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轎子停在了鴻賓樓前，當(dāng)轎子掀開的時候，陳子壯下了來。眼睛看了一眼三層樓房門楣上的簇新的鎏金牌匾，眼角掠過了站在兩側(cè)迎候的小二，陳子壯不由的有些熟悉的感覺。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鎏金牌匾上寫的是鴻賓樓三個大字，而落款卻是團(tuán)防局里的同僚林渭源的。

    “奇怪了，林家人怎么在門前迎客?！弊哌M(jìn)鴻賓樓前，陳子壯的眼睛盯著那迎客的掌柜打量了一下，確實是往日跟在林渭源身邊的仆人不假，匾額上又有有林渭源的名字，陳子壯越發(fā)覺得有些奇怪。

    扶著他上樓的陳懷仁說：“父親大人，這鴻賓樓一個月前就被林老爺買下了，安排了不少家里人在這酒樓做事，現(xiàn)在的鴻賓樓，已然是林家的產(chǎn)業(yè)了?！?br/>
    陳懷仁一邊解釋一邊上樓，而守衛(wèi)在門口的掌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呸了一口，說道：“假道學(xué)的老不死，就知道之乎者也，有個屁用?！?br/>
    “二爺，那是誰啊?！毙《ξ膯柕?。

    這掌柜的說道：“那位便是咱廣東士紳中的泰山北斗，陳子壯陳老爺，看到?jīng)]，還是那個拿捏模樣?？偸强诓谎藻X的樣子，好像老爺堆里，就他清高似的。

    可是啊，就是裝一裝，今年咱們家和東方商社去倭國買賣，他陳子壯也參與了，還讓兒子隨船去。結(jié)果呢？他那兒子見錢眼開，想聯(lián)合倭奴害船隊，哈哈，最終害人終害己，身陷囹圄?！?br/>
    “掌柜的說的是，剛才那李大掌柜，我可是親眼瞧見了，端的是堂堂正正的好漢子，天庭飽滿的富貴相。那闊氣樣子，士紳里有幾個能比的。陳老爺還瞧不起人家？”小二笑著問。

    掌柜的說：“他哪里有資格瞧不起人家，人家李掌柜和他一樣沒有官職，可人家擁有水師艦隊、甲胄精兵，還有五十五座金銀山吶，那可是百代的富貴，他以為自己有個功名就了不起了。

    人家李掌柜真心實意的和他合作，他還端架子，結(jié)果呢，被咱老爺和黃老爺爭了先。等日后咱們林家發(fā)達(dá)了，什么陳子壯，我呸，你那點爛名聲，比的上白花花的銀子？”

    “那是，那是.......?！?br/>
    “林老爺，讓你久等了。”陳子壯上了二樓，就看到林渭源在拐角處等著，他連忙拱手說道。

    林渭源此時已經(jīng)擺出了主人的姿態(tài)，他買下這鴻賓樓，可不只是賺這么個地主之誼的方便，而是趁機拉近與李肇基的關(guān)系。林渭源很清楚，因為各種原因，李肇基不愿意冒險進(jìn)廣州，可答應(yīng)了士紳們，有不能不來。

    因此林渭源直接買下了這鴻賓樓，同時與唐沐聯(lián)絡(luò)，東方商社一早就在鴻賓樓及其周圍布置了人手，林渭源這一手，既賺了人情，又保了李肇基的安全，著實讓李肇基也很滿意。

    “陳老先生大駕光臨，讓這鴻賓樓蓬蓽生輝，再等一會也不妨。”林渭源笑了起來，他又說：“只是東方商社李掌柜已經(jīng)到了，沈大人也派了趙先生來，這一次商議的既是朝廷正事，也事關(guān)各家利益。

    陳老先生縱然為國為民，待會說話也請注意些，怎么著也不要害了雙方的和氣。

    說到底，今日能定下來的是咱們與東方商社的事，朝廷的事，總歸是需要總督大人拍板的?！?br/>
    陳子壯聞言，臉色難看，但又瞬間隱藏起來這些情緒，他已經(jīng)明白，林渭源等在這里，不是招待自己，而是提醒交代的，不要在這里招惹李肇基，更不要拿著廣東士紳這塊招牌去壓李肇基。

