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給衛(wèi)衍看的那本奏折是民議司呈上來的密折。
關于民議司,前面曾經(jīng)提過,自天啟三年四月皇帝設置以來到如今已經(jīng)整整十四年過去,經(jīng)過多年來的苦心經(jīng)營,民議司的勢力早就遍及景朝的疆域,在“廣納民智”的同時也充當著皇帝的耳目,與暗衛(wèi)中的稽查司一明一暗相輔相成,共同成為皇帝體察民情,監(jiān)察百官的利器。
這樣的發(fā)展早就脫離了齊遠恒當年進言的初衷,但是抱著物盡其用的皇帝自鳴得意,不明所以的群臣無法介意,知道實情的衛(wèi)衍同樣沒覺得這個民議司在皇帝手掌下變得面目全非有什么不妥,在他的心里,忠君愛民是不應該起沖突的,如果起了沖突,他也會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勸諫皇帝。
而多年來皇帝的所作所為也表明除了在有關他的事上,皇帝無法保持為君者的理智經(jīng)常要做些駭人聽聞的事外,在其他事上,皇帝做錯的時候并不多,所以對于皇帝如此濫用民議司的行為,他始終不曾多置一詞。
現(xiàn)在他手里的這份密折上奏了一件既關民情又涉百官的要事。
“常大人是個能吏?!边@是衛(wèi)衍翻完那份數(shù)百頁的奏折后說的第一句話,也是當時他心里面最真切的想法。這位常錫年常大人官職不過是民議司轄下某府的一名小小中丞,卻上了一份極有遠見的奏折,不但指出了他憂心的事,還有無數(shù)具體的事實為佐證,顯然是花費了不少力氣才收集到的。
“朕小時候,太后經(jīng)常告誡朕,上有好焉下必盛焉,朕那時嘴里應是,心中總是不以為然。事到如今才明白,太后所言不虛,事態(tài)發(fā)展至今朕有很大的過錯。”對于此事,景驪也頗為感慨,這罪己的姿態(tài)擺得非常端正。
“陛下不必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來。陛下又不是神仙,怎能事事都預料得到后果?!币娀实弁搓惣哄e,衛(wèi)衍自是不忍,握住他的手,勸慰他,“事到如今,陛下不如想想如何補救為好?!?br/>
常錫年的奏折上所言事關民生大計,若是處置不當,后果相當嚴重。
高祖當年馬上得天下,平定亂世坐穩(wěn)天下后居安思危,留下遺訓,命子孫后代不許荒廢弓馬騎射,故景朝上下上至皇家子弟下至文武群臣都有圍獵的愛好。到了皇帝這一代,除了每年的秋狩外,其他時候駕臨西山獵場圍獵的次數(shù)也不在少數(shù)。皇帝嗜獵,下面的官員為了討好奉承皇帝自然個個苦練獵技,以期君前露臉。
皇家子弟有皇家獵場可供練習,文武百官沒地方練習自然要找地方練習,久而久之,這圈起田地變耕為獵的私家獵場就越來越多。京畿地區(qū)皇帝腳下還不是很嚴重,在那邊遠州府,圈占良田的現(xiàn)象比比皆是。官員富戶們荒廢田地只為嬉樂,貧苦百姓們無田可耕流離失所,有些地區(qū)甚至隱隱有了沖突的痕跡,其他書友正在看:。
“既然是朕的過錯,那么就由朕帶頭還獵為耕好了?!本绑P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不過,朕打皇家獵場的主意,太后那里好交代,群臣那邊肯定要吵做一團,到時候有人定會指責朕在敗壞祖宗家業(yè)。”
“陛下的心天地可鑒,臣也明白?!毙l(wèi)衍明白,皇帝的這個方法無疑是最好的方式,嚴令下去固然可行,就效果而言肯定沒有皇帝以身作則好,自然支持他的決定。
