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何皎吐了三回,開始低燒。

    她熬了整整一個晚上,不愿吃藥，也不愿去醫(yī)院。

    旅途疲憊,可她完全沒有整理自己的意思,浴室的水放滿了，就放滿了,浴缸的熱度漸漸化為鏡面的水珠，半天了，也無人踏入。

    她陷進沙發(fā)里,也陷進無底的掙扎里。

    直到早晨九點半,鄭泓來電話,告訴何皎,已經(jīng)替她約好了柯暢見面。

    鄭泓問她：“何皎,你想清楚了嗎？說實話,現(xiàn)下的創(chuàng)業(yè)環(huán)境遠不如前幾年，柯暢的項目又確有風險，許多情況都尚未明朗?！?br/>
    “謝謝你的忠告,我有自己的考慮。”

    “其實……”鄭泓道，“何皎，你可以再考慮一下，無論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選擇離開眾深，我都曾經(jīng)說過，澤泓投資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鄭泓,”她淡淡道，“我已經(jīng)決定了?！?br/>
    何皎起身，換了一身衣服。

    落地鏡中，她胸口的紅腫仍舊未褪，何皎沒有多想，換了寬松的內(nèi)衣。多年以來，她已經(jīng)習慣了感冒過敏。

    與柯暢會面的時間，定在中午時分。

    今天雖是工作日，但眾深的大部隊尚在夏威夷度假未歸，自己的年假時間也還剩一大半，何皎預備見完柯暢，隔日便向眾深董事局提請辭職，然后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

    鐘樊深會如何應對她的辭呈，何皎不知，也不愿去想，逃避大約成為了此時最有理有據(jù)的選擇。不知為何，何皎忽然感覺，這座她生活多年的城市，頓時有些陌生，仿佛是失去了一直停留的理由。

    周麗華幾次三番地打來，催促她回家過年，其實這些，每年都一樣，可唯獨今年，唯獨現(xiàn)在，何皎第一次有了投降的情緒。

    她忽然想起來，何偉生同她說過的一番話。

    他說，何皎，我們不是一樣從小地方出來的？別不信，扒掉了皮，也總在骨子里，總有一天，你還是要回去的！

    那日，在眾深，何偉生阻攔她的去路，與她爭吵，將心里話一一地吐出來，自此，便再無聯(lián)系?？蛇@幾句話，偏偏如同魔咒一般，時不時縈繞在何皎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何偉生的這番話，無數(shù)次令她回想起少年時期……曾經(jīng)的那些晦暗往事。

    何皎去洗手臺，搓了一把臉。

    她抬頭看鏡子，對面的自己略顯憔悴，她想從中跳脫出來，便返回客廳，撥通了厲曉蕓的手機號碼。

    昨日的分別，何皎全無印象。鐘樊深之所以能夠順利找到她，并獨自將她送回家，何皎猜測，應與符文相關。

    她不想過多的苛責誰，而只想知道厲曉蕓如今的狀況。

    既然已經(jīng)選擇離開一段日子，厲曉蕓自然是當下最令何皎擔心的對象。

    她怕厲曉蕓一時沖動，與符文再起爭執(zhí)。兩人自大學一路走來，并不容易，何皎作為旁觀者，更是雙方的朋友，并非不了解兩個相較懸殊家庭出生的年輕人，磨合起來的艱難之處。

    何皎心里清楚，符文的家境盡管小康，卻也遠及不上厲曉蕓的父輩背景。

    電話通了。

    卻是符文接通的。

    何皎沒提昨晚的事兒，只當不存在，開口便問厲曉蕓。

    符文輕聲道：“曉蕓還在睡?！?br/>
    聽見這樣的回答，何皎的心，隨即放下了一半。

    “你們……”她頓了頓。

    “我知道，她是無心的。”

    符文微側(cè)過臉，看了身旁仍在熟睡的厲曉蕓一眼，又將身體偏到一旁，壓著聲音說，“等她……醒過來，我會好好和她談談，你也放心?！?br/>
    “嗯，你們好好談談?！?br/>
    “還有，何皎，”符文稍有猶豫，卻終于問，“昨天……你沒事嗎？我看你也喝了不少。你們公司的鐘……”

    “我沒事?！彼皶r說道。

    “那就好，曉蕓醒來肯定第一個問你?！?br/>
    何皎道：“你讓她放心，哦，另外，我這幾天會有點忙，可能還要回老家一趟。你告訴她，要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也別急，等我回來再聯(lián)系她?！?br/>
    “好，你安心辦你的事，我會轉(zhuǎn)告她的?！?br/>
    ……

    柯暢約她在長灘酒吧見面。

    何皎準時到達時，柯暢已落座，遠遠地朝她揮手。

    她走過去，在柯暢對面坐下。

    “你很喜歡這里？”

    柯暢笑道：“怎么，你很意外？”

    何皎答：“也不是，我以為會約在吃飯的地方。”

