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是酷暑時節(jié)，承明殿內(nèi)雖備下了兩大甕冰塊降溫，劉徹仍覺無比燥熱，夜間前后窗牖大開，偶爾有陣穿堂風(fēng)吹過，涼風(fēng)過后仍只剩下近侍吧嗒吧嗒打扇的聲音，聽得劉徹更是心煩，“退下吧！”

    近侍見君王不悅，忙知趣地收起扇子退出殿外。

    夜已一更，但不見比白日涼快多少，只剩下月華澹澹瀉下如水的涼意，繞著勾檐斗角的皇城，劉徹看完奏章，隨手抽出司馬相如的賦冊看了起來。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復(fù)看司馬相如的鳳求凰，劉徹啞然失笑，名動天下的司馬相如昔年竟也夜半約人私會，然而他以琴聲相挑的女子卓文君也非等閑，不但與之私奔，竟也不顧身段在父親門前當(dāng)壚賣酒。

    想起這段鸞鳳比翼、琴瑟和諧的佳話，劉徹不覺動了欽羨之意，雖然自己也見多了鶯鶯燕燕，但如卓文君這般才情與膽氣兼具的女子終究太少。即便是身邊的衛(wèi)子夫，溫婉柔順不假，卻也少了幾分烈氣，且日日相對，終究不似初見時那般魂牽夢縈。

    “唉…”劉徹心中若有所失，不禁喟然輕嘆。

    “陛下，夜已漸深，暑氣不去，且飲一盅蓮子綠豆湯清清火吧?！币粋€聲音如一股清流，好似夾著飛浪逐花從山澗而來。劉徹情不自禁抬頭看去，迎上了一雙清澈的星光水眸，失神處只見一頭秀發(fā)輕綰成斜墜的隨云髻，其上一支雙蝶戲云釵綴下點點紫玉流蘇滑向凝脂白玉的耳際，水芙色長裙纖秾得體曳地生姿，更顯得身段婀娜窈窕，輕移緩步間只見得風(fēng)流秀蔓，顧盼生輝。

    “你是何人？”劉徹按下心頭好感，訝然問道。

    “奴婢王儀，奉太后之命送來羹湯，請陛下飲用。”

    女子走近身旁答話，劉徹只聞一陣幽香似有若無地縈繞身側(cè)，一時不覺心醉神迷。這個時辰太后遣她送來羹湯，用意自是不言而明的，劉徹心中不覺一動，斂了斂心神說道：“替朕多謝太后，暫且放下吧！”

    “諾！”女子將羹湯放于長案之上，倪見案上翻開的賦冊，婉聲言道：“夜已深沉，司馬大人的辭賦雖好，陛下龍體亦當(dāng)愛惜?！?br/>
    劉徹聞言詫異道：“你如何也通得文墨，竟知此賦為司馬相如所寫？”

    女子欠身答道：“奴婢原為趙國人氏，未入宮前家父曾教奴婢些許文字，司馬大人才名冠絕天下，奴婢素來仰慕大人，大人所賦之辭篇篇均有抄錄。適才奴婢不慎看見案幾上的賦冊恰似司馬大人之作，便脫口而出，還望陛下恕罪?！?br/>
    劉徹頷首笑道：“無妨，你既熟讀司馬相如辭賦，想來也有一番心得，朕倒是有意一聞。”

    王儀面泛緋色，羞澀道：“陛下謬贊了，奴婢拙笨，不敢在陛下駕前妄言?！蹦且荒▼尚叩牡褪?，讓劉徹怦然心動，柔聲道：“你但說無妨。”

    王儀微一欠身，輕抬螓首慢啟朱唇，眼波流轉(zhuǎn)間緩緩吟道：“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司馬大人以弦聲傳情，暗吐對文君的欽慕之心，文君聞弦歌而知雅意，鸞鳳和鳴，琴瑟相諧。奴婢聽聞秦穆公之女弄玉與其夫蕭史吹簫，鳳凰皆來其屋，穆公特作鳳臺，后弄玉夫婦皆乘鳳而去。如今司馬大人一曲鳳求凰，覓得佳人歸，亦是為當(dāng)世佳話，只怕要羨煞世人了。奴婢不才，一點薄見讓陛下見笑了?！?br/>
    劉徹?fù)嵴菩Φ溃骸昂?！你一女子能熟讀經(jīng)史，有這番見地已屬不易，待司馬相如歸來，朕定當(dāng)命他親自謄寫一篇鳳求凰贈送與你，以酬伯牙子期之知！”

    王儀俯身道謝，婉轉(zhuǎn)之姿似二月柔柳上的一抹春色，在劉徹心頭拂過絲絲情意，那種感覺，身為君王的他已經(jīng)許久不曾再有了。

    “奴婢出來已久，陛下羹湯尚未飲用，放置時間已長，怕是不涼了?！蓖鮾x纖手端起羹湯奉上，劉徹雙手覆上柔弱無骨的玉指只覺溫潤沁涼，竟也忘了去接羹湯，只撫在手中不忍放開。

