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一看，忙斂容行禮：“夫人，不知您……”
后面的話被夫人抬手截住，笑道，“不過閑來無事，過來看看。這就回去了。也不打擾你干活兒了?！?br/>
管事的慣會看人眼色，當即退到一旁，拱手送別，“那您慢走！”
黎靜珊看著管事的恭謹姿態(tài)，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預(yù)感。她待那夫人上了馬車走遠，忙上前悄悄問管事的，“方才那位，是哪家的夫人？”
管事的笑笑，“也難怪你們，常年在天巧堂學(xué)藝，不常來店里打點。連競寶閣的當家主母都不認得?！?br/>
“當家主母……阮、阮夫人？！”黎靜珊驚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抓著管事的
衣袖，急切問：“如今阮少爺在哪里？”
“在，在。還在后院值房里……”話沒說完，就見黎靜珊提著裙擺跑了過去。管事的莫名其妙地搖頭：“這是怎么了？”
----
阮明羽從賬冊堆里抬起頭來，看著眼前跑得氣喘吁吁的人兒，好笑道：“這是怎么了？好像后面有老虎追你?！?br/>
“你……你娘來了?！崩桁o珊氣還沒喘勻。
“我娘來就來唄，她也不是母老虎啊?！比蠲饔鹦Φ?，斟了一杯茶遞過去。
“她、她問了我好多問題?！崩桁o珊把茶咕嘟一口喝了，壓驚。
阮明羽明白了，“是過來考察探問你的？”
黎靜珊點頭，把方才的情形詳細跟阮明羽說了。
阮明羽沉吟片刻，道：“你的回答并無不妥，我娘也不是那蠻不講理的人。也許她只是好奇，想過來看看你。且放寬心?！?br/>
黎靜珊依然皺著一張臉，嫌棄的低頭看了看自己：干了一天活兒，妝容也亂了，衣裳也皺了，這凌亂的樣子，竟然去見了未來的婆婆！簡直是自尋死路的節(jié)奏！
阮明羽見她依然悶悶不樂，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若是不放心，我等會回大宅，給你探探口風就是?！?br/>
“還是不要了?！崩桁o珊想了想，“既然阮夫人沒有表明身份，想必是不想讓我知道。你去探問反而不好?！?br/>
阮明羽笑道：“你以為她會不知道你來找我嗎？”他本想加一句，我娘比我爹還難對付，想想還是算了，沒得又嚇著她。
待安撫了黎靜珊，把她送出去，阮明羽還是收拾東西，立刻動身回了大宅。
臨出門前，想了一想，打開柜子拿出一個紫檀木盒帶上了。
----
“我跟你打賭，今夜幺兒定然會回大宅來?！比罘蛉俗诓枧_前，在精致小巧的汝窯青瓷茶杯里斟了兩杯茶，一杯放到阮驚鴻面前，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嫌棄的放下來，“我的手藝竟然比不上他的了。”
阮驚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那還不容易，待會兒他過來，讓他給泡就是了。”
阮夫人怡然一笑，又道，“我跟你說，那姑娘是真的好。端莊秀麗，得體大方，性子堅定又不會咄咄逼人。就如一塊溫潤的美玉?！?br/>
阮驚鴻抬頭，饒有興致道，“很少看你這么夸人啊?！?br/>
“我兒的眼光是不錯?！比罘蛉擞朴茋@了口氣，“優(yōu)秀的怎么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呢，若是我家雨薇有那姑娘的一半兒，我立馬把雨薇張羅進家里來了?！?br/>
“既然這么好，那就把她張羅進家里來唄。”
“你是說，讓阿羽納她做妾？”阮夫人再次抬頭，卻不似上次那般態(tài)度堅決的反對了。
“她門戶太低，不可能扶為正室。進來也難以服眾?！比铙@鴻簡單道。
“只是那丫頭極好強，讓她從此放棄首飾工藝，只怕人家也不肯?！比罘蛉税阉c黎靜珊的對話學(xué)了出來，“阿羽大概也舍不得讓她荒廢了手藝?！?br/>
阮驚鴻剛要接話，門外已響起了通傳的聲音，“老爺，夫人，三少爺回來了，問方不方便進來給二位請安。”
阮夫人給了阮驚鴻一個“我贏了”的眼神，揚聲道，“讓他進來吧。”
阮明羽進屋，見到茶臺上排開的茶具，笑道，“父親和母親大人好雅致，如此良夜正當品茗夜話。”
他把手里的盒子恭敬獻上，“兒子恰巧帶了好東西來，正好給二老助興。”打開盒子，是一個紫砂罐子裝的茶葉，“日前去拜訪白馬寺的了塵大師，知道父親喜歡他們后山的云霧毛峰，就從他那里順了一罐。今日才得空回家，順便拿來給您。倒是趕巧了?！?br/>
阮夫人和阮驚鴻對視一眼，也不說破。阮夫人招手道，“我的兒，娘好久沒有吃你沖泡的茶了，快過來為我沏兩杯?！?br/>
