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交代了這么一句就回到了人群中。

    子時就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這段時間，因為還有幾個小時，村里人嘰嘰喳喳自己閑聊了起來，大爺爺跟爺爺兩人坐在一旁抽起了悶煙，我則回到了柳承旁邊。

    我是親眼見過柳承的本事的，對他的能力沒半點懷疑，柳承也并不關(guān)心我們在旁邊說了什么，直接叫我跟他進了屋，進了屋他就對我說，“去倒杯茶來?！?br/>
    我以為柳承渴了，馬上去到了杯茶遞給他，他卻搖頭不接，我有些不解，“你不喝嗎？”

    柳承一臉嚴(yán)肅看著我說，“害你爹的人就在外面，既然是想讓你家斷子絕孫，今天晚上趁亂肯定會對你下手。而你雖然口頭上叫我?guī)煾?，但沒有正式拜師，我們還不算一脈相承，沒有因果我就不能出手救你，趁現(xiàn)在還有時間，你正式拜師?！?br/>
    我聽著隱隱有些激動，如果我拜柳承做師父了，他的那些本事豈不是也要教給我？如果我學(xué)了他的本事了，就可以跟他一樣，到時候有小鬼來抓我，我也可以扇他們巴掌了。

    不過我卻不太懂拜師的過程，就問，“那我要做些什么？”

    柳承說，“時間緊迫，咱們一切從簡。”柳承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張黃表紙，紙上寫著些文字，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柳承等我看完了再說，“一共四個步驟，第一，盟誓；第二，敬茶；第三，磕頭；第四，拜師禮?！?br/>
    我仔細回味了遍，點頭說，“我曉得了?！?br/>
    柳承也點點頭，走到了我家神龕下，整理下衣服說，“開始吧?！?br/>
    我接著照著他給我的黃表紙上內(nèi)容念了起來，“我命薄緣慳，幸遇恩師，方得入道門，今后定行善積德，唯師父馬首是瞻，如若行惡，便引天雷擊殺，只可抱道而死，不可毀道而亡。”

    我說完再看了柳承一眼，柳承聽罷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今天時間緊迫，就先不賜法名了，敬茶吧。”

    我馬上端著茶走到柳承面前，恭恭敬敬把茶遞給了他，并說，“師父喝茶。”

    柳承接過了茶杯，我馬上跪下三叩九拜，叫起了師父，叫完了師父之后再就僵住了，看著柳承尷尬一笑，“我沒準(zhǔn)備拜師禮?！?br/>
    柳承呵呵笑了，“當(dāng)初給我燒的那些陰陽錢就算拜師禮了?！闭f著喝完了茶水，將茶杯放在了一邊，然后面朝神龕并指念起了一些晦澀難懂的話，念完之后再回過身來，伸出手來在我頭上摸了摸，“今后你就是我柳承的徒弟了，不管是山神還是土地想要欺負(fù)你，都得經(jīng)過我的同意才行?！?br/>
    柳承這話聽得我心里一暖，除了爺爺之外，他是第二個說要護我周全的人，不由得有些感動，這些年受夠了村里人的指指點點，鼻子一酸，差點哭了出來，只能憋著淚低頭嗯了聲。

    柳承又說，“現(xiàn)在我身上不冷了吧？”

    我斜瞟了一眼柳承的手，以前稍微接觸到他就會覺得寒冷刺骨，現(xiàn)在他的手都放在我腦袋上了，我卻沒有感覺到半點陰冷，大喜道，“不冷了。”

    拜師的過程比我想象得要簡單，拜師完畢之后，柳承又交代我說，“你去準(zhǔn)備一碗煤油、一塊白布、三根麻繩來?！?br/>
    這些東西家里很容易找到，我馬上進屋去給他找去了，等我找完的時候柳承已經(jīng)出了門，我也就跟了出去，村里人又都過來圍著柳承看了起來。

    柳承接過我準(zhǔn)備的這些東西，開始在眾人面前扎了起來，村里人都沒看懂，皆問柳承，“柳師傅，這是準(zhǔn)備做啥東西？”