    王儀嬌怯不勝，手抽開不是，不抽也不是。秋水盈盈的眸子星河夜沉，愈發(fā)顯得雙頰燦若云霞，艷如桃李，濃光淡影之下，肌膚勝雪，眉眼如畫，脈脈嬌羞之態(tài)更是讓劉徹心生憐愛。只聽得“啪”一聲玉碗墜地，殿內(nèi)燭光隨之熄滅，只留殿外草蟲唧唧，庭院中的玉蘭花亦好似通達(dá)人意，在夜色中花姿搖曳，暗吐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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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如霧，極寧好的夏日清晨，荷香透過敞開的窗牖伴著輕風(fēng)沁入心脾，蕭天嵐已將入宮的衣物收拾妥當(dāng)，再過一個時辰宮里的馬車也該過來接她了。自從蕭隨過世她隨衛(wèi)青進京以來，衛(wèi)青將她照顧的無微不至，只是驟然間讓她進宮照料衛(wèi)夫人，令蕭天嵐有些詫異，但是在她心里早已將衛(wèi)青視為親人，如果可以替衛(wèi)青多分擔(dān)幾分，她并無不應(yīng)之理。

    “咚咚…”輕微的敲門聲將蕭天嵐從思緒中拉了出來，門外傳來衛(wèi)青熟悉的聲音，“蕭姑娘，衣物可都收拾妥當(dāng)了？”

    蕭天嵐起身打開門，笑道：“衛(wèi)將軍，都收拾妥了，請進來吧！”

    屋內(nèi)收拾得干凈整齊，一個藍(lán)灰色的包袱已扎好了扣子放在臥榻上，“蕭姑娘只收拾了一包衣物？我讓府里給你買的衣物怎不一起帶上？”衛(wèi)青問道。

    蕭天嵐微微笑道：“天嵐衣物本也不多，皇宮中規(guī)矩森嚴(yán)，一包衣物也就夠了?！?br/>
    衛(wèi)青笑道：“蕭姑娘思慮得細(xì)致，衛(wèi)青倒是忘了，宮中衣物一應(yīng)俱全，蕭姑娘入宮伴在姐姐身邊倒也不缺這些?！?br/>
    聽得入宮二字，蕭天嵐神色黯下去幾分，只低頭不語。衛(wèi)青見她神色有異，關(guān)切道：“蕭姑娘，可是心中有何顧慮？”

    蕭天嵐素手倒上一杯茶水遞與衛(wèi)青，婉聲道：“自父親過世天嵐得蒙衛(wèi)將軍照料心中感激，只是天嵐出身山野，言辭拙笨，怕是入宮后舉止失措，反倒拂了將軍的心意?！?br/>
    “蕭姑娘勿須憂心，我姐姐素來溫婉，待我更是極好?！毙l(wèi)青好聲安慰道，思忖片刻又道，“其實是姐姐擔(dān)心我照料不周，特意囑了我?guī)闳雽m住幾日，你當(dāng)她是自己的姐姐便可?！?br/>
    蕭天嵐聞言心中一熱，自己的姐姐，她很喜歡這樣的稱呼，如果可以，她愿意和衛(wèi)青一起喊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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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熙熙灑灑，透過疏密的梧桐葉在地上漏下斑駁金碎的影子，昭陽殿中的宮人們忙忙碌碌，開始了新的一天。采兮心事重重地端著一盆清水向衛(wèi)子夫的寢殿走去，打掃庭院的宮人正在埋頭清掃，冷不丁前面晃出個人影，一下子來不及收回笤帚掃在了采兮的裙裾上，采兮手一顫，將銅盆中的清水灑出去大半。

    “哎呀，采兮姑娘你沒事吧？”宮人見狀忙扶住采兮。

    采兮緩過神來穩(wěn)住身形，“呃…沒事，我再去打一盆水來。”說著也不顧整理下濺濕的裙裾轉(zhuǎn)過身去，只剩下宮人納悶地自言道：“采兮姑娘今日怎么這般魂不守舍…”

    采兮回轉(zhuǎn)身，心中不住地計量，這事如何向夫人說呢，換了往日還好些，如今夫人身懷六甲，要是知道了這事莫不要動了胎氣啊，哎…怎么說呢…

    經(jīng)過一夜的沉睡，衛(wèi)子夫悠悠睜開雙眼，又是晴好的一天，日子一天天的流過，腹中的孩兒也一日日的長大，撫著微凸的小腹，衛(wèi)子夫心中充滿了安寧平實。