“朕坐久了脖子酸,你替朕揉揉?!毙l(wèi)衍這送上門來的溫柔體貼,景驪不用都覺得太對不起自己了,攬著他的腰示意他靠過來好好服侍他,“西山獵場還須留著,總不能讓祖宗遺訓從此成為擺設。至于其他的獵場,都處置掉吧?!?br/>
“只留下西山獵場會不會一下子砍得太多?或者……”衛(wèi)衍說到這里,突然想到舊事,又閉上了嘴巴。
皇家共有八大獵場,分別為上苑、西山、靈山、龍晗、川西、烏蒙、安遠、祟平,其中以上苑獵場為最。據(jù)史書記載,這上苑獵場是前朝有位君王侵奪萬頃民田開辟所建,又經(jīng)歷代君王修葺完善,其規(guī)模宏大不是其他七大獵場可以相提并論的。景朝歷代的秋狩都是放在上苑獵場舉行,也就是因為當年那樁舊事,后來皇帝才將秋狩改在了西山獵場,并且在此后十多年不曾再踏入過上苑獵場一步。
若讓衛(wèi)衍來選擇,如果要留一個,必是要選上苑獵場,不過突然想到那是皇帝的痛處,還是在開口前咽了下去。若他勸了,皇帝不會為此事治他的罪,但是那些奇怪的苦頭肯定免不了。再說,只要皇帝開心,留這個留那個也沒多大區(qū)別,他也就不想多說了。
“這個,你就不懂了?!本绑P嗅著衛(wèi)衍頸中的氣息,耐心地告訴他為什么一下子要砍這么多的原因,“在朝堂上,有時候也像做買賣一樣,要學會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朕砍掉一個獵場那些人會吵做一團,朕砍掉七個也是吵做一團,既然這樣,不如一下到位,朕也就有了足夠的余地和他們討價還價。”
“陛下……”衛(wèi)衍沒想到皇帝竟然是存了這樣的心思,聽了他的話后頓時哭笑不得。這軍國大事,怎可以和商人做買賣兩相比較,他剛在心里稱贊過皇帝,沒料到才那么一會兒功夫皇帝又開始胡鬧了。
“你不要笑,這是實話,朕也就對你才說。”駕馭群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朝中的那些人個個滑不留手的,心中又或多或少都有些小算盤,不是衛(wèi)衍這樣事事都以他為先的實誠性子,就算是景驪也要竭盡全力,恩威兼施,整日敲打才能讓他們老老實實地為他所用,“朕本來想等你壽辰過了帶你去西山行宮避暑消夏,這么一來倒不好在這時候動身,只好委屈你在宮里陪朕了。”
衛(wèi)衍的壽辰在五月底,綠珠和衛(wèi)敏文則計劃在六月上旬出發(fā),景驪怕他一開始不習慣,早就計劃好等衛(wèi)敏文一走就帶衛(wèi)衍去西山行宮避暑。只要兩個人整日膩歪在一起,他保證衛(wèi)衍絕對沒時間想到別的,但是這份奏折的到來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為了順利達到還獵為耕的目的,他須在朝堂上裝出一副心懷天下,憂心萬民的仁君模樣,先以身作則拿皇家獵場開刀,再逼群臣對自家的私產(chǎn)動手,等有了皇室和百官做榜樣,再嚴令下去徹查各州府侵占民田變耕為獵之事,才能上令下效事半功倍。
如果在這樣重要的關頭,他提出要去西山行宮避暑,這心懷天下的大戲還怎么演得下去?
“不如,這事等我們避暑回來再議?!本绑P覺得這次去不成西山行宮實在有些可惜,眼珠子一轉(zhuǎn),就有了主意。從衛(wèi)衍手中抽走了奏折,隨手合上,準備把它塞到不知名的角落里。
“陛下。”衛(wèi)衍急忙搶回了奏折,“事關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絕對不能拖。西山行宮什么時候都可以去,再說就算不去避暑,臣保證會在宮里乖乖陪著陛下?!?br/>
景驪輕輕哼了一聲,對衛(wèi)衍的保證表示懷疑。若是在京里,衛(wèi)衍手頭同樣一堆事情,怎么可能時時刻刻陪著他?衛(wèi)衍竟敢拿這種哄小孩子的話來哄他,以為他和衛(wèi)衍一樣傻嗎?
