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同樣的路程,歸程卻比來時(shí)漫長了許多。

    喬昀和許言寒并肩走著,空氣靜悄悄的，水洼的泥水沾濕了鞋底,兩人的步伐在地上摩挲前行,異常沉重。

    喬昀的眼睛從沒有比這一刻更空洞無神，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拖入沒有出口的黑洞,就算他拼盡全力眥目遠(yuǎn)望,還是看不到光明的蹤影。

    強(qiáng).奸,猥.褻，年過中年的體育老師，未成年的花季少女……

    這些他以前從未想過的名詞刺激著他的大腦中樞，李婧扎著馬尾的模樣和如今歷經(jīng)滄桑的模樣在他腦海里交融混雜,他的心仿佛被鋒利的小刀剮著，一下一下,已經(jīng)血肉模糊卻還是毫不留情。

    他不敢想，更沒有勇氣面對因他的任性而鑄下的錯。

    如果當(dāng)初他和黑炭去了梁威的辦公室,李婧是否就不會在不應(yīng)該的時(shí)候闖入正在看錄像的梁威的辦公室？

    如果李婧不曾發(fā)現(xiàn)梁威羞于啟齒的秘密，是否就不會迫于他的威脅而敢怒不敢言？

    如果李婧沒有被梁威一次又一次的要挾,是否就也不會被他強(qiáng)迫而失去女孩子最珍貴的一切？

    “喬昀,我不怪你?！眴剃劳涣伺R走時(shí)李婧捻滅了煙，對著他冷聲一笑，“我恨你?！?br/>
    最后一抹光亮無情地熄滅，喬昀怔在原地，望著融入黑暗的那抹消瘦的身影，漫天的心痛席卷而來。

    他緊緊咬住牙，眼眶因?yàn)殡[忍而滿是通紅。他的步子愈發(fā)遲緩，直到雙腿再也無法前移，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緊捂著胸口。

    即便膝蓋疼痛難忍，依舊無法分擔(dān)他心里的痛苦一分半毫。

    “喬昀！”許言寒大步走到喬昀身邊，蹲身將他的胳膊拽起。

    看著他頹廢的模樣，她很想安慰，可話到嘴邊，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她如何安慰？她心里的痛又何曾比他更少？

    那天喬昀之所以沒去梁威的辦公室，正是因?yàn)樗寣O家南帶人在七區(qū)花園等他，而以他那樣向來視紀(jì)律如空氣的性格自然會二話不說前去應(yīng)戰(zhàn)。

    那場斗毆因小鈴而起，小鈴又因馬影而受傷。

    這場蝴蝶效應(yīng)到底錯的是誰，在這個漫長的黑夜忽然沒了結(jié)果，唯獨(dú)牽涉在內(nèi)的他們兩個知情人，體味著同一種內(nèi)疚和悲涼。

    零碎的劉海遮住的喬昀的眼睛，他全身癱軟，唯一的支撐就是許言寒拉著他的胳膊，他扯著嘴苦笑，雙眼無神地看向身邊人：“許言寒，你說到底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為什么這世上分明是壞人作惡，受傷的卻總是最無辜的好人？

    為什么不幸會落在他的同學(xué)頭上，為什么偏偏又是因?yàn)樗娜涡远湓诶铈旱念^上？

    兩行淚水再也遏制不住，順著喬昀冷峭的臉頰滑落在地，他癱坐在冰涼的泥潭里，第一次對自己恨之入骨。

    “你先起來?！痹S言寒咬著牙扯喬昀的胳膊，“李婧的事，不全怪你?！?br/>
    喬昀渾身無力，渙散地被許言寒提起，不住地苦笑：“怪我，都怪我啊……我和黑炭那天下午應(yīng)該去梁威辦公室的……我總是太自由散漫，報(bào)應(yīng)就落到了我身邊人的頭上……”

    許言寒將狼狽的喬昀從泥潭里拖起，將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向前拖。

    “李婧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黑炭也離我越來越遠(yuǎn)了，現(xiàn)在就連我爸媽都待不到一起了……呵呵，許言寒，你說我到底是個什么人??？為什么跟我有關(guān)的人都這么不幸啊？……”

    他的聲音低愴而悲傷，夜晚的寒風(fēng)將他們的發(fā)絲吹在一處，在沒有光亮的黑暗里纏繞在一起。

    “放心，我還在。”

    沉寂半晌，喬昀抬頭看向許言寒的雙眸，勾了勾唇角：“是啊，許言寒，謝謝，我身邊還有你?！?br/>
    謝謝這么絕望的時(shí)候，我的身邊還有你陪伴。

    許言寒抿了抿唇，低頭望向肩上的喬昀。

    他一襲白衫在舞臺上將心事娓娓道來的模樣還留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可此刻面前的他，頹靡、絕望、雙目空洞，看著他控制不住的淚水，即便自欺欺人，她還是知道那盈滿心房的感覺是心痛。

