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麥站在當?shù)?，看著那少年急沖沖向門外跑，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疼。
“不用你去報，我自己去！”她緊走兩步，急喊。
那少年站定了。丁小麥硬著頭皮走過去，昂頭，咬牙：“我從未見過你們這樣的待客之道，但看在陳七公子的份上，我不與你們計較。你回去做事吧，我自去尋……陳少夫人說話?！?br/>
少年果真退了回來，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帳篷里數(shù)十道目光落在身上，丁了了避無可避，落荒而逃，走出老遠才記起要尋個小兵，打聽一下丁了了如今在何處。
得到的消息卻是“陳少夫人剛剛出去了”。
心兒立刻氣得踹倒了一叢蒿草：“什么出去了，她就是不想見咱們！小姐，這是在給咱們下馬威呢！”
“也許她是真的有事呢，”丁小麥低聲道，“剛才那人不是也說了她就在外面，咱們去找她就是?！?br/>
心兒聞言氣得直哭，深覺得自己的主子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跟上，一路踩得石子亂滾，塵土飛揚。
丁了了在營盤外，并不是為了躲著不見誰，而是真的有事。
三皇子安排的醫(yī)者終于姍姍來遲，卻并不是原先說的民間郎中，而是來自太醫(yī)院的六名太醫(yī)。
丁了了和兩名老軍醫(yī)站在他們對面。一邊是紋飾輝煌的官服，一邊是破破爛爛的軍服和滿身的血污，對比鮮明。
為首的太醫(yī)瞇著眼睛，神情倨傲：“軍中什么時候可以有女人出現(xiàn)、還要由女人當家做主了？我大安軍中數(shù)萬男兒，就沒有一個會說話的不成？”
聞訊而來的陳七一躍下馬，高聲接話：“會說話的男兒有幾萬，但是——”
他三步兩步奔到近前，往那說話的太醫(yī)身上來回看了幾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中間，瞇起眼睛笑了一笑：“但是用‘那個地方’說話的，一個也沒有?！?br/>
太醫(yī)愣了一下才領會他的意思，頓時氣得老臉通紅：“你——哪里來的野人！”
“太醫(yī)院來的?！标惼叽鸬馈?br/>
眾太醫(yī)大怒，幾乎立刻就要下令動手，無奈己方勢單力薄且穿得光鮮亮麗，不方便與那幫土里爬出來似的野人對打，遂忿忿作罷。
丁了了看著那群人紅得似煮熟螃蟹似的臉，失笑：“諸位大人千里迢迢趕過來，莫不是為了罵人的？”
罵人？誰罵人？你這女子不要顛倒黑白好嗎！眾太醫(yī)怒氣更盛。
丁了了看著那幾張紅臉只覺得厭煩，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們說明來意，便回頭向那兩名軍醫(yī)招了招手手：“看來這幾位大人并沒有什么要指教咱們的，不如咱們先回去，讓陳七公子一個人陪他們閑聊好了！”
“好好好，你們去吧去吧！”陳七一點異議也沒有。兩名軍醫(yī)更是令行禁止，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說。
為首的太醫(yī)急了：“站住！誰說我們是來閑聊的？我六人奉三殿下之命，前來北疆救治傷兵，你幾次三番出言沖撞，是何道理？耽擱了將士們的傷情，你擔當?shù)闷饐?！?br/>
丁了了依言站定，也有些生氣了：“我們幾人原本正在救治將士們，你們一群人吵著鬧著要見，見了面又只顧閑侃不說正事，耽擱了我們救治傷員的時間，你們擔當?shù)闷饐?！——居然還敢自稱是三殿下派來的，你們跟三殿下有仇是不是！”
“我看是的?！标惼吒c頭，“回頭我告訴殿下去！背后敗壞殿下的名聲，砍了都不為過！”
為首的太醫(yī)火冒三丈：“你們兩個……胎毛未褪的小畜生，不知進退！老夫正要稟告殿下，好好查一查你們的來歷！”
