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兒覺出熟悉的懷抱，聽著熟悉的撫慰聲，哭啞了的嗓子這才了些，兀自嗚嗚著，泛紫的嘴唇委屈地扁了又扁。
宋昀抱著他在方才韓天遙坐過的那椅子上先坐了，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柔聲道“維兒乖，是父皇不好，不該把你送別處去，父皇更不該咒你。父皇會好好護著你，直到你長大成人，娶妻生子拗”
他晶潤明秀的眼底閃過恍惚，“我和你的娘親，會看著你娶妻生子。那時，我們的頭發(fā)也該漸漸白了吧”
而如今他們還很年輕，年輕到有足夠的時間去融入彼此的身心，直到她如他這般，矢志不渝。
維兒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卻似聽懂了一般，沖他“咿呀”兩聲，雖還啞著嗓子，竟咧著嘴笑了起來，幼白的雙頰露出和十一相似的一對深深酒窩，越發(fā)好看得招人憐愛跖。
宋昀松了口氣，喚來畫樓道“叫人再去找朕不信偌大的京城，便找不到一個合維兒心意的乳母”
畫樓忙應(yīng)了，匆匆出去吩咐。
宋昀逗弄片刻，一直緊繃的心弦已慢慢放松下來。
正待抱維兒起身時，他的目光瞥到方才韓天遙喝過的酒盞，眼角已微微一挑。
原是預(yù)備給貴妃用的酒具，自然是極好的。銀制酒盞可辨析毒物，但純銀太軟，故融入精鋼使其堅硬，并嵌上寶石以示名貴。但宋昀取過酒盞看時，已有寶石從他指間跌落。
質(zhì)地堅硬的酒盞竟已被韓天遙捏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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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于天賜求見。
維兒已被回宮的十一接走，福寧殿被高大的枝燈照得亮如白晝，僅余一君一臣的大殿便顯得格外空闊冷寂，肅穆得甚至帶著股威煞之氣。
也許，這樣的地方，就不該是有嬰兒的啼哭或歡笑。
宋昀終于將于天賜帶回的聶聽嵐日志一頁頁翻完，然后舉起，湊到燈火上，看著金黃的火焰躍起，慢慢將那些字跡吞沒，才丟到鋪墁金磚的地面，緩緩道“還真瞧了這女人，竟來了這么一手”
于天賜忙道“此事是臣辦事不力，一時疏忽，差點釀成大禍，請皇上責(zé)罰”
宋昀擺手道“也怪不得你。她在相府如魚得水待了那么多年，的確有些心機手段?！?br/>
于天賜道“幸虧皇上英明，竟能逼得南安侯將此物交出，不然貴妃那里，恐怕不好交待?！?br/>
雖是宋昀心腹，他也不肯問起南安侯為何主動交出日志。越是在官場待得長久，越清楚什么時候該裝裝糊涂，什么時候該保持清明。眼前的人再不是那受他聆訓(xùn)的普通宗室子弟，而是能給他和他的子孫帶來無限富貴的大楚皇帝。
宋昀看那日志完全焚作灰燼，才問道“貴妃今日又去了瓊?cè)A園待了大半日”
于天賜點頭，“和齊三公子他們用完午飯后，可能在那里休息了一兩個時辰，未正后傳過太醫(yī)，似乎是齊三公子傳的?！?br/>
宋昀皺眉，“必定觀傳的，她向來嫌那些太醫(yī)多事。難道又吐血了讓她凡事少費心，總是不肯?！?br/>
“嗯，濟王之死，可能已經(jīng)成了貴妃的心病，這個只怕難治。后來雁山、陳曠他們也被喚去了瓊?cè)A園，應(yīng)該是為相府的事。為替濟王報仇，鳳衛(wèi)動作不。近日京中又有傳言，施相先前為自己相中的墓址有天子之氣，又有人四處貼出傳單，什么天羅吉祥處，自古龍脈地；丞相欲占墳，不知主何意，如今京中沸沸揚揚，都在施相殺害濟王，居心叵測，恐怕還會對皇上不利?！?br/>
“你信”
“這至少目前，施相應(yīng)該有心無力。莫則雖立有戰(zhàn)功，但始終不如孟許國功高。李之孝不通兵法，雖是監(jiān)軍，不過是個名頭罷了，有皇上暗中維護，那些新進的將領(lǐng)有幾個會真心聽他的何況聽今日相府也召過太醫(yī)，似乎施相病了?！?br/>
