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張門,她要進去。她寧可相信,磐義不是看上去那么無情的一個人,他還在猶豫,他甚至有可能放棄。于是,她使勁地扒拉著平川,想掙脫他的禁錮,直到,直到她看見,那公公托著白綾,從她眼前穿過……
平川忽然感覺懷里的寒蕊沒有了動靜,他再去看時,只看到了她兩只發(fā)直的眼睛,和眼睛里大大的白綾,白綾在她的瞳仁里漸漸消失,希望也她的瞳仁里漸漸消失,她眼睛里逐漸漫起的空洞蠶食了平川的思緒,他用力地搖晃著她,喚道:“寒蕊……寒蕊……”
她大睜著眼睛,帶著呆滯,軟軟地滑落下去,滑向她向往的平靜。再也沒有欺騙,再也沒有傷害,再也沒有刺激,平靜得,讓平川心碎。
“寒蕊……”他心疼地喚一聲,緊緊地擁住了她,深深地,抱進懷中。她頭一次,沒有掙扎,安靜得,絕望。他又一次,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令他心悸的香味,他鼻子一酸,鼻梁上,滾燙的淚,滴落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肮鳎惫⌒牡販惿蟻恚骸澳タ吹钕伦詈笠谎勖??”
還沒等平川說話,寒蕊一騰就從地上站了起來,即便是頭重腳輕,她還是推開了平川,跌跌撞撞地踏進殿中。一眼,就看見磐喜倒在地上,頸上繞著白綾,一時間,她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大腦也不是自己的了,腳步踉蹌著,撲過去,慘呼一聲:“磐喜——”號啕大哭。
平川默默地跟在后面,束手一旁。憂慮地望著哭得神志不清的她,滿面痛惜。
磐義緩緩地,從座上走下來。半跪下,用絲帕蓋上磐喜的臉。
寒蕊還在哀聲哭泣??薜脺喩眍澏丁?br/>
公公湊過來:“源妃斷氣了……是咬舌自盡……”
“她倒是剛烈……”磐義悶聲道:“把他們母子合葬……葬在皇陵……盡量,離父皇近點……”
“有用嗎?”一直埋頭哭泣的寒蕊忽然沖口而出。
磐義怔怔地看過來,寒蕊卻低頭去擦淚水,不理他。磐義頓了頓,又吩咐道:“好好替源妃收拾一下……她很愛漂亮的……”“有用嗎?!”寒蕊猛地抬起頭來,恨恨地望著磐義,凜聲道:“現(xiàn)在才來做些這些,有什么用?你做給誰看?!”
磐義看寒蕊一眼。什么也不說,俯身抱起了磐喜的身體,朝外走去。他曾經(jīng)抱過磐喜,背過磐喜,卻從來沒感覺到,弟弟的身體是如此的輕。他的心上就象壓了一塊巨石,他想哭想喊想掙扎,卻動彈不得。
“你祈求上天寬恕你吧!”寒蕊將手朝天用力一揮,憤聲道:“老天爺,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個穿著皇袍的畜生!”
“寒蕊……”平川急了,低聲道:“你不要命了?!”這個時候,情緒激動的寒蕊是想不到磐義的內(nèi)心的。但平川知道,磐義心里,也未必好受,如此憤然只會令磐義盛怒,對寒蕊可沒有一點好處。
“我早就不想要命了!”寒蕊一把推開平川:“不象你,把個命看得跟什么寶貝似的!”
果然,磐義停下腳步,轉(zhuǎn)身投來憤怒陰寒的眼光,已瀕臨爆發(fā)。
“你殺了我好了!”寒蕊胸口的情緒已經(jīng)噴發(fā)。什么希望都沒有了,她自然也不需要再顧忌。繼續(xù)忿忿地說道:“你已經(jīng)殺了一個弟弟,不在乎再多殺一個姐姐!”…
磐義嘴角一抽。額上的青筋暴起來,形勢頓時緊張。
“磐喜已經(jīng)走了,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這時候,潤蘇說話了:“生已無戀,死又何懼?他連死都不怕,不過是想尋個解脫,這樣吵吵鬧鬧,他怎么會走得安心……可憐可憐他吧……”
眼淚忽地一下又涌出來,寒蕊深吸一口氣,黯然地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寒蕊的情緒終于稍稍平復了一點,在潤蘇的勸說下,喝了一杯茶。
潤蘇放下茶杯,挨著寒蕊坐下,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寒蕊,我要走了……”
“不跟我回公主府么?”寒蕊緊緊地握住了潤蘇的手,仿佛怕她飛掉:“我不讓你走!”