“遵命！”阮明羽在茶臺前端正跪坐下來，重新燒水洗茶，煮茶，邊隨意問道：“這次花朝薈的宣傳畫冊，不知娘可看過了？有什么入眼的首飾，兒好給您留著。”
“當真？”阮夫人透過蒙蒙水霧，戲謔地看著阮明羽，“我正好想準備一套，好清明踏青時穿戴，那套龍船花的瓔珞就不錯?？上О。瑩?jù)說已經(jīng)有主了?！?br/>
阮明羽垂下眼皮笑道，“那套首飾寓意好，本來是我訂下了送人的，若是母親喜歡，就給您留下好了。”
“算了，我就不橫刀奪愛了?！比罘蛉四橹磷?，掩嘴笑道：“一帆風順的寓意，也不適合我這種閑置在家的老人家了?！?br/>
阮明羽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剛要接一句“母親大人說笑了，您哪里老了”，就聽阮夫人不緊不慢地道，“不過，對于男子，這個祝福的彩頭也還說得過去。女子而言，通常不是祝愿琴瑟和諧、相敬如賓之類嗎？女人在家里主事，還要怎么個一帆風順呀？”
阮明羽心中一凜，知道母親的犀利詞鋒又來了。
他垂眸不語，而是懸腕控壺，把滾水倒入紫砂壺中，過程中優(yōu)雅的輕頓三次，正是最好看的“鳳凰三點頭”。裊裊的茶香順著水汽升騰而出，氤氳了他好看的眉眼。此時的阮明羽，完全沒有一絲商人的銅臭味，而像一個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的佳公子。
阮明羽蓋好壺蓋封壺，才抬頭笑道：“即使女子在家主事，也是希望事事如意，一帆風順的。更何況，如今在外拋頭露面當差的女子也不在少數(shù)，這祝語也不算突兀。”
“那你這套飾品送出去之前，可得問清楚對方人家，到底是不是有女子在外做活當差?！?br/>
阮夫人把玩著聞香杯，看著阮明羽把滾水澆淋在茶壺外壁，手勢嫻熟優(yōu)雅，絲毫不亂，又不緊不慢地加了一句，“萬一那人家不喜女子在外拋頭露面，你這禮送出去了，可討不了好，反而遭埋怨呢?！?br/>
阮明羽流暢的動作微微一頓，才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澆淋茶杯。待一壺水盡，他用厚毛巾兜頭蓋在茶壺上，用毛巾隔著熱，拿起茶壺，緩緩把茶湯倒入聞香杯中，用托盤分別送至阮夫人和阮驚鴻手上。
阮明羽看著他爹娘拿起聞香杯聞香，二人都露出滿意的神色，才微笑道：“母親大人說的是。依您之見，該如何才能把這套飾品順利送出去呢？”
“真是滑頭。”阮夫人見兒子把皮球踢了回來，薄嗔了一句，把茶湯倒進品茗杯中，順勢瞧了一眼阮驚鴻。
阮驚鴻拿著傾空的聞香杯，微嗅著茶香的后調(diào)，淡淡道，“若想討喜，只能改設(shè)計和祝愿詞。自古男主外女主內(nèi)，祝福男子可以官運事業(yè)一帆風順，祝福女子，就應(yīng)是波平浪靜，順遂喜樂?！?br/>
阮明羽修長的手指轉(zhuǎn)著聞香杯，良久才道，“孩兒卻認為，男子是帆船，女子是和風。只有風吹帆揚，才能乘風破浪。因此這一帆風順的寓意，正是對于陰陽協(xié)調(diào)的詮釋?！?br/>
阮驚鴻以三指端起品茗杯，輕抿了一口，細細品過，眼角精光一瞬，微笑道，“這茶前調(diào)甘冽，中調(diào)趨于平淡，后調(diào)回甘不夠，還帶微澀。阿羽，你沖這泡茶，到了后面心神不寧啊?！?br/>
阮夫人也喝了一口，笑道，“阿羽，若是你自己都心智不定，可怎么說服別人呢？”
阮明羽端起茶也抿了一口，不由得頹然。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咄地一聲輕響，茶水濺出了少許。賭氣道：“反正這設(shè)計我是不會改了。這套飾品能送出去最后，若送不出去，就自己留著！”
“自己留著，也未嘗不可?！比铙@鴻慢條斯理道，“再說，自己留著，還能放在天巧堂里，做個資料留存，說不定還能澤被后人呢。而且龍船花品種偏門，不是什么名貴花種，即使寓意再好，也難登大雅之堂，進不了正廳的?！?br/>
阮明羽驚疑地看著父親。阮驚鴻卻不在看他，自己拿起茶壺，先后為阮夫人和自己斟了一杯茶，淡淡道，“你可以先考慮清楚。這已經(jīng)是她最好的歸宿?！?br/>
阮明羽看著面前杯中淺淺的茶水，良久沉默著。
他與父母親打了這么久的機鋒，明著是說黎靜珊設(shè)計的那套龍船花首飾的去向，暗里卻是指代黎靜珊是否能名正言順地嫁進阮家來。
然而說了半天，父母最大的讓步也只是，讓黎靜珊嫁為側(cè)室，許她將來能在天巧堂任職。若是能做教席先生，還可繼續(xù)首飾工藝，但若只是日常助理，則連完成作品都不行了。
歸宿，這就是父母認為的，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