    “我倒覺得這兒氣氛不錯，起碼很適合談事情，夜場酒吧去得多了，倒很少見這種全天的，難得白天人少，也安靜。”

    “或許因為暗，所以顯得安靜?！?br/>
    柯暢說：“你還沒吃飯？要不，咱換個地兒?！?br/>
    “沒，不過也沒什么胃口，就這兒吧?！?br/>
    柯暢調(diào)侃，“不然，還和上次一樣，我?guī)湍憬斜?，再補充補充維生素？”

    何皎笑得無力，“柯暢，你少開玩笑罷。”

    “哎？不過何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沒事兒吧？”

    何皎擺擺手，“沒事兒，一點低燒，昨天受涼了。”

    她一抬手，招來服務生。

    “兩位需要什么？”

    “ronbarcelo，”她伸了兩指，再看柯暢，“你呢？”

    柯暢睜大眼睛，詫異極了，忍不住攔何皎一下，“現(xiàn)在可大中午的，你還發(fā)著燒呢，就不怕喝朗姆喝傻了？”

    服務生一時不知道聽誰的，左右看著她倆。

    柯暢說：“這樣吧，聽我的，折中，就一瓶。還有，空腹不行。”語畢，柯暢笑視何皎，眉梢一挑，轉(zhuǎn)而又道：“我是真替鄭泓操心?！?br/>
    見何皎懶理，柯暢收住話題，抬頭與服務生講：“菜單給我看看？”

    對方隨即遞過來一份餐單。

    柯暢隨手幾翻，“番茄肉醬燴意大利面，何皎你呢？”

    “隨便。”

    “那好，兩份，先這樣吧?！?br/>
    服務生點頭，“兩位請稍等?！?br/>
    未待他人走遠，柯暢便開了口。

    “何皎，你今天怎么了？”

    何皎避而未答，只談合作的事，“相信你也聽鄭泓簡單說了，上次在這兒，你同我講你的創(chuàng)業(yè)項目，說想在國內(nèi)開一家線上拍賣行，我很感興趣，所以約你出來談談?！?br/>
    柯暢瞧她，“怎么就突然感興趣了？”

    “算不上突然，人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想法，我也一樣，為將來打算?！?br/>
    柯暢笑道：“合作嘛，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的要求可不低?！?br/>
    服務生此時托著一支棕瓶朗姆走近，并將餐盤分別輕置于兩人面前的桌臺上。

    “你且先說說看?！?br/>
    何皎示意開瓶，而后沉默地替自己滿杯。

    “喂喂，你來真的啊……”柯暢不禁嘆道。

    何曉舉杯，仰頭一飲而盡，“是真是假，一談便知。”

    ……

    她們談了許久，痛痛快快地先小人后君子，將各自能提供的資源規(guī)模，彼此的投入占比，以及預想的利益分配風險權責，前前后后全攤開來講。

    桌面上沒有隱語，只有酒精。

    真正的生意，沒有情感而言，雙方權衡利弊，算計博弈，卻又是無比痛快暢爽的。如此，合作談了大半，酒亦見了瓶底。

    柯暢主動與她碰杯，“何皎，沒想到啊沒想到，就你這情況，換作是我，說不定都提早退休了。從前鄭泓和我提，我還以為是他夸張，沒當過真。”

    “要這樣說，鄭泓該更早退休了。”

    “你們可不一樣，鄭泓他是以此為業(yè)的，你卻一直還在眾深。誠然，眾深的待遇是不錯，可即便你后來居上，也頂多不過每年獎金，如今眾深籌劃赴美上市，股權激勵方案更是慎之又慎，說實話，那些老人們，怎么肯隨便稀釋手中的原始股份?！?br/>
    何皎一飲而盡，未曾附和。

    “當然，他不一樣……”柯暢倏地低聲說。

    鐘樊深當然不一樣。

    酒杯空了。

    何皎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柯暢卻不知為何，犯起酒癮，反倒沖吧臺方向搖晃起桌上的空棕酒瓶。服務生過來，遞了同樣一瓶朗姆酒。

    何皎沒有阻止。

    “今天看你，倒比平常順眼不少?！笨聲程嫠?jié)M酒杯，似有感慨，“從前，我總覺得你和他哪里像，離開眾深后，更是想得明白了。你和他，幾乎就是一種人。”

    “所以，那時候，”柯暢自嘲一笑，“哦，我追求他的時候，他把你一步步提拔上來，起初，我還以為鐘樊深是故意氣我呢。”

    柯暢喝了口酒，笑意加深。

    “到后來，我便想透了，他當時之所以棄我用你，根本是因為你倆簡直不能再志同道合，”酒勁沖鼻，柯暢微微皺眉，又隨即松開。

    “你和他，都太過自制?！?br/>
    喉嚨，食道，胃部，甚至血液，一齊被飲下的酒精點燃，何皎的身體在發(fā)燒，不知是身體本能，還是意識在作祟。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