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千枝覺得,是時候了。
她并不打算繼續(xù)等下去。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或光明正大或隱晦不明地掃了過來。
藤原千枝走上前,背脊挺直。
一眾男藝人們,神色各異。
鏡子前,藤原千枝在很認真地系上袖口的扣子,動作優(yōu)雅標準如同貴族教科書上的規(guī)定,先用哪只手,什么手勢,動作舒緩漂亮得讓人忍不住多看。
她低著頭,扣好了一只手的扣子,在換另一只手時,她抬起了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垂下眼睫,神情安靜,手上動作仍然標準漂亮。
扣好扣子,她向身側伸出手,像是很自然地從邊上陪侍的傭人手里接過了領帶,然后,對著鏡子細致地為為自己系上,眼睛一直定在脖頸處,似乎在仔細看著領帶系好。
她的手指纖長秀美,系領帶的動作簡單而舒緩,依舊是優(yōu)雅漂亮得讓人會生出等級差距感的好教養(yǎng)。
這是一個貴族出身的少爺。所有人看著她,都能想到這樣一句話。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沒有繼續(xù)耽誤時間,擺手拒絕了邊上傭人提議的禮帽,就要在眾傭人的恭送下出門。
邁出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來什么一樣,回頭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正是這一眼,讓伊達大尊渾身的血液都提了起來。
他似乎聽見東極夏司也低低的“咦”了一聲。
北島千鶴前傾身體,看向鏡子上鑲嵌的攝像頭反饋回的影像,唇角微微翹起。
一雙幽冷的鳳眸直直地闖進攝像機的鏡頭。
和她唇角謙遜甚至略顯軟弱的笑容完全不同的是,她在看清楚自己鏡中倒影的那一刻,明明白白顯示出的,眼神里的諷刺和陰郁。
沒有抗拒。
沒有反叛。
只有對自己所代表的明石家人的嘲弄和厭棄。
她似乎認為,自己是明石家唯一的清泉,厭惡著明石家,厭惡著代表明石家的自己,但是,鏡中人的打扮和禮儀,無一不是明石家模板培養(yǎng)出來的貴族少爺。
伊達大尊嘴角饒有興趣地揚起,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上的人。
無比諷刺的對比。
明石正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東極夏司說,他自以為自己是清泉,實際上早已經被家族漸漸腐蝕。
清貴,傲慢,*,這些他一點也不比他的親人們少。
人所成長的環(huán)境決定了他的未來。
出身高門的明石正人,自小接受貴族精英教育,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抗拒被他眼中的污流同化,但是他,一個從小學著貴族禮儀,飲食精細,連一塊豆腐都要細細切出完美的八邊形花錢雇專人看火,這樣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和那些解開衣襟敞著胸膛大口喝酒探討靈感的藝術家們一樣放浪形???
他清高地覺得家族的*壓抑讓人難以得到自由,卻根本不可能過得了平凡人過的日子。
他的一切依賴于明石家,他鄙視明石家,卻又離不開明石家。
理想與現實,就像是黑暗和陽光的沖擊,在瘦弱的身軀里激烈碰撞。
漸漸,黑暗吞噬光明,*擊破天真。
而在最初,這一切,似乎早就已經注定。
——【還以為自己是這個家里唯一的光明嗎?明石正人,你和我一樣。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區(qū)別?!?br/>
《熔巖》中,作為明石正人前期最重要對手的明石隼人一語中的。
在伊達大尊眼中,藤原千枝是今天這批藝人里,最貼近真正的明石正人的一個。
盡管她是女藝人,但是卻精準地抓住了男主役明石正人的特質。
一個出色的演員,僅僅一個眼神,就能將所有該表達的情緒全部表達出來。
真正的明石正人,懦弱、天真、反叛,這些都僅僅只是浮在他表面的形容詞。
真正的明石正人,骨子里還是那個大家族悉心培養(yǎng)了十多年的豪門貴公子。
傲慢清貴,滿懷*。
伊達大尊接拍《熔巖》,自然不會讓這部作品遜于同樣出自他手的,二十年前的《月晦》。甚至,伊達大尊所期待的,是另一個高度。
二十年前的天才,角川崎花的作品,讓伊達大尊達到了一個無人能及的位置。
二十年后的天才,東極夏司的作品,讓伊達大尊燃起了超越自我的渴望。
他要的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要的,是真正能夠領悟角色,直抓精髓的演員。
——【藤原千枝……反串嗎?】
伊達大尊點著藤原千枝的名字,眼神幽暗。
藤原千枝下去了。
菅原雅人微笑著同她點了點頭,算是問好。
最后一位。
敦賀蓮。
他的表演,比起前面或者細膩或者隱晦的長篇表達,簡直粗暴直接到了極點。
俊美的男人站在鏡子前,輕輕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干凈溫柔,帶點憂郁和哀傷,是屬于熱愛繪畫的明石正人的笑容。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笑容消失。