“我們的來歷不用查，”陳七揣著手道，“我是金陵陳家的，這次跟著四殿下過來穩(wěn)定局勢，北疆人人都認識我；我娘子是江南道人盡皆知的神仙娘子，此番也是奉三殿下的命令而來，救治傷兵她功不可沒，你要告狀只管告去！”
后面小郭子遠遠地站著，神情有些復雜。
他竟不知“孫小姐”竟也肯在人前宣稱是三殿下派來的，明明這幾天她一直是自稱是漓陽縣人……當然他和小菱她們把三皇子府掛在嘴上的時候，她也沒有阻止就是了。
如今看來，還是偶爾來幾個壞人的好。來了壞人，“孫小姐”就肯跟三皇子府同仇敵愾了。
小郭子定了定神，也走上前來，問：“諸位大人果真是奉三殿下的命令而來的？奴才領命護送孫小姐北上的時候，三殿下是囑咐過的，將來不管有多少大夫來北疆戰(zhàn)場，都要以孫小姐馬首是瞻！怎么您幾位老人家來了，第一個就先指著孫小姐罵吶？”
太監(jiān)說話的分量是不一樣的，幾個太醫(yī)忙斂了怒容，躬身行禮：“公公，我們接到三殿下的消息來，并沒有說過要尊誰為主……”
“可見就是說謊！”陳七冷聲道。
為首的太醫(yī)氣得七竅生煙，卻不得不強忍著，又向丁了了行禮：“老夫不知道姑娘亦是受命于三殿下，一時施禮，還請恕罪?！?br/>
“不必，”丁了了擺擺手，“我無官無職，也不聽命于三殿下。你老人家用不著給我行禮，免得折了您的腰、折了我的壽！”
這是不肯好好說話了。
太醫(yī)面色沉沉：“既不用行禮，那就各自請便吧。治傷救人原不是女人能做的事，現(xiàn)在你可以歇著了！”
丁了了站在原地沒有動。
幾個太醫(yī)也不多話，直接從她身邊繞過去，走到小郭子面前拱手：“勞公公帶路?！?br/>
小郭子遲疑著不肯動，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太醫(yī)便搶著說道：“公公莫不是覺得我們沒資格進傷兵營？您可要想好了，自古以來都沒有女子主事的道理，將來陛下若醒了，問起是誰耽擱了將士們的傷情、是誰誤了許多無辜將士的性命……您莫要讓自己落到無言可答的境地！”
“這個不勞您費心！”丁了了緊走幾步追上去，攔在路中間冷聲：“有我在，耽擱不了將士們的傷情，也誤不了將士們的性命！如今傷兵營中醫(yī)者足夠多，不敢勞煩諸位太醫(yī)，您幾位這就請回吧！”
小郭子松了一口氣，忙也跟著附和：“沒錯，現(xiàn)在這里已經不缺大夫了。”
幾個太醫(yī)大怒：“戰(zhàn)事慘烈，傷者過萬，如今才過去了幾天，就不缺大夫了？原來你們不是醫(yī)術不精，是心術不正！誤了將士們的傷情，對你們有何好處！”
“恕我提醒一句，”丁了了道，“此時距離這傷兵營的大多數(shù)將士們受傷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了。這么長的時間，重傷將死的早已抬出去了，輕傷的差不多也已自己痊愈了，您幾位老人家來得可真是時候?。 ?br/>
為首的太醫(yī)啪地一甩袖子，回轉身來：“怎么，這是在抱怨我們來晚了？”
“那倒是不敢抱怨，”陳七拉長了聲音涼涼地道，“幾位都是老大人吶，路上車馬勞頓，自然要小心謹慎，慢——慢——地走！從京都到這里四五百里的路程吶，走上二十多天有什么奇怪？不像我娘子從潞城而來，一千三四百百里，足足走了五天！”
“你們不用陰陽怪氣，”太醫(yī)怒道，“若覺得我們不該來，我們走就是了！”
“好極，恕不遠送！”陳七躬身行禮。
為首的太醫(yī)出于本能差一點要舉手還禮，生生忍住了，不由氣得胡須亂顫。
陳七卻沒等他再說什么，自轉身去向士兵吩咐道：“諸位太醫(yī)即刻要回程，咱們不可怠慢！你去看看拉車的馬歇息好了沒有？若不好，就把咱們最好的馬換上去！路上要用到的米面茶水都要預備齊全，務必不能委屈了諸位大人！”
士兵高聲答應著，即刻轉身就走。
竟然是真的在預備送客了。
幾個太醫(yī)一時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竟會遭到這樣的待遇。