    “可就怕那李肇基爛言強索，提出過分要求?！标愖訅颜f。

    林渭源說：“這一點老先生放心，事關(guān)朝廷大局，關(guān)乎世道人心，我等一定不會輕易屈服，有總督沈大人在，我們一定堅持原則?！闭f罷，林渭源前頭引路，上了樓去。

    林渭源的態(tài)度很不錯，但那意思卻也是，就算有沖突，也要聽沈猶龍的，和你陳子壯無關(guān)。

    “為了銀子就敢不顧朝廷的混賬，利令智昏！”陳子壯被林渭源氣的不輕，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待上了頂樓包間，這里已經(jīng)是高朋滿座，這包廂南北各開了大窗戶，一側(cè)是熱鬧市街，一側(cè)是靜謐花圃，而那大圓桌更是特制的，可圍坐十余人，桌上有一大木盤，還能旋轉(zhuǎn)。

    因為這是林渭源的產(chǎn)業(yè)，居中之位給他留的，李肇基和陳子壯一左一右坐在他兩邊，此時李肇基身著圓領(lǐng)袍子，腰間只束寬皮帶，只懸掛了順刀一把，而桌上各個位置擺滿了禮盒，都是繳獲自四姓海盜，談不上多名貴，卻也奇異居多，借著這些東西，李肇基正唾沫橫飛的給士紳們講述剿滅海賊的事。

    “陳老爺來了，可是等了一會了。您看，這是李掌柜特意給您挑的一件禮物，瓊州的珊瑚，您把他放在書房里，多福增壽啊?！秉S莞樓笑呵呵的介紹著李肇基送陳子壯的禮物。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李肇基贈的這珊瑚通體通紅，是所有禮物之中最名貴的。陳子壯就算剛才再是不悅，也滿臉笑意，而且東方商社剿賊的事，他已經(jīng)完全掌握，他的兒子陳懷仁親身參與了。

    就著剿賊的事，士紳們紛紛端起酒來，聊個沒完推杯換盞間，也有人提及林察總兵陣亡的事，但士紳們也就唏噓幾句，在這個話題上花費的時間，還沒有欣賞那珊瑚長久。

    酒過三巡，陳子壯當(dāng)先把話題引向了正事，說道：“現(xiàn)如今，四姓要剿滅了，珠江口內(nèi)外，殘存的賊寇不足為慮，日后貿(mào)易必然大興?？偠酱笕艘呀?jīng)上疏為有功之臣請功，也請開海禁，設(shè)立海關(guān)。

    還提到了要練兵北援的事........如此林林總總，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但這其中缺不了李掌柜你，海關(guān)分潤、練兵幾何，還未確定，今日是否.......。”

    李肇基擺擺手，趕忙打斷了他的話：“陳老爺，今日大家歡聚，不談家國天下，那些事，在下自會去拜會總督大人。今日咱們談了，就能定嗎？還不要總督大人拍板，更要京城那邊決定。

    若不想談風(fēng)花雪月，便是把長崎之事的善后給完善了，也好了卻大家的一塊心病?！?br/>
    林渭源說：“說的是，咱們要先顧眼前的事。這件事也好辦，不用諸位親自出面，各家各自讓個掌柜來，就在二樓，安排的房間，和李掌柜的人一一對賬?！?br/>
    “好好，就這么辦。”這是大家心頭的事，所以每個人來鴻賓樓都帶了掌柜的來。

    李肇基笑呵呵的對陳子壯說：“老先生，請派個人隨唐沐去一趟南園，把那二十萬兩銀子提出來吧?！?br/>
    陳子壯眼見眾口一詞，自己再說什么也是無用，直接說：“懷仁，你和唐沐去一趟吧?！?br/>
    陳懷仁帶著唐沐去了，而眾人起身安排掌柜的做事，很快，樓下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黃莞樓說：“李掌柜，上次唐沐說，可隨貴商社的船去巴達(dá)維亞貿(mào)易，這事怎么個章程？”