唇角再次彎起,緩緩地,漸漸地。
東極夏司湊在了屏幕前,倒吸了一口涼氣。
俊美男人的笑容,看上去謙虛而穩(wěn)重,和剛剛那個笑容完全不同,唇角的弧度,笑紋的深度,活脫脫就是明石家那些百煉成精的老狐貍們最擅長的社交笑容。
他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鏡子上緩緩劃出自己唇角的弧度。
然后,男人看著鏡中的自己,開口,嗓音溫柔而好聽。
“蠢貨?!?br/>
一剎那,濃濃的惡意和嘲諷。撲面而來。
表演結束。
北島千鶴瞇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第四篇,第八章。明石隼人發(fā)配海外,明石正人正式接手家族企業(yè)?!?br/>
敦賀蓮所表演的,正是原作中的情節(jié)。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段字。
比起上下文的跌宕起伏□迭起的劇情動蕩,這兩行字十分容易被人忽略過去。
“明石正人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就笑了。這一個笑容,干凈而溫柔,明明見慣了,但似乎不怎么適合現在。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然后,再一次笑了。這一次,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在剛剛,被他抓住了。”
東極夏司低聲默誦出自己的原作文字,眼神贊嘆而復雜地看向敦賀蓮。
——【這人天生就該是吃這碗飯的?!?br/>
第一回合眾人的表演全部結束,雖然各有千秋,但是,五位評委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藤原千枝。
敦賀蓮。
要怎么選?
前田逸夫緩緩靠在座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微微笑了。
真有意思啊。
第二個環(huán)節(jié),在原經義的示意下,開始。
與第一個環(huán)節(jié)不同的,第二個環(huán)節(jié)不再是自由發(fā)揮,而是東極夏司站了出來。
明眸皓齒的小女生笑盈盈地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厚厚的《熔巖》原版書,隨意地翻開一頁。
北島千鶴坐在后邊玩著指甲,隨口說,“第二段吧?!?br/>
工作人員接過東極夏司遞過來的書,將那一頁第二段的內容抄到了小黑板上。
放到了評委席前面。
【明石正人在清江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他看著自己昔日最愛的女人蒼老的面容,仿佛沒有發(fā)現那雙往日璀璨如星的眸子里已經是一片希望燃盡后的死灰,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己近日的成就,說著自己的生活,說著自己的一切。清江卻再也不會回應他?!?br/>
表演很快開始。
五位評委的興趣已經被最后那兩人提起來,對于其他的……雖然這么說有些不公平,甚至殘忍,但是,對于其他人,這五位評委已經毫無興趣。
哪怕他們接下來被明石正人一瞬間附體,五位評委的關注點都已經不在他們的身上了。
最終的選擇,就是藤原千枝和敦賀蓮。
前面的表演很快結束。
每一位表演結束后就會被工作人員引領出場。
終于,到了重頭戲。
試鏡廳里,只剩下敦賀蓮和藤原千枝。
剛剛第一輪是她先出場,那么這次,藤原千枝做了個手勢,請敦賀蓮先上。
敦賀蓮走上前,坐在道具椅子上,一瞬間,入戲。
他眼神溫柔地看著面前虛構出來的病床,聲音溫柔地講述著自己最近的日子,遇到不順時,他會憤恨地壓低嗓音,遇到高興時,他會歡快地抬高嗓門。
很出色的表演。
伊達大尊的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愕然。
北島千鶴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很不理解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東極夏司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前田逸夫抬手推了推眼鏡,面不改色。
原經義……哦,他出去訂盒飯了,不用管他了。
藤原千枝站在墻邊,看著他演技精湛地闡釋著劇情畫面,用一個人的演技撐起了全場。
但是……
藤原千枝微微蹙眉。
有哪里不對勁。
藤原千枝很明顯的感覺到了,但是卻還說不出來到底是什么。
場上,敦賀蓮已經快要表演到尾聲。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虛構的病床上妻子的手,緩緩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充滿愛戀地看著她,深情款款,溫柔道別,“晚安,清江?!?br/>
藤原千枝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知道了!
