是一時興起，想在這寺內(nèi)隨意逛逛。順便看一看，在最后那似夢似真的場景中，見證她插了韓昀一刀的那棵玉蘭樹……

    悄悄摸摸的回到廂房，谷夫人還在休憩。谷梁薇拉著清桃?guī)妥约菏岸蕖?br/>
    “小姐，您這是去哪了？”清桃看著谷梁薇臟兮兮的衣裙，和磨破的手背低聲驚呼。

    “唉，走錯了路，掉坑里了……”谷梁薇避重就輕道。

    清桃無奈只好幫打水幫谷梁薇清洗手臉上的灰塵，重新梳理青絲。所幸，谷梁薇今日穿的衣裙最外面籠了曾薄紗。將薄紗卸去后，紗內(nèi)的綢裙尚算整潔。且這變化并不顯眼，一眼看去發(fā)現(xiàn)不了什么差別，比直接換身衣裳低調(diào)許多。

    剛和清桃一起將薄紗疊好塞進(jìn)攜帶行囊的底層。便有小和尚帶著婢女來傳諭。

    幫著伺候了二伯母起身后的梳洗。當(dāng)她們趕到抄佛經(jīng)的廳堂時，女眷已陸陸續(xù)續(xù)的到齊。陳侯霜依舊是女眷中最后一個趕到。李賢妃不知是為了避免早上的尷尬，還是中午奔波過于勞累，來的比預(yù)定的時間晚了一炷香。

    谷梁薇站在人后抬眼偷偷瞧去，只見李賢妃又換回了正裝，衣著端莊如故神色溫婉如常，看不出半點(diǎn)異樣。

    伴隨著梵音，一屋子女眷靜靜地抄了整個下午的佛經(jīng)。待所有人抄寫完畢后，天色已經(jīng)昏暗。

    將佛經(jīng)呈上時，谷梁薇有些緊張。她因手背劃破疼痛的緣故，筆拿的不是很穩(wěn)，抄到最后字跡有些過于凌亂潦草。只盼李賢妃千萬別注意到后怪罪于她。

    幸而，李賢妃心中有事。并沒有太仔細(xì)翻看佛經(jīng)。

    倒是鄰桌的歐陽婷瞧見了，稱背對著他人時，對著谷梁薇高傲地翻了個白眼。谷梁薇自覺比她多活了些年頭，面對這樣的挑釁心中一片祥和。只是有些納罕，她是何時得罪的這位歐陽小姐？

    都城之內(nèi)，韓府書房。

    謝清在確認(rèn)周邊除了守衛(wèi)的趙修再無旁人后，敲著書桌上的鎮(zhèn)紙，嚴(yán)肅道：“她是豐王的人?！?br/>
    “恩。”韓昀卻是眼也不抬的應(yīng)了一聲。

    “你別不信，谷梁薇真的是豐王的人。沒跑了！這回是我的人親眼所見?！敝x清被韓昀這平靜無波的模樣氣得咬牙?！拔遗闪藘陕啡笋R分別是跟著三皇子和豐王。想不到聚到一處了。跟著蕭弘賦的人雖被迫撤離，但跟著蕭子儀的人卻目睹了全程?！?br/>
    “我相信?！碧峁P書寫著對清南山一帶兵馬調(diào)動的建議，這幾日圣上身體漸弱，很多事都要求朝臣先行討論出結(jié)果，再呈給圣上閱示。如此一來壓在他們這些臣子身上的事務(wù)比平日多了許多。眼下，他不僅要想著如何處理朝政，還要應(yīng)付陳懷川那邊指手畫腳的諸多阻撓。

    “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你要下不了手我?guī)湍恪敝x清見韓昀應(yīng)了聲“相信”后沒了下文，忍不住道。