這已經超出了“發(fā)生爭執(zhí)”所能解釋的范疇，也超過了“開個玩笑”所能圓得回來的程度了。
最奇怪的是傷兵營竟然沒有人出來打圓場？沒有人出來挽留？
那些人當真不怕死嗎？
“陳七公子，您當真要送我們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太醫(yī)面色沉沉道。
陳七躬身，正色道：“小子不敢在諸位大人面前鬧著玩。既然說了今天送您幾位走，就一定在今天將馬車行李替您預備齊全?！?br/>
丁了了在旁補充道：“眾將士的確曾經殷殷盼著朝廷派遣名醫(yī)前來救命，不過，如今已經不盼了?！?br/>
不需要了。
“好，好！”為首的太醫(yī)終于忍無可忍地狠狠一甩大袖，恨聲顫顫：“我們即刻便回，也不敢勞煩陳七公子預備行李，就此別過，大家兩便吧！”
陳七從善如流，立刻又躬身：“那就恭送諸位太醫(yī)！——小郭子，你去跟樊林他們說，茶水吃食都不必預備了！”
小郭子高聲答應，幾個太醫(yī)更是氣得夠嗆，再也顧不上什么官威什么儀態(tài)，立刻吹胡子瞪眼罵了起來。
丁小麥已在旁聽了很久，到此時終于忍不住，走了出來：“公子，這樣是不是有些不妥……”
見陳七沒有答話，她又向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畢竟是朝廷派來的人，萬一他們回去說些不好聽的，你在這里辛苦掙得的功勞只怕要付之東流！”
說罷見陳七仍然沒有接話的意思，她又緊走幾步追上已經轉身離去的太醫(yī)，急道：“諸位大人請留步！陳七公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這幾日為將士們焦心，一時言語有失……我代他向諸位大人賠罪，請大人千萬看在將士們的份上，且留……”
“丁小麥！”陳七厲聲斷喝，打斷了她的哀求：“你在替誰賠罪？”
丁小麥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當然是替你！公子，你不能再這么任性……”
這一次打斷她說話的是丁了了，用了三個字：“你是誰？”
丁小麥一滯，喉嚨里像被塞進了一整個饅頭，噎住了。
丁了了冷冷看著她，語氣沉沉：“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場代陳七向別人低頭？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代將士們來求大夫？”
“我沒有什么身份！”丁小麥哭了出來，憤怒也已壓不?。骸暗俏抑浪麄冃枰?！我不像你逞一時口舌之快，你這是要害死他們！——丁了了，俗話說妻賢夫禍少，你作為陳七公子的妻子，不該任性給他招禍、不該為了你自己把他置于兩難的境地！”
“喲，小姑婆在教導我！”丁了了冷笑。
丁小麥這次竟沒有謙遜，昂著頭道：“不錯，我是在教導你！你太自私、太任性了！”
“我還有更任性的?！倍×肆松钗豢跉?，強控制住情緒，冷冷道：“我還可以叫人來打你出去?！?br/>
丁小麥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兩步，看向陳七，眼淚流得更兇：“公子，她……”
“好奇怪，”陳七苦惱地搖了搖頭，“我一向只知道父母可以代年幼的子女說話、主人可以代卑賤的奴仆說話，竟不知什么時候不相干的人也可以代我說話了——莫非我自己在不知情的時候已經賣身給小姑婆為奴了？”
丁小麥急得大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先前做得不妥……”
陳七冷聲打斷：“那就請你繼續(xù)‘覺得’，順便把嘴閉上，不要干涉別人家的事！——娘子，等等我！”
丁了了不知何時已轉身走了，陳七發(fā)現(xiàn)得遲，忙甩手躲開還想拉著他說話的丁小麥，飛奔去追。
