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登時覺得容光滿面。
到他這把年齡,錢已經多的花不完,自然開始追求名氣。他白手起家,名氣到頂是什么樣子?就是被豪門中的豪門高看一眼,甚至派出貼身助理,會場外遠遠來接。
“謝謝謝謝?!崩隙慰谝艉苤?,連聲道謝,眼瞅著這助理年紀輕輕便一身貴氣,說不定是蔚氏哪個分支的子弟,言語中非但不敢得罪,還有意叫自己兒子跟他多多親近。
黎錦面上微笑,一路引領老段及公子往三樓酒會現(xiàn)場走。
蔚氏如今的掌門人年過六旬,唯一的女兒近日自哈佛學成歸國。蔚家大小姐二十余年養(yǎng)在深閨,歸國后眼看要接下家族企業(yè)重擔,父親自然要好好辦一場酒會,將她介紹給眾位商場前輩。而作為江湖中另一傳說,李奕衡先生也在受邀之列。
多謝林辛特助海選那天與秦逸歌大導演一句無心之語,透露李先生今日將到這里參加活動,黎錦恰恰好將之記在心頭,走投無路,拿來用上。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要讓駱飛留下,唯有請出資方大老板李先生幫忙。
更何況,除了李奕衡,又有誰認得區(qū)區(qū)草根貧民黎錦,又有誰能讓黎錦覺得,值得一賭?
他在海諾大廈外徘徊良久,才終于尋到老段這樣的酒會菜鳥。他一身名牌,氣度軒昂,施施然走上去,自報家門是總裁特助,誰都不會有所懷疑。一路陪老段坐電梯上樓,出了門,酒會門外搭著鮮花拱門,身穿黑色套裝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迎賓。
黎錦領先老段半步,遠遠見到工作人員迎上來,他報以微笑:“這位是遠大集團的段總?!?br/>
隨之遞上剛剛從老段手中接過的邀請卡。
至于姓名職位如何探知——邀請卡上不是寫著?
工作人員趕忙核對受邀名單,“段正龍”三個大字排在最末的位置,雖不顯眼,總還是有的。于是老段被恭恭敬敬請進去,連帶沒有獲得邀請的窮光蛋黎錦,也被放行。
是的,上游社會的酒會門禁森嚴,沒有邀請卡,就算你家財萬貫也入不得門??缮嫌紊鐣木茣舱婧眠M,大家都一臉微笑,輕易不肯出言,生怕得罪人,各自心里揣著算盤,你當我是主人家派來迎接的特別助理,我當你是客人帶來打點一切的貼心助手,如此,輕輕松松混進一個黎錦。
君不見白宮國宴尚能混進平民夫婦,黎錦要混進這里,多么簡單。
老段一進門便將黎錦忘卻腦后,忙著與在場名流寒暄,恰好方便黎錦抽身。會場很大,與會眾人皆為各行業(yè)佼佼者——剛獲得國際攝影大獎的知名攝影師、三年時間拼出上億身家的商業(yè)新貴、投身慈善事業(yè)的前商業(yè)大鱷……不遠處,甚至有人單手并掌,一身袈裟,竟是最近紅極一時的佛家大師。
黎錦兩指夾一杯香檳酒,一邊在場中搜尋著李奕衡的身影,一邊面帶微笑,從容穿梭于各個小圈子中。他浸淫娛樂圈十年,氣場風度早就磨練出熠熠光彩,無論什么話題都信手拈來,融入任何圈子都不超三句話。
只是,聊得越久,他心里越是急躁,偏過頭往場中望去……該死的李奕衡你在哪里?會場這么大人這么多,老子這樣一點點找下去,只怕散場都找不到你!