    李肇基放下筷子：“諸位老爺，這貿(mào)易的事，首重一個安全，就拿這次長崎貿(mào)易來說，若非在下運氣好，各家的貨物都要賠進(jìn)去。那巴達(dá)維亞是紅毛核心所在，在下哪里還敢讓船隊輕易去？

    原想著，紅毛船隊從倭國來，南下的時候，先派兩艘船過去探一探，看看紅毛夷的是個什么態(tài)度，誰曾想，紅毛在我那淡水城停下了，非要采買商貨，再行南下。

    說是采買，就是想看看咱們剿賊是個什么結(jié)果?！?br/>
    林渭源問：“李掌柜剿了四姓，是利好嗎？”

    “自然利好，現(xiàn)在紅毛夷的一個掌柜就在我隨從里，是要看看，我東方商社與咱們粵省士紳、官府是個什么關(guān)系。咱們之間友好，紅毛夷在南洋再猖獗，也是不敢招惹的?！崩钫鼗f。

    陳子壯一思量，微微搖頭：“卻也未必，李掌柜的商社這一年多發(fā)展極快，北占倭島、南剿四姓，聲勢驚人啊，還有你那炮艦，在朝廷看來，是可用之精銳，但在紅毛夷眼里，可是威脅。

    貴社實力越強，那紅毛越發(fā)忌憚，老夫瞧著，去巴達(dá)維亞的買賣，或不可行，萬萬不要冒險?！?br/>
    李肇基不知道陳子壯這是故意拆臺，還是理性分析，但他說的卻也是實話。

    李肇基說：“老先生顧慮的是，所以，紅毛代表與在下商議了個章程，大員那邊派一艘縱帆快船，帶上雙方使者，先去巴達(dá)維亞。看是否能達(dá)成合作協(xié)議，亦或者派人來淡水或香港，與我斡旋。

    若達(dá)成協(xié)議，雙方友好，互通有無，咱們再與巴達(dá)維亞進(jìn)行貿(mào)易。”

    “可若貴社與紅毛夷勢同水火呢？”陳子壯冷冷問。

    李肇基呵呵一笑：“只要雙方不直接沖突，我愿意讓紅毛船進(jìn)香港貿(mào)易，到時候，諸位把貨送去香港就是。亦或者，你們可組織船隊南下巴達(dá)維亞，我也是不會阻止的?？偛荒芪野l(fā)不了財，還不讓大家伙發(fā)財吧。”

    “哈哈，說的好。老夫最欣賞的，就是李掌柜這講義氣?！秉S莞樓說。

    林渭源也是微微點頭：“說的對，說起來，咱們自從與李掌柜有了合伙，就沒吃過虧?！?br/>
    李肇基呵呵一笑，一杯酒下肚，說道：“如此，就需要大家伙再等一個月就是。只不過，有一件事，在下覺得，就不用等了，該即可操持起來，這件事，宜早不宜遲啊?！?br/>
    “說來聽聽?！?br/>
    “銀行的事，上次在下和陳老先生提過，不知道諸位拿下主意來了嗎？”李肇基故意問道。

    “什么銀行？老夫怎么不知道？”林渭源臉色直接冷了，看向陳子壯。

    黃莞樓也跟著問：“是啊，什么時候的事?！?br/>
    十幾個士紳紛紛用懷疑的目光看向陳子壯，好似他偷了大家的錢一樣。

    陳子壯頓時覺得尷尬，當(dāng)初李肇基利用海述祖在廣州買入絲票的時候，就提過建立銀行，把絲票這個事做大做強?？申愖訅旬?dāng)時不過是利用李肇基，在團(tuán)練里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他又不在乎銀錢，所以對這件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一時之間，陳子壯不知如何說。李肇基立刻補充了一句：“這件事我年前就和陳老爺說好了，咱們廣東士紳都參與起來，就能把生絲壟斷了，咦，怎么回事，你們怎么不知道的樣子??？”

    這一下，所有人都圍住了陳子壯，把他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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