    柳承說，“孔明燈，孔明燈又叫引路燈，到時候點燃引路燈升空，孫清他爹的魂就能看著引路燈找到回家的路，不過引路燈又叫招魂燈，可能到時候循著這燈來的不止孫清他爹一個，你們不用害怕，有我在，那些游魂野鬼不敢亂來?！?br/>
    村里人聽著慎得慌，有人當(dāng)場就生出了退意，不過他們看熱鬧的心又把恐懼之心給壓了下去，絕大部分人選擇繼續(xù)留在這里看熱鬧。

    之后柳承找爺爺問來了爹的生辰八字，并拿出毛筆，蘸著朱砂把爹的生辰八字寫在了引路燈上，等引路燈扎好之后，柳承再將找來一根數(shù)十米長的麻繩系在孔明的底端，麻繩的另外一頭則系在了爹的手上。

    引路燈扎好，柳承又從身上取出了早先畫好的符紙遞給我，對我說道，“你去把這些符紙分給村里人，每人一份。”

    我點頭應(yīng)是，接過符紙給村里人分發(fā)起來，包括我娘和爺爺都有，只是到大爺爺面前的時候，大爺爺卻擺了擺手，“之前柳師傅已經(jīng)給了我一張了，我就不用了?！?br/>
    大爺爺?shù)姆堃呀?jīng)丟了，到底要不要給，還得看柳承的意思，就回頭看了眼柳承，柳承說，“既然有了就不用發(fā)了。”

    柳承也知道大爺爺?shù)姆垇G了，這會兒卻順著大爺爺?shù)囊馑疾唤o他發(fā)，我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過還是按照柳承的意思去做。

    等我分發(fā)完畢，柳承說，“人的頭頂和雙肩各有一把火，叫做頂上三花，只要有這三把火在，妖魔鬼怪都進不了身，這符紙可以讓人的頂上三花燒得更旺，拿著符紙就算有游魂野鬼來了，也不敢靠近你們，不過你們得記住，一會兒不管聽見誰叫你們，都不要回頭，更不能墊腳后跟，一旦踮腳后跟，那些游魂野鬼就會趁機把他們的腳尖塞到你們腳下，隔絕了地氣，你們身上三把火就會漸漸滅掉，到時候他們就會操控你們的身體，這叫做鬼上身?！?br/>
    聽著兇險萬分，村里人都點頭說好，有不放心的人說，“柳師傅，是你叫我們來的，可千萬不能害了我們吶?！?br/>
    柳承笑了笑，“我一定護各位周全，不用擔(dān)心?！?br/>
    村里人半信半疑，此后柳承再交代了些注意事項，村里人都細細聽著。

    轉(zhuǎn)眼時間到了十一點，柳承帶著村里人到了爹上吊的那老槐樹下，四下突然安靜了下來，村里人全都不說話，我心也砰砰地跳，這可能是我一次接觸到做法事。

    不過柳承并沒有立即開始，而是先并起手嘴里念了很長一串東西，念完都快過去十來分鐘，他才終于點燃了引路燈吊斗里的煤油，不多久時間孔明燈漸漸升空，最后又被爹手里的那根麻繩牽引住了。

    柳承這才掐著中指開始念了起來，“蕩蕩游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河邊野處廟宇村莊，宮廷牢獄，墳?zāi)股搅郑擉@怪異，失落真魂，今請山神，五道游路將軍，當(dāng)方土地，家宅灶君，吾進差役，著意收尋，收魂附體，幫起精神，天門開，地門開，千里童子送魂來，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br/>
    柳承念完這些東西，整個村子再沒半點聲音，村里人不敢亂動，只是眼珠在左右轉(zhuǎn)動，想看看周圍有啥動靜。

    約莫過去了三分鐘，這附近幾個村子里的狗突然跟發(fā)了狂似的亂跑亂叫，本來已經(jīng)安歇的雞也開始打鳴了，說是雞飛狗跳也不為過，村子周圍的林子里傳來了莎莎聲，陰風(fēng)陣陣襲來，村里人都打了個冷顫，但都記著柳承的囑咐不敢亂動。