很多時候,勝負,大概就取決于一點點細節(jié)。
藤原千枝坐在椅子上,微微笑著,看著面前的空氣,仿佛上面正躺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清江……”
表演飛快地結束。
五位評委看著最后剩下的兩位藝人,最終,由坐在最中間的伊達大尊開口宣布了結果。
“你知道自己為什么還差一把嗎?”藤原千枝已經離場,東極夏司看著正打算跟隨其后離開的敦賀蓮,忽然問。
敦賀蓮微笑,十分有風度地說了些類似于“經驗還不夠,需要像前輩多學習”的話,誠懇無比。
東極夏司搖頭,“我不大懂表演,但是,我能感覺到,千枝的演技和你并沒有太大差距。甚至可以說,你的天賦,還要高于千枝。”
伊達大尊并沒有開口指點友人的兒子,只是讓小姑娘說話。
“你沒談過戀愛吧,敦賀君?!北睄u千鶴突兀開口,一雙眼睛冷冷淡淡地看著敦賀蓮。
敦賀蓮錯愕。
“并不是所有人,都會被你用演技掩飾的你根本不愛的事實騙過去?!北睄u千鶴說,直白無比,“你的演技的確很精湛,或許過幾年你還能騙過更多的人。但是現在,你騙不過我們。你所飾演的明石正人,我根本無法感受到你對明石清江的愛?!?br/>
“哪怕是偏激到將明石清江的自由全部扼殺的愛,那也是愛?!?br/>
“沒有愛的明石正人,根本就不是明石正人?!?br/>
“不過,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錯啊……雖然沒有【愛】這個必要的元素在你的表演里,但是,論起演技,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夠和相原先生比肩呢。”東極夏司托著下巴,笑盈盈地歪頭看他,“有點舍不得就這么把你擼下去呢?!?br/>
東極夏司微笑看向伊達大尊,“您認為呢?”
伊達大尊緩緩點頭,輕笑,“我不否認。”
前田先生縱容而寵溺地看著旗下出版公司最大的一顆搖錢樹。
“那么,關于這個角色,你有沒有意愿?!睎|極夏司從桌上拿起一張合約,笑盈盈地問。
——————————我是對!我就是想寫這個梗的分界線——————————
“想不到紅子小姐你居然藏得這么深啊。”等候廳里,第二批女藝人們進去了,嘰嘰喳喳的聲音少了許多,津川勛隨手搭在中島紅子的肩上,調笑,“真是無情呢。”
看剛剛藤原千枝的樣子,估計為明石正人這個角色準備了不少時間。
可是從電視劇制作決定發(fā)布到試鏡會開始,這么長的時間內,改變造型、做健身增肥,這一系列動作中島紅子嚴防死守得一絲口風都沒有漏出來。
連他們這些有過幾次露水之緣的炮友都沒有在耳鬢廝磨間得到任何的可疑信息。
中島紅子笑瞇瞇地周旋著。
工作和私生活,中島紅子一向分得很清楚。雖然她平時喜歡泡個夜店和圈內的美男們約個炮緩解緩解工作壓力,但是涉及到藤原千枝的事情,中島紅子是半個字都不會透露出去的。
畢竟,藤原千枝才是中島紅子在演藝圈的立身之本。沒有藤原千枝,她可不確定自己東皇傳媒高層的位置會不會被虎視眈眈的后起之秀擠下來。
更何況,419那種東西,又不是真的夫妻,虛情假意各取所需罷了。
看到前兩天還有過深入淺出交流的中島紅子圓滑地打著太極,津川勛笑得更歡了。
今天,可真是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啊。
藤原千枝已經出來。
換回了她自己的衣服,重新上了妝,復古優(yōu)雅的西歐風,紅唇豐潤,黑色呢帽下,一雙鳳眼妖嬈,姿容出眾。
邐迤而行,端是美人無雙。
中島紅子此時可沒什么旖旎心情來和自己的炮友繼續(xù)調笑,敷衍了幾句,就沖著藤原千枝迎了上去。
津川勛看著中島紅子迎上去同藤原千枝說了幾句話,翹起嘴角。
看樣子今年的日劇賞,有熱鬧看了。
“怎么樣?”中島紅子護著藤原千枝從一眾眼神各異的藝人中走出等候大廳,低聲問。
“我運氣好?!碧僭еΦ拇浇欠浩鹨唤z不知道什么意味的笑容。
“怎么說?”中島紅子愣了一下。
跨出大門的那一刻,藤原千枝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一樣,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通往試鏡廳的通道,那個人影清晰地出現,她眼神復雜,卻緩緩翹起嘴角。
“如果再過三年,恐怕我就……不,現在再說這些也沒什么意義,總之,這一次,通往王座的鑰匙,我收下了?!?br/>
通往王座的道路,狹窄崎嶇。
當鑰匙降臨,我絕不會相讓。
作者有話要說:依舊是你們英俊的存稿箱君!
下一章,本文完結。
以后可能會有的靈光一閃忽然想寫的番外會另外開一篇專門的無責任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