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下小鎮(zhèn)買了一匹馬,一路疾馳,到嘉陵江時,已是薄暮。
渡口只泊了一艘船,已經(jīng)解了繩索,正欲離去,我慌忙下馬,站在岸上大呼船家,那船家站在船頭,長了一口山羊胡子,毛發(fā)灰白,已是甲子年紀。他告訴我這船已經(jīng)被人雇下了,不能載我了。
正憂愁該怎么辦時,船上忽然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沈姑娘,我們又見面了?!蓖瑫r,從船艙中走出一個紅衣男子。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宮玄。
他看起來臉色比上次好了許多,但仍是有些蒼白。
我拱手,“宮堂主,別來無恙?!?br/>
他淺淺一笑,也拱手回了一禮:“托姑娘的福,好的很。”又說,“不知姑娘行色匆匆,要去何處?”
“回縉云一趟。”
“我們?nèi)コ谓?,正好順路,姑娘不介意的話便一起吧?!?br/>
“如此,便多謝了?!蔽易阆乱稽c已然落在船頭。
他說的我們,自然還有別人,果然我才站穩(wěn),便有一黃衫女子掀簾而出,頭挽云髻,明眸皓齒,顧盼生姿,確是個美人,只是我覺得分外眼熟。她朝我盈盈一拜,軟聲道:“原來是南山居士圣手神醫(yī)沈素心,小女子多謝神醫(yī)救命之恩?!彪m是道謝,但我卻看不到她眼中有半點感激之意。
正尋思著在哪里見過這女子,就聞宮玄道:“這是在下的未婚妻,天璣派掌門之女方婉芷?!?br/>
腦中一個激靈,三年前的記憶突然涌上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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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忘不了那一日,澤青因我叛出師門,廢去一身武功,又毀了雙目,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眼前這個女子。說來可笑,她身上的毒是我親手種下,當年天璣多次派人上縉云山求藥都被師傅拒絕,只說這藥是我所制也只有我有解藥,何況這恩怨與師門無關(guān),但上終南山求藥的也無一不是空手而歸。如今,卻也是我親手解的。
枯芮是毒,卻不會立刻致人死命,只會一點一點蠶食人的心肺,發(fā)作時如螻蟻噬心,生不如死,從未有人能中毒后還能活過三年,這方婉芷也真是了得。
我問宮玄:“這便是你拼死要救的人?”
“是?!?br/>
我側(cè)頭冷笑,竭力壓制心中的仇恨,但袖中金線已經(jīng)往方婉芷飛去,方婉芷警覺,眸色一變,身體往后一仰,奈何手中沒有武器,只得匆忙往后逃竄。宮玄色變,提劍來擋,金線登時纏上劍鞘,兩相對峙下,他問我:“阿芷何處得罪了姑娘?姑娘為何出手傷人?”
“為何?”我冷嗤,望著方婉芷,“你應(yīng)該問問她才是,我夫君一身武功因她而廢,一雙眼睛因她而盲!你說,我該不該恨她?!”
宮玄自然沒有想到我與方婉芷的淵源,更加不知我們都恨彼此入骨,一時無言。
我手一抖,將金線收回,同時拔地而起,金線又一次往方婉芷揮去,船身狹小,她已無路可退,如今大病初愈也無力出招相抗,就站在船頭不再動彈,宮玄此時也縱身而來,眼見金線已快至方婉芷喉嚨處,他反手一扯,生生將線頭扯過,金線才一纏上他手臂,便是一道血痕。我深知,這金懸絲雖然細如牛毛,但堅韌無比,割發(fā)如刀,我若再不松手,只怕他一只手就要廢掉,只得匆忙撤了招。上前查看他的傷勢,將金線納回袖中,取出一瓶藥末來灑在他傷口上,又從包袱中取出繃帶為他包扎,斥責道:“你瘋了嗎,可知若我再多用一分力,你這只手就要不成了!”
他勾唇勉力一笑,“沈姑娘可否看在我曾涉險為你求藥的份上,放過阿芷?”
我將他的手臂扔開,惱道:“自己都顧不上了,!還管他人做什么?!”
顯然那一摔弄疼了他的傷口,他擰著眉,又問:“可好?”他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溢出細密的汗珠來,雖說我的金線霸道,但也不至于將他傷成這樣,想來是方才運功時舊傷又發(fā)了。我也顧不上方婉芷,匆匆查看他身上其他傷口。哪知又被他按住,他重復道:“可好?”
我拗不過他,終是說:“我只能答應(yīng)你你在她身邊時不傷她?!?br/>
他勉力一笑:“多謝?!痹挷耪f完,突然兩眼一閉,暈過去了。我慌忙扶住他,但覺手上一涼,拿過來一看卻是滿手血跡,是背上傷口裂開了,鮮血將紅衣加深了幾分顏色。我打量了他一會,尋思著要怎么做才能在不碰到他傷口的前提下將他帶回船艙。
思忖片刻,我抬起頭來,方婉芷正站在船頭咬著嘴唇看著我,神色復雜。我道:“他不是你未婚夫嗎?過來幫個忙?!彼勓圆粍?。我又道:“我既然應(yīng)了他不會傷你就不會出爾反爾的。”她才緩緩挪了過來。
我小心將繃帶拆開,才看見他背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看起來像是摔落山崖時撞到了石塊。船中條件有限,我只帶了些普通的傷藥,根本無濟于事,只得強行封了他穴道阻斷血流,又找船家要了壺酒清洗了傷口,將能用的傷藥都給他敷上,然后重新給他包扎了傷口。趁他睡著了,我又檢查了他身上其他傷口,好在傷口雖多,只有背上這一道最要命。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我找了塊空地鋪了衣服便躺下,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宮玄重傷,方婉芷也是大病初愈,本就不適宜長途跋涉,這二人選在這時候出行,是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