宋昀道“如此，更見得天意都容不得施相心存妄念?！?br/>
于天賜會意，“臣會順著那些流言，再放些風(fēng)聲出去。來施相這病也的確蹊蹺，方才臣暗暗打聽過，得的似乎一種會傳染的癆病。施相久在京中，飲食起居無不精心，怎會得這種病”
宋昀哂笑，“會傳染嗯，若貴妃想他得這種病，拿些病人
用的東西交給姬煙，只怕那個不要命的姬煙絕對敢給施相用上”
他的眉揚起，一雙清潤若有玉輝流轉(zhuǎn)的眸子已閃動異樣光亮，“施相這一輩子，笑里藏刀，行事陰狠，如今被人這樣算計也算得是一報還一報吧”
于天賜細辨他言語間的意思，忙笑道“如此也好。若鳳衛(wèi)真和相府硬碰，朝中難免鬧得雞犬不寧，皇上夾在中間，更是為難?！?br/>
宋昀沉吟道“施相這病應(yīng)該很難痊愈吧”
于天賜道“這個不好。雖是癆病，但如今剛剛發(fā)作就有太醫(yī)精心診治，若用心調(diào)理，指不定就好了呢”
宋昀將手搭上一直不曾批復(fù)的那疊奏表，隨手翻閱著，道“明日一早便傳旨，以皇兄之禮，厚葬濟王”
于天賜一驚，“皇上，若厚葬濟王，等于是承認濟王不曾謀反，那道賜死的旨意錯了，豈不是在打施相的臉”
這些日子，為濟王喊冤的大臣很多，但支持施相，舉證濟王確有謀反行止的大臣也不少。只因彼此爭執(zhí)不下，宋昀似也一直猶豫，所有的奏表一概壓著未予回復(fù)。但此時他竟毫不猶豫地在了施相的對立面。
宋昀甚至道“這一回，朕不得不打他的臉”
于天賜猜著這年輕皇帝已決意趁機收回皇權(quán)，只得應(yīng)道“是”
正要告退時，卻聽宋昀嘆道“濟王不葬，施相不死，貴妃心結(jié)難解，只怕那病更難好了”
皇權(quán)重要，貴妃也重要，那個貪戀權(quán)位的丞相，便注定會成為扎在皇帝眼底的一根刺。
于是，施銘遠病得無力指揮黨羽應(yīng)對帝妃，著實是再好不過。
當(dāng)然，最好病得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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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來到清宸宮時，宮內(nèi)很安靜，臥房中只點了一只燭，幽幽暗暗。空氣里似飄著暮春里荼蘼落花般的氣息，清香猶存，卻頹喪無力。
宋昀心里緊了緊，忙奔入看時，卻見十一正坐于銀燭下，就著燭光擦拭她的畫影劍。
燭光搖曳，雖晦暗不明，她的劍鋒卻水銀般清亮出奇，照著那張沉靜美麗的面龐。她的眼神很專注，仿佛除了眼前的寶劍，再沒有值得她回顧人或物。
或許經(jīng)歷了太多次的悲歡愛恨，她的眼眸已不復(fù)最初的清瑩奪目，如深潭般幽靜沉寂?？缮咸焖坪跻擦魬龠@樣的傾城姝色，連這般幽靜的眉眼，都能美得驚心動魄，原來如朝陽般明亮奪目，如今卻如明月般皎潔清寂。
這樣的女子向來令人心疼。
但宋昀似乎早已明白，她不需要旁人心疼，甚至可能把旁人的心疼當(dāng)作侮辱。
他走過去，輕問“怎么不多點幾盞燈屋子大，多點幾盞燈，周圍亮堂，看著也會覺得格外舒心?！?br/>
十一道“維兒才睡了，我怕燈火太亮，容易睡不安穩(wěn)?！?br/>
宋昀點頭，“也是。今日白天挺吵鬧的，晚上若能睡得安穩(wěn)，或者明天便會乖些。再大一些，咱們命太醫(yī)用最好的藥來調(diào)理，總會慢慢好起來?！?br/>
十一轉(zhuǎn)眸看了搖籃中熟睡的維兒，眼底微有恍惚，好一會兒才道“嗯，我也覺得他會好起來。對著他時，我才覺得這一世沒白活?！?br/>