    不只因李婧而心痛，也因面前這個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他的未來該如星河般璀璨，他和她不是一路人，要走的路也不會交疊。

    她已經(jīng)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她也沒忘他說過無論怎樣要帶他一個。

    現(xiàn)在，她卻突然舍不得了。

    許言寒抿著唇把肩上的人往上提了提，抬頭向前走，眼底的溫柔褪去，漸漸化為前所未有的冷漠和決然。

    “喬昀，想喝酒嗎？”

    無論誰曾推波助瀾，幕后那個真正犯下過錯的人也該受到應(yīng)有的懲罰。如果注定有一個人要去做這修羅，那便讓她來。

    “好啊，今晚就喝他個一醉方休！”

    ————————

    這場酒喝得大嘴酩酊，一杯接著一杯，一瓶接著一瓶，喬昀已經(jīng)記不清仰頭多少次，闔眼的時(shí)候是許言寒那張沒有表情的側(cè)臉，再次睜眼是喬家城皺著眉的擔(dān)憂。

    “小昀，你終于醒了。”看到喬昀睜眼，喬家城趕忙將床上的他扶起，“感覺怎么樣？頭還疼嗎？”

    喬昀齜著牙坐起身，揉了揉腦袋，艱難地?cái)[了擺頭。

    抬頭看表，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下午。

    喬家城從桌邊摸了一杯茶遞上前去，眉心皺得更深：“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喝那么多酒？”

    “沒干什么，和同學(xué)喝著玩來著。”喬昀喝了口茶，隨手放在窗臺上，望了眼已經(jīng)有些昏黑的暮色，只感覺心里空落落的。

    “喬昀！喝酒這種事是能隨便玩的嗎？”他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訌氐兹桥藛碳页?，“什么同學(xué)？你是說把你送回來的那個女孩嗎？我有沒有說過社會上的人不能來往，爸爸不求你能走我的路，但請你不要自甘墮落好不好！馬上就要中考了，所有人都繃著弦備戰(zhàn)中考，你怎么還有心情和社會上的女孩談戀愛？！”

    “我知道了，求你別再叨我了成嗎！”喬昀也不知哪里來得怒氣，和瞠目結(jié)舌的喬家城對視了幾秒，氣沖沖地掀開被子下床，大步走到書桌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翻開五年中考的模擬題，密密麻麻的黑體字在眼前飄忽，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昨晚是許言寒送他回來的？那她呢，喝了那么多酒還好嗎？

    事情果真如他們所想，當(dāng)最壞的設(shè)想成了現(xiàn)實(shí)，他們下一步該怎么辦？

    屋內(nèi)的氣氛沉默得有些尷尬，喬家城長吁了口氣，走到喬昀身邊：“小昀，你知道的，爸爸不是那個意思，爸爸只是想……”

    他的語氣不似方才的急切和憤怒，滿含著一個父親的柔情和耐心。

    “爸爸從來不圖你怎么出人頭地，只是想讓你的未來能好過一些，你知道的，現(xiàn)在的社會競爭有多大?！?br/>
    一句話直戳喬昀心底，并非疾言厲色，他的心卻觸得一陣陣生疼。

    喬昀緘默著看書，眼眶忍得酸疼，此前，他從未感覺自己的淚腺如此發(fā)達(dá)，可這兩日，他似乎是要流盡人生前十六年流過的所有淚水。

    喬家城嘆了口氣，隨后在喬昀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那你看書吧，爸爸出去買點(diǎn)菜?！?br/>
    他轉(zhuǎn)身走出喬昀房間，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換鞋，沉默著向玄關(guān)走去。

    “爸——”

    聽到喬昀的聲音，喬家城身形頓了頓，然后緩緩回過頭。

    喬昀微笑著抬頭看喬家城：“你放心，中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br/>
    昏暗的玄關(guān)盡頭，喬家城愣了半晌，這才勾起唇角笑了笑：“好，好，爸爸的好兒子?！?br/>
    他含笑轉(zhuǎn)身離開，背后，喬昀的眉心緊緊皺在一起，一顆心漸漸坍縮。

    歉疚，真是這個世上最難償?shù)膫?br/>
    對李婧是，對喬家城亦是。

    ————————

    藍(lán)宇小區(qū)的地下通道內(nèi)，一群黑衣人戒備地盯著通道入口，他們有的嘴里叼著煙，有的小臂上紋著兇獸，看上去氣勢洶洶。

    這群人中，唯一的女生格外搶眼。

    許言寒倚在墻上，神情淡漠地盯著昏黑的入口。

    “小寒，這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過的兄弟，等會人來了你直接指揮?！卑⒗趭A開嘴邊的煙，在身邊的許言寒肩上拍了兩下，“放心，今兒哥幾個非得給那色胚老師教個乖！”