潤蘇輕輕一笑:“都成了家了,怎么還怎么孩子氣?!?br/>
“那……”寒蕊咬了咬嘴唇:“那你答應我,下次跟我回公主府去住……住了就不會庵里了……”
潤蘇緩緩地搖搖頭,柔聲道:“你還記得嗎?我說過的,我還會再見你一次,以后,便再不會見你……”
“你開什么玩笑?”寒蕊不高興了。
“今天我來,只是為了了卻一個心愿,我之所以帶發(fā)修行這么久,就是因為如果剃了度,就不能有殺戮……我只能,以凡夫俗子的身份,來了卻這樁心愿……所以之前,也不過只能說是借住在庵里。”潤蘇抬起頭來,望著寒蕊:“當年,我母親就死在源妃的手上,她在我母親的藥里,添了毒……這么多年,我一直想報仇,我母親那么老實,與世無爭的一個人,死得太冤……”
“磐義答應過我,要達成我這樁心愿,”潤蘇幽幽地嘆一聲:“別怪我冷血,你能放下殺母的恩怨,我不能……那些曾經(jīng)受過的屈辱,日日折磨著我,我憋著這口氣,一定要源妃的命來償……”
“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也沒有想過寬恕,我以為,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人,可是,今天,看到這一切,我很奇怪,大仇得報,為什么,我沒有預想中的那么痛快,反而,感到自己這么久的堅持,并沒有那么有意義……”潤蘇的聲音,有些茫然:“看著他們死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我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我因此而得到快樂了嗎?沒有,相反的,我更加覺得自己可悲……”
“本來,是想這事完了便剃度,為的,不過是尋一個清凈,可是經(jīng)過今天,我也徹底想通了,”潤蘇放下寒蕊的手:“佛說,人都是生而有罪的,孽由心生,欲念即是地獄之始,我身負重罪,難得解脫,皈依佛門,倒是歪打正著了?!彼f:“我回庵即剃度,然后,跟著師太去云游四海?!?br/>
寒蕊怔怔地望著她,一下子還有些接受不了。潤蘇的意思,是永遠都不還俗,而且,還要剃度為尼,那云游,云游又是個什么意思?
潤蘇望著寒蕊輕輕一笑:“從此以后,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潤蘇公主了,寒蕊,我們的姐妹情,也到底為止。今后,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潤蘇,別剃度,別離開我……”寒蕊終于聽明白了,卻滿心酸楚,一激動,又哭起來:“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
“對我來說,紅塵已經(jīng)無可眷念,我曾在佛前立下的誓言,該言而有信。”潤蘇柔聲道:“佛不棄我,我自當盡心侍侯佛前?!薄?br/>
“我不能沒有你,潤蘇……”寒蕊眼巴巴地求著,明知潤蘇心意已決,還是不肯放手。
“我到庵里這么久,沒有我,你不也過得很好?”潤蘇細聲道:“沒什么好怕的,你總要學著一個人去面對,何況,你并不是一個人啊,再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么傻了呀,你看,你變得多聰明了……”
“你騙我,”寒蕊癟癟嘴巴:“你老是騙我……”
潤蘇默然片刻,回答:“騙你,是因為看重你,怕你受傷害,所以才費心編制謊言來騙你……如果你還值得他去欺騙,就證明你在他心里,還是有份量的……”
“潤蘇……”寒蕊痛苦地絞著雙手:“求求你,別走……”
潤蘇淺淺地笑著,溫柔而決然地,抽回了寒蕊握著的手:“寒蕊,我走了。”
寒蕊無奈而無助地望著潤蘇,悲傷的眼淚從大睜的眼睛里嘩嘩地流出來,直到此刻,即便分離的話語是潤蘇親口說出來,她還是難以接受。她的一生,最看重的,就是感情,與潤蘇之間的親情,骨肉相連,怎么能說斷就斷?
“寒蕊……”潤蘇柔聲道:“繁華幻境,冷看終得虛空;往事如煙,人生若夢,延壽亦是過客;癡纏一世,相守百年,閉眼還成陌路;你我雖身為公主,仍不能幸免俗世煩憂,只因業(yè)深障重,福薄慧淺。我已頓悟,人生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
言畢,潤蘇抽身而去,在寒蕊不舍的淚眼中,漸漸遠去。
“潤蘇!”寒蕊大喊一聲,撲向殿門……
高高的臺階下,潤蘇美麗沉默背影,正緩緩地穿過空坪。
“潤蘇——”寒蕊抓緊了門框,大聲喊道。
潤蘇沒有回頭,保持著勻凈的步伐,跨出了中宮門。
“潤蘇——”寒蕊喊著,追了出來,一路疾奔。
潤蘇已經(jīng)上了馬車,馬車絲毫也不作等待,就在寒蕊眼睜睜的注視中,漠然地,遠去。
寒蕊已經(jīng)追不上了,她終于放棄了,站在中宮門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沖遠去的馬車喊道:“為什么你也要走——”
聲音淡淡地散落在風中,象她的淚水,落在塵埃里,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