宋昀握住她手腕，柔聲道“柳兒，你想多了若你這一輩子白活，那天底下誰不是白活生父是一代丞相，養(yǎng)父母是大楚帝后，養(yǎng)兄是寧獻太子，你自己才貌雙全，武藝高強，是鳳衛(wèi)之首，是朝顏郡主，如今更是當(dāng)朝貴妃。當(dāng)年，你救過父皇，斗過權(quán)相，掌管過宮禁；現(xiàn)在，同樣在幫我掌握皇權(quán)，振興大楚。若非有你，這朝堂依然人人只求茍安，一派萎蘼景象，哪能將魏人逐出楚境當(dāng)下北魏潰敗，咱們揮師北上，收復(fù)故疆、一雪前恥并不難。柳兒，你早已是傳奇；未來，你和我將同載史冊，讓后人知曉，這帝妃二人都是傳奇”
十一仰起臉，正對上宋昀映著燭光的微笑面龐。
還是那般溫文秀雅的容貌。
看得太多次，太熟稔，居然再覺不出他像宋與詢。
他是他，宋與詢是宋與詢，彼此都是無可替代。當(dāng)日她該多么迷醉，才會將他當(dāng)作宋與詢。
她低喚“阿昀?！?br/>
宋昀道“我在?！?br/>
十一道“別人再將你成怎樣的傳奇，都抵不過你心里空蕩蕩的，覺得這一世的生命已經(jīng)被人挖空了一大半?！?br/>
她舉起手中明晃晃的畫影劍，“知道嗎下午我在瓊?cè)A園憩片刻，我夢到了風(fēng)佩劍。它我老了，不想再跟著我。我跟它，你不是早折斷了嗎你忘了，你折斷后，詢哥哥就為我出事我然后它就，它不是風(fēng)佩，它是畫影。我醒來才記起，畫影也該生銹了”
宋昀撫摸向她清瘦的面龐，“聽聞你下午又傳了太醫(yī)，是不是醒來又咯血了”
十一有些不耐煩，“是觀多事”
宋昀忽然間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低喝道“是觀多事，還是你已經(jīng)不拿自己的身體當(dāng)回事”
他轉(zhuǎn)身取過一把寶劍放到桌上，面龐因怒意而泛紅，“畫影劍沒有生銹便是畫影劍銹了，還有純鈞劍只要你一聲，我還可以為你尋來更多更好的寶劍但凡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做到的，我沒有什么不肯給你，不肯為你做”
他的聲音忽然間也開始空蕩蕩，“就怕我不管做什么，不管做多少，你都當(dāng)作沒看到”
十一垂頭看著鏡子般倒映自己蒼白面龐的劍身，嗓音微啞，“對不起，阿昀?！?br/>
宋昀道“別跟我對不起你可曉得我最厭惡你這樣跟我話就像我做得再多，也無法靠近你分毫，也只是你眼里和你完全不相干的外人”
十一將畫影擱于桌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低聲道“沒有。”
宋昀靜靜等著她下去。但十一闔著眼，濃黑的長睫如倦極而斂的鴉羽，竟再也不曾一個字。
宋昀向來明潤的眸子便也漸次幽深下去。
他忽然奔開，半晌后走回，手中已多了一個酒壺，兩個酒盅。
十一被他推了，才抬眼看了看，疲倦道“阿昀，我不喝酒。
宋昀已將兩盅酒倒?jié)M，強塞了一盅到她手上，“這是你欠我的”
十一怔住時，宋昀已舉起她右手，將持著酒盅的手繞過她手腕，將自己酒盅里的酒飲酒，然后定定看向十一。
他的神情冷靜得出奇，眼底卻似灼著一團烈火。
合巹酒。
果然是她欠他的，且欠了快一年了。
十一低頭瞧著她向來貪戀的美酒，忽然手指一抬，酒盅跌在地上，碎了。
酒水慢慢流淌開去時，她啞著嗓子道“阿昀，我戒酒，什么酒也不想喝。繼續(xù)欠著可好”
她的神色疲憊，卻讓宋昀忽然間更加疲憊。
他咬牙道“不好”
他忽親向她，右手已擲下酒盅，扯向她衣帶。
十一眼睫霎了霎，幾乎沒見她怎么動作，桌上的畫影劍被她持于手中，然后光影輕拂，竟無聲無息地架到宋昀脖頸間。
宋昀頓了頓，低眸瞧了要觸到自己肌膚的寶劍，眸中那團烈火似被冷水傾下，卻越發(fā)地決絕。
他上前一步，無視脖頸上被劃開的細口，低聲道“柳兒，我已是你夫婿我早已是你夫婿若你覺得我不夠，或不配，你便動手割下我的頭顱，和太后商議著另立新君吧當(dāng)日你出爾反爾，不肯與我隱居，我才奔往京城，只冀尋得一線機會如今，你還要再次出爾反爾”
他猛地抱緊她，幾乎用盡力氣親住她的唇，扯下她外袍。
十一定定地著，手中持著的畫影劍竟隨她的外袍一起被扯落，亮汪汪跌在地上，如誰明晃晃的一痕淚光。