    許言寒淡淡地“嗯”了一聲，抬了抬眼皮：“你確定在這兒能堵到梁威？”

    阿磊匝了口煙，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探消息那幾個兄弟還是挺靠譜的?！?br/>
    許言寒點(diǎn)頭，頓了頓，說：“謝謝你，阿磊?！?br/>
    “謝什么？咱倆那什么關(guān)系，說謝謝豈不是薄了咱倆的情分！”

    許言寒垂眸，神情寡淡：“我那女同學(xué)不可能出來作證，這件事走不了正規(guī)途徑，只能找你?！?br/>
    當(dāng)年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就算李婧肯放下所有心里負(fù)擔(dān)出來作證，空口無憑，梁威也很難受到法律的制裁。

    思來想去，許言寒想到了尋求阿磊的幫忙。

    她的目的很簡單，她只是想讓梁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做過的錯事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jià)的。

    “你小丫頭讀書讀傻了吧！”阿磊冷俏一笑，隨手在許言寒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你就放心吧，這事包在哥身上！這種流氓老子見得多了，老子見一次打一次，實(shí)在不行直接給他斷子絕孫咯！看他從今往后還有啥本事耍流氓！臭不要臉的連女學(xué)生都欺負(fù)，老子最見不慣這種衣冠禽獸！”

    阿磊說得面紅耳赤，許言寒輕笑一聲：“阿磊，你還是老樣子。”

    阿磊撓了撓頭，臉頰微微泛了紅：“可不是么，這么多年都沒咋變過。對了，這事你咋沒叫孫家南那臭丫頭？那丫頭也是眼里容不得一點(diǎn)沙子，知道了非把那色胚打到醫(yī)院住一個月不成！”

    許言寒抿唇搖了搖頭：“快中考了，就不叫他們了，害怕出事?！?br/>
    阿磊怔了怔，問：“小寒都要中考了啊？時(shí)間過這么快?！?br/>
    “是啊，時(shí)間過得真快。”

    許言寒隨口答了一句，抬眸望向入口，一道黑影突然闖入了視線。她皺了皺眉，整個神經(jīng)都緊繃了起來。

    人影一步一步走入白熾燈下，是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并非梁威那張猥瑣的老臉。

    許言寒沖阿磊和身后的人搖了搖頭，所有人舒了口氣，退回到隱蔽的位置以免被發(fā)現(xiàn)。

    阿磊順勢伸手?jǐn)r在許言寒面前，低道：“等會兒打起來你趁亂從通道跑，免得被那色胚認(rèn)出來?！?br/>
    許言寒笑了笑，抿著嘴沒答話。

    她知道無論如何她是不會跑的，李婧承受的痛苦，她要變本加厲的還在梁威的身上。

    “聽到?jīng)]??？”見她沒吱聲，阿磊回頭又補(bǔ)了一句，“快中考了，可別讓這爛人影響你中考了?！?br/>
    “知道了，阿磊你放心吧?！?br/>
    阿磊寬廣的脊背遮住了許言寒的視線，她籠罩在他的身影里，抬頭看向他勾唇微笑著的俊俏的側(cè)臉，腦海里卻滿是喬昀的容貌。

    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的酒醒了沒？

    想著想著，喬昀父親的容貌也出現(xiàn)在了她的腦海里，他昨晚說的話歷歷在耳，她今天還清楚地記得。

    “不管你和小昀什么關(guān)系，我都希望你們以后不要再來往了，小昀和你不是一路人，少年時(shí)的感情能斷就早些斷，免得藕斷絲連傷人傷己。高中小昀肯定是要去x市讀書的，希望你也找到自己該走的路，所有感情從今天中止，以后就不要再聯(lián)系了。”

    她知道喬昀的父親誤會了他們的關(guān)系，可即便這樣，那聽起來斯文儒雅的話細(xì)細(xì)品味，依舊是字字帶刺。

    許言寒想著，不禁苦笑一聲。

    喬昀要去x市上高中，而她因?yàn)閷W(xué)費(fèi)的問題只能盤踞在y區(qū)，就算沒有人阻擋，他們本就細(xì)微的那一絲聯(lián)系也是會斬?cái)嗟摹?br/>
    “小寒快看，是這個人不？！”

    阿磊的話打斷了許言寒的思緒，她抬頭看向正朝通道里走來的人影，呼吸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黑色的鴨舌帽，緊身運(yùn)動衣，以及那隱在黑暗中的半張臉。

    梁威。

    許言寒握緊了手心，回頭看向身后的人，字字狠厲：“動手?！?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