黎錦咬牙咬得腮幫子疼,偏偏還要微笑,回身打算轉戰(zhàn)別處,卻猛地撞在旁邊人身上。
“小心!”他大叫一聲,電光火石一剎那,還記著自己身無分文賠不起人家衣服,于是一杯香檳酒本來已經堪堪倒向另一邊,被他手指一夾,矯枉過正,全都灑在自己身上。
好好好,這下好,黎錦瞧著濕漉漉的前襟褲腿欲哭無淚,本打算平平整整穿過今天,明天原樣退回,贖回身家,這下子,如意算盤全落空了。
他又氣又怒,眼神兇猛得幾乎要吃人,抬起頭惡狠狠一個目光瞪過去,行至一半,自己先慫了。
無他,那走路不看道專往人身上走的,竟是舒慕!
黎錦覺得今天自己真應該好好看看黃歷,看上面是不是寫著“諸事不宜”,否則怎么從早到晚,竟沒有一件好事。
他連連后退,連自己渾身香檳都顧不得,只想在舒慕叫保安前趕緊保留最后一點面子,快點從會場離開??善@里侍應生應急反應十分迅速,舉著紙巾手絹迎上來,仿佛不擦干他身上淋漓酒液絕不肯放他出門般,百般阻撓他逃跑步伐。
“不用了,不用了。”黎錦連連道謝,隨便扯了條手絹胡亂擦著,一徑往前走,未出幾步,面前忽然多了雙黑亮皮鞋。
順著鞋子看上去,舒慕唇角含笑,溫柔地從他手中抽出手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起酒水。
“你這樣跑出去可不成。”舒慕的聲音近在咫尺,外人看來,他認錯態(tài)度良好,甚至屈尊降貴低頭為一無名小卒擦拭殘酒,可聽在黎錦耳中,卻字字句句都如頸邊鋼刀,叫他一身冷汗,“你這樣狼狽地跑出去,不是給李先生丟臉?”
是的,上次靈堂見面,李奕衡為他解圍,說他是自己請來的清潔工,負責靈堂衛(wèi)生。
所以一個清潔工為什么會登堂入室,站在名流中間?
黎錦喉頭梗住,這個計劃本來就漏洞百出,經不起任何人輕輕問一句。但他寧愿是任何一個人來拆穿,也不愿是舒慕。
因為旁人拆穿,他頂多被禮貌請出,舒慕拆穿,那后果他也無法預測。
是的,他現(xiàn)在再也不敢說自己了解舒慕,更不敢預測他的任何一步。
“你怎么會在這里?”舒慕壓低聲音,略帶笑意,“你怎么混進來的?”
“與你無關。”黎錦強裝鎮(zhèn)定,明明心中已經怕極,面上卻絲毫不漏,“我這就走?!?br/>
“不準走?!笔婺矫偷刈プ∷氖?,那雙總是脈脈含情的眼睛如今看來,可怖過撒旦的紅瞳,“你來這里做什么?你來找誰?還是……你要來做什么事?”
“舒慕,你放開我!”黎錦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威脅,“放開我,否則……”
“否則什么?”舒慕嗤笑,“告訴你,我根本不信你是什么清潔工!說,李奕衡是從哪里找來的你?你跟柯遠有什么淵源?他是不是對你說了什么?”
“我不認識柯遠!”黎錦用力掙扎,想甩開舒慕的鉗制??墒婺降氖謩胚@么大,他死死地抓著黎錦的手腕,就像柯遠生命中最后一天那樣,每個指縫間都是暴怒的力度,不管再怎么掙扎,都無法逃脫。
那一天的半小時后,舒慕制造車禍,殺死了柯遠。
黎錦眼眶通紅目眥盡裂,他幾乎用盡自己所有的恨意瞪視著舒慕。
他在克制著自己已經滿溢的憤怒,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他怎么敢再提起柯遠。
“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笔婺嚼湫?,“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或者,我?guī)愕脚_上去,你可以向所有人講述,你是怎么混進會場。相信我,大家都會很感興趣你是怎么溜進來的,尤其是酒會的主人,蔚氏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