    “不準(zhǔn)動她。”清冷的聲音中多了絲壓迫。

    “我說你這個人……”謝清皺眉。

    “不準(zhǔn)動她?！表n昀沉聲道。

    “唉，我真不明白你為何如此縱容谷梁薇？韓昀、韓相、韓大人，我告訴你你再這么放縱下去，早晚有一天會死在她手上?！敝x清狠嘆一聲無奈道。

    “那又如何？”韓昀輕描淡寫道。

    謝清呼吸一頓，沒了話。

    想了想又斜目道：“知道你不在乎性命，但我可好心提醒你。別被人當(dāng)了冤大頭。據(jù)我手下的人說，他看見谷梁薇時這姑娘可是依偎在豐王的懷里……”謝清說話間語氣刻意壓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曖昧。

    韓昀筆鋒一頓，紙上留下一點(diǎn)濃重的墨痕。

    “果真？”

    謝清見韓昀終于重視起此事，點(diǎn)頭道：“當(dāng)然是真……真、真也沒那么真了。他倆是躲在石坑里偷聽李賢妃和三皇子說話，就那么大點(diǎn)地，窩一塊也是迫不得已?！?br/>
    驚覺韓昀陡然濃重的殺氣，謝清忙將話又圓來，雙手不住地比劃，生怕韓昀不信似得。

    “據(jù)我估計，他們本是約在后山林子那里見面，不想怎么與李賢妃三皇子他們撞上了。他倆也就身子離得近了點(diǎn)，谷姑娘是背對著豐王的……”

    感覺自己越描越黑。謝清頂著韓昀越發(fā)冷厲的目光緊張道：“你可千萬別亂來??！這豐王大小也是個王爺，若是突然暴斃必然會引起注意，陳懷川的人最近可盯得正緊。”

    看著韓昀絲毫沒有回轉(zhuǎn)的模樣，謝清深悔自己胡說添亂，他早該想到以韓昀的心性就算是谷家小姐真做了什么倒霉的也只會是旁人。隨即頹唐道：“你要是真想下手也在耐下性子等等。我手上研制的藥剛有了些許眉目，你等我這邊要試藥的時候，再對付豐王可好？”

    千萬別一怒之下派死士將人一刀砍了，太難善后。

    許是看謝清太過懊惱，韓昀緩了殺意，點(diǎn)頭道：“我現(xiàn)在不會動他。趙修！”

    一直守在屋外的趙修應(yīng)聲而入。

    “你去通知薛懷，讓他查一查豐王。隱蔽些。查到什么不用聲張，暗地里稟了我就是?！?br/>
    “是?！壁w修領(lǐng)命告退。

    從趙修進(jìn)屋到領(lǐng)命離開不過片刻，謝清在一旁卻是瞠目結(jié)舌。

    “刑部尚書？薛懷！薛懷什么時候成了你的人？”刑部尚書薛懷一向孤傲，做事鐵面無私。他還當(dāng)這人只知辦案不通人情呢。

    “去年辦康升榮的時候?！表n昀淡淡道。

    “你怎么沒告訴我？”謝清質(zhì)問道。

    “你又沒問?！?br/>
    “那你也不該藏著掖著?！边@么大的事都不知會他，謝清覺得他白與韓昀的日日廝混了。

    “你手下那些探子不該無所不知？”

    謝清頓了一下，不再說話。抬手捂了捂胸口，只覺得擔(dān)心韓昀是他做過最愚蠢的事。

    謝清走后，韓昀一個人坐在書桌后，再無心翻理朝政。他知道謝清不認(rèn)同他對谷梁薇的態(tài)度，可他也知道那是他的執(zhí)念他非要不可。謝清的人聽全了三皇子和李賢妃的對話；卻因谷梁薇他們壓低了聲音，而無從得知他們在說些什么。

    能說什么？無非是接近他，對付他。

    傍晚的風(fēng)透著涼意從窗中吹入，風(fēng)中似夾著縷縷花香。算起來，再過些時日大同書院的桃花就該開了……可惜了這一年的桃花。

    記得谷梁薇那日說會來看他，一晃數(shù)日卻絲毫不見人影。閉上眼，韓昀有些自厭的直視著內(nèi)心卑微的渴望：如今得了豐王的指令，谷梁薇終是該來見他。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