    不多久時間，一個個人形黑影從四面八方里慢慢踱步走了過來，他們的眼睛在看著天上的招魂燈。

    我看得目瞪口呆，又害怕不已，下意識朝柳承靠攏了些，這些人有的穿著破舊中山裝，有的穿著長衫，有些則是壽衣，更有些男人留著小辮子，有些女人則纏著小腳。

    村里人膽戰(zhàn)兢兢不敢亂動，柳承看了我一眼說，“跟我來?！?br/>
    我立馬跟著柳承朝老槐樹外圍走去，到了村里人圍聚之外，柳承眼神陡然變了，又變成了如狼似虎的眼神，看得讓人心里發(fā)寒，那些游魂野鬼本來朝著這邊走來，但見柳承眼神又馬上停下了腳步。

    柳承掃視著這些游魂野鬼，最終把眼神放在了一角落，我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我爹，柳承指了下我爹，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你過來，其余人立馬滾?！?br/>
    爹猶豫了下，恍恍惚惚朝我和柳承這邊走來，但其余的游魂野鬼卻把目光放在了我爹的尸體上，就跟見了不世珍寶一樣，滿眼貪婪。

    更有一個直接快步?jīng)_了上來，直沖我爹的尸體，只是剛到柳承旁邊，柳承伸手直接一把把他抓住了，諾達一個人竟被他直接提了起來，再冷冷說，“那尸體不是你的，你不用去搶?！?br/>
    “你管我，哪個先搶到就是哪個的?！蹦莻€被柳承提起來的野鬼回了一句，他怕也只是把柳承當(dāng)成了普通的鬼魂。

    他這話剛說出口，柳承突然拎著他朝外面丟了出去，重重撞在了旁邊一椿樹上，發(fā)出啊地一聲痛呼聲。

    柳承再沉聲說道，“還有要來搶尸體的嗎？！”

    那些本來有心往上沖的游魂野鬼看了這一幕，立馬停下腳步不敢往前了，只有我爹慢慢悠悠到了老槐樹下，盯著老槐樹上的尸體看了起來，我估計他都沒搞懂自己為什么會被吊在樹上。

    而就在這時候，進村的小路上又有一隊人形黑影快步朝我們這邊跑來，他們還沒到，這些游魂野鬼中，有另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好大的膽子，敢聚集這些游魂野鬼鬧事，當(dāng)本地的土地廟不存在嗎？”

    我順著聲音看去，瞧見土地爺，土地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滿臉怒氣盯著柳承。

    柳承也看著土地爺，再指了下樹上的尸體說，“因為孫清他爹打過你一棍子，所以你就公報私仇害了他的命，這就是你土地廟該做的事情嗎？”

    土地爺也看了下掛在樹上的尸體，稍有差異，緊接著皺眉，“他陽壽未盡，土地廟并沒有派遣任何人來勾過他的魂?！?br/>
    柳承聽著嘴角露出了笑意，“既然不是土地廟做的，那就是山神廟做的了?！?br/>
    土地爺本來是來問責(zé)的，但聽柳承說起了山神廟，頗為不解，他剛來這里，不了解這里以前發(fā)生過什么，說道，“山神制度幾十年前就被取消了，現(xiàn)在山神廟已經(jīng)沒有權(quán)利勾魂了，哪兒來的山神廟？”

    柳承笑了笑說，“你來了正好，這村子還有一枚山神印沒收回去，你可以發(fā)動你土地廟的人找找，能找到最好，也可以免了心術(shù)不正的人用山神職權(quán)害人?！?br/>
    柳承說這話的時候，回頭看向了村里的人，我同樣回頭看去，村里其他人只顧著害怕的，只有我爺爺?shù)哪樕兞恕?br/>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爺爺兜里那個盒子，盒子底部染上的紅色，不正是印泥的顏色嗎？馬上要伸手拉扯柳承，還是落了空，只能嘀咕著說，“山神的印可能在我爺爺那里，你別讓土地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