但十一連一絲淚影都無，只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視若弟弟或好友般的男子，以夫婿的名義親吻著她，撫摸著她，努力地挑起她的情致。
“柳兒，柳兒”他親著她細巧的耳垂，溫暖的鼻息撲在她的脖頸，“你可知你可知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其實都是為你”
十一嗓子干涸，那樣澀澀地答他“知道”
“也謝謝你。若沒有你，我沒有那么大的勇氣一路走下去。也許我會淹死在那個渡口，或別的渡口。我不會拼盡全力要把自己的天空涂成彩色，努力靠近和你之間距離?！?br/>
他已將心愛的女人壓到身下。
床褥很柔軟，更顯出她瘦得硌人。
她的脊背很光滑，如美玉般細白無瑕，美好得令人心醉。可細細品味時，卻又能覺出那根根分明的脊椎和肋骨，同樣清瘦得讓人心疼。
“柳兒，把以后的一切都交給我，可好認真抬頭看一眼，你會曉得，我們的天空都不是灰的，真的你要信我，柳兒”
他的嗓音里帶著哽咽。
十一含糊地應(yīng)著，默默看著帳頂晃動的承塵。承塵上繡著交頸的五彩鴛鴦，在床榻的晃動間搖曳著，也似活色生香起來。
而她卻依然澀得像初夏剛掛枝的青杏子，在他傾身貼下時竟疼得捏緊被褥，低吟出聲。
宋昀忙吻緊她，放緩動作。
待她終于轉(zhuǎn)作細微的呻吟和低低的喘息時，他的動作才開始迅猛。
十一聽到了自己克制不住的低喘，卻又似根不是自己。
分明有著另一個自己，像一根繃得極緊的弦，苦苦地忍耐著，等待著這一輪征伐的結(jié)束。
可一輪結(jié)束后，是又一輪，又一輪
多少年的愛戀和貪慕終于在這一夜找到出口，他在床笫間像一個貪婪的狼，不知饜足地吞噬著她，輾壓著她，一遍又一遍。
胸口似有什么堵上來，堵得極緊，讓她透不過氣，不得不大口地喘息，卻已分辨不出是因為生理的愉悅還是心口的痛苦。
這樣的喘息卻讓身上的男子更不舍放開。他似要將她壓榨成汁，活生生地吞下，行止間已全無平素的溫存柔和。
最后把她從沉淪中解救出來的，是維兒的啼哭。
宋昀向搖籃看了一眼，便匆匆地結(jié)束，扯過衾被將她掩住，親了親她的唇，低低道“你躺著，我來照料?！?br/>
他披了中衣，走到搖藍邊，熟練地為維兒換好尿布，抱到懷里安慰著，“維兒餓了乖，父皇在呢”
他也不肯再擾十一，抱著維兒一徑出了內(nèi)殿，喚乳母前來喂奶。
十一好一會兒才能爬起，也披了中衣，踉蹌地撲到桌前，顫抖的雙手抱起宋昀方才拿來的酒壺，仰脖一口氣飲盡了，才松開手指。
酒壺便倒在桌上，來回晃了幾晃，滾到桌邊，居然不曾跌落。
激烈動作后汗?jié)竦纳碜颖焕滹L(fēng)一吹，冷酒一侵，便似覺出涼意。
十一低頭，瞧見自己肌膚上無處不在的愛撫痕跡，近乎茫然地笑了笑。
似乎一直在固執(zhí)地堅守著什么，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去堅守。
早就該放棄，早就已放棄。這一條路，從來是她自己的抉擇，且一路走來雖然坎坷但終究快到盡頭。
有殺父之仇的權(quán)相即將走到他的窮途暮路，新帝宋昀銳意進取，主戰(zhàn)將士占了上風(fēng)，大楚邊界終于安寧，并反守為攻，走上了她一心期盼的收復(fù)故疆的道路。
可心里被挖空的那一大塊，始終不曾因此稍有彌補。
以死換生的宋與詢，離心離德的韓天遙，含恨冤死的宋與泓，還有身首異處、魂魄無處覓歸途的生父
到底，誰能有鐵石心腸，受得住這樣一次接一次地絕望心碎
她起身，去尋她的酒。
赤裸的腳踩到了她先前跌落的酒盅碎片上，她竟也覺不出疼痛，嵌著瓷器碎片的腳底蹣跚地踩在金磚上，留下一只只的血腳印，模糊在昏暗搖曳的燭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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