原本站定了準備等待轉機的幾個太醫(yī)至此才確信事情已成定居，只得互相交換個眼色，又各自覺得沒臉，一語不發(fā)怒沖沖地走了。
丁小麥獨自站在路上，看看兩邊都叫不住，只得慢慢地蹲下去，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邊陳七追上丁了了，抓住了她的手：“你別生氣，我沒想到她會忽然插話，但那肯定不是我授意……”
“我知道?！倍×肆松裆鸦謴土似届o，“她也是為了咱們好，我沒有什么可生氣的——只是覺得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br/>
她也有她的見解，兩邊處事的方式不一樣，是完全無法調和的。
陳七嘆了一口氣，搖頭：“我倒寧愿她不是好意?！?br/>
不是好意，罵一頓攆出去也就可以了。偏偏她分明是真心想幫忙，這樣的“好意”卻讓人消受不起。
唉，難啊！
丁了了聽見他嘆氣，忽然站定了，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你很苦惱吶？美人深恩，是不是難以消受？”
陳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她。
到這時候了，還不忘夾槍帶棒嘲諷他！人家的醋都是酸的，偏她只吃辣的！
丁了了看見他的臉色就知他的確也被丁小麥氣得不輕，先前堵在心頭的那一口悶氣就漸漸地散了。
到底也不是他故意招惹，只是那位小姑婆太愛替人操心罷了……年紀輕輕，竟真的像個老婆婆一樣，總覺得年輕人做事不周全、總以為低頭賠罪就能與人交好無往不利。
卻不知有些人的出現(xiàn)本身就是壞事。
那群太醫(yī)的醫(yī)術或許是高明的，但他們來了，傷兵營的規(guī)矩便要全部推翻重來、先前治到一半的那些傷患全部要被否定，甚至先前的藥也不能用、針也不能用……這一變動不知要耽誤多少人的傷情、又不知要誤多少性命。
而那些人毫無疑問更是來爭功的。誤了多少性命都可以忽略不計，只要最后救活了幾個人，都可以算作他們的大功，到時候三皇子少不得要大書特書……那她的和陳七甚至四皇子在北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甚至還有可能會被人參一本，隨便扣幾個大帽子在頭上，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了。
情勢如此，那幾個太醫(yī)是非攆走不可的。
至于他們會不會回京去告狀——
丁了了看向陳七：“那些人回京的路上，你安排了嗎？”
“他們不會回去的?！标惼咝Φ?，“奉命而來，若鎩羽而歸，與打了敗仗有什么區(qū)別？他們要真敢即刻回京去復命，那就是傻子了。”
咦？丁了了愣了一下。
這一點她沒有想到。
陳七笑著牽了牽她的衣袖：“所以你放心，那幾個人要么在外頭磨蹭幾天，自己主動回來向咱們示好；要么就找個地方躲起來，藏一兩個月再回京復命——那時候大局已定，他們再告狀也沒有用了?！?br/>
總而言之，這北疆戰(zhàn)場的功勞，咱們這邊的是要穩(wěn)穩(wěn)地握在手里的，別人沒有那么容易搶走。
丁了了細細地想了想，心里亦覺得輕松了起來。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都到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了，誰能不為自己謀劃周全？陳七一向是個有心眼的，她倒是多慮了。
她只管安心給人治傷就是了！
想到營中越來越好的局勢，丁了了更覺心中輕松，先前的陰霾并未放在心上。
陳七卻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仍絮絮叨叨：“娘子，今日不如早些收工，我?guī)闳ノ鬟呍铝梁幼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