衛(wèi)衍見皇帝因為目的無法達成一臉不甘心的表情,只能想方設法討好,揉肩敲背不算,最后還搶過了秉筆之責,才算讓皇帝的臉上有了些許笑意,。
第二日,景驪在朝會上下了兩道圣旨。第一道圣旨是調(diào)常錫年入中書門下;第二道圣旨是因侵田為獵現(xiàn)象日益嚴重,為免他日國中無可耕之田,皇室當為天下萬民之表率,特將除西山獵場外的七大皇家獵場還耕于民。
常錫年固然屬于破格提拔,雖然眾人不知道這位民議司的小吏因為何事入了皇帝的眼要將他調(diào)到身邊,不過皇帝這些年破格提拔的官員不在少數(shù),在軍中的時候更有一日三遷的先例,眾人都已經(jīng)司空見慣,除了吏部的官員照例嘀咕了幾句外,并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
至于第二道圣旨,則非常成功地讓朝會立即變成了如商販云集的集會般熱鬧,若是衛(wèi)衍在跟前,恐怕不得不相信皇帝昨夜所言,這處理政事有時候就像是在做買賣,你來我往,討價還價,費盡心血讓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景驪演起一心為民的仁君形象來得心應手毫無破綻,不過他的對手們也不遑多讓,個個都是忠君愛國,一心為公的大忠臣,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懇求皇帝在憂心萬民的同時為皇家顏面著想,就算要還耕于民,也不能讓皇家只剩一座獵場。
這些話,乍聽起來,個個都是忠臣諍言,至于心里有沒有打些諸如皇家如果只剩一座獵場,他們家超過這個數(shù),豈不是有犯上之嫌這樣的小九九,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經(jīng)過數(shù)度討價還價,外加群臣的苦苦哀求,景驪最后留下了西山、靈山、安遠、祟平四大獵場,另外四大獵場則還耕于民,上苑獵場也沒有例外。被譽為國中第一大獵場的上苑獵場當年取之于民,如今還之于民,或許,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早有定數(shù)。
皇家獵場的歸屬告一段落后,就輪到景驪為難群臣了。常錫年的密旨非常詳盡地列舉了國中排得上號的私家獵場,景驪照本宣科一個個問過來。
皇帝已經(jīng)做了天下萬民之表率,百官除非是活膩了,否則定然要從善如流,仿效皇帝心懷百姓為國為民,哪怕他們的心里在滴血,這嘴上的話也要說得漂漂亮亮的。
鑒于此,景驪這出還耕于民的戲碼唱得非常順利,順利到有效排解了因衛(wèi)衍回府慶祝壽辰?jīng)]在宮里陪伴他時的無聊寂寞。
就這樣,大概過了十余日,有一日,太后突然派人來請皇帝過去。
景驪去太后宮里請安的次數(shù)不算勤快,但是也不能說疏落,除了逢年過節(jié)外,平日大概三四日會去慈寧宮一趟,關心一下太后的身體順便陪太后說會兒閑話。
離他前一次去慈寧宮也就一日的功夫,太后突然遣人來請,景驪剎那間就感到了一絲不妙,揣測著是不是有人在太后跟前多嘴饒舌說了什么,太后才會突然要見他。
這段日子他也沒做什么需要心虛的事,不過是在逼迫臣子的時候心狠手辣了一點而已。
景驪干的事,從本質(zhì)上而言,既可以美化為臣子心懷天下為君分憂自動獻產(chǎn),也可以丑化為君主窮兇極惡軟硬兼施逼迫臣子獻產(chǎn),嘴巴長在人身上,只要嘴皮子一翻,這件事正說也可反說也可,端看這饒舌的人在太后跟前怎么說了。
既然想到了這里,景驪便組織好了一堆措辭,若太后問起此事,他準備饒到太后頭暈。
可惜,他煞費苦心想好的詞全部浪費了。他的母后根本就沒問他那件事,而是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伴讀?皇兒們不是早就都有了伴讀?”在聽了太后喚他來的目的后,景驪奇怪地發(fā)問,不明白他的母后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要給眾位皇子添幾個伴讀到底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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