    殿外的陽光透過鎏金窗格在地上瀉下了星星點點的光亮，“看時辰也該不早了，平常這個時候采兮也應(yīng)過來伺候梳洗了，今日如何還沒過來？哦，是了，今日蕭姑娘入宮，采兮該是去安排馬車了吧?！毙l(wèi)子夫心中暗自想來。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夫人，你醒了？”采兮端著盛滿清水的銅盆走了過來。

    “嗯…”衛(wèi)子夫應(yīng)了一聲，收起思緒問道：“接蕭姑娘的馬車可去了衛(wèi)青府中？”

    “夫人安心，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一早就安排了馬車去接蕭姑娘入宮?！辈少饪谏洗鹬?，心中卻不住想著早上的事情。

    今日一大早采兮去準(zhǔn)備馬車出宮時，不想竟隱隱聽見兩個老宦官在樹后交談。

    “哎，你說昨晚去給陛下送羹湯的那個女子，真的是太后讓過來的嗎？”

    采兮聞言忙止住腳步，側(cè)耳細(xì)聽。

    “哎，你怎么這么笨吶，人當(dāng)然是太后讓過來的，但這么晚了，太后讓這么個國色天香的女子到陛下的寢宮送羹湯，你說是為了什么啊，嘻嘻…”

    另一個宦官也掩口笑道：“哦…肯定是老太后急了，看衛(wèi)夫人接連生了三個公主，保不齊這個再是公主，那老太后猴年馬月才能抱上皇孫啊，嘻嘻…”

    采兮聽得急了，忙走到樹后問道：“兩位常侍，昨晚有宮娥宿在承明殿嗎？”

    兩個老宦官一看是衛(wèi)夫人身邊的采兮姑娘，忙止了口，笑道：“采兮姑娘，老奴們不知情啊?！?br/>
    “適才，你二人明明說道有個女子昨日晚間給陛下送了羹湯…”采兮急道。

    兩個宦官眼神一瞟，推脫道：“采兮姑娘怕是聽錯了，老奴們何曾說過這樣的話，時候不早了，老奴還要伺候陛下起身，采兮姑娘請便?！闭f著，忙一轉(zhuǎn)身朝承明殿去了。

    采兮氣得一跺腳：“好啊，你們真是氣死本姑娘了…”

    “采兮，你想什么呢，這么入神？”衛(wèi)子夫見采兮手中光握著從沉水架上取下的衣裳，只怔怔地發(fā)愣，不由十分詫異。

    “夫人恕罪，奴婢今日起得早，還沒緩過神來。”采兮忙掩了神色，上前將紗衣披在衛(wèi)子夫身上。

    衛(wèi)子夫看著采兮神色不對，柔聲問道：“采兮，發(fā)生了何事？”

    采兮笑著搖頭掩飾道：“夫人，不曾發(fā)生何事?！钡少猱吘垢谛l(wèi)子夫身邊多年，又是臉上明明白邊寫明心事的人，故此衛(wèi)子夫索性拉過采兮坐下道：“采兮，你在我身邊這么多年，你心中有事我怎會看不出來，告訴我，究竟何事？”

    采兮雖憋了一肚子的話，但恐說了出來讓衛(wèi)子夫傷心，總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衛(wèi)子夫見此更覺得有古怪，假裝生氣道：“你既如此不信我，便也不必說了！”

    采兮一聽倒是急了，忙解釋道：“夫人，不是采兮不信你，采兮是怕說了會傷了夫人的心！”話一出口，采兮便知失言，忙用手掩了口，不再出聲。

    衛(wèi)子夫一聽便知此事與自己有關(guān)，心中即便感激采兮這份用心，但面上仍是假裝生氣，冷冷說道：“你不信我便罷了，何苦這般砌詞辯解？”

    采兮本就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聞聽此言終是忍不住了，委屈道：“夫人，你錯怪奴婢了，奴婢今早給蕭姑娘準(zhǔn)備馬車時，無意聽見兩名內(nèi)侍在談?wù)摫菹伦蛞箤櫺伊艘幻印?br/>
    聽到此處，衛(wèi)子夫的胸口驟然疼了一下，仿佛是冰山崩裂后的碎片撞向心口，又冷又疼，但面上依然端著柔和的神情，繼續(xù)往下聽。

    “聽說這女子還是太后給陛下送去的，說是給陛下送羹湯，實則…”采兮停了一停，倪著衛(wèi)子夫神色無異，方才繼續(xù)說道：“奴婢擔(dān)心夫人知曉此事心中難受，可這事怕也瞞不了夫人幾時，奴婢左右為難，不知該怎么辦…”

    盡管心口兀自生疼，衛(wèi)子夫面上卻只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只牽住采兮的手淡淡笑道：“傻姑娘，陛下貴為一國之君，后宮本就該嬪妃諸多，為大漢朝綿延子嗣，興隆國運。你要知曉，皇嗣若不興旺便會動搖國之根本，現(xiàn)在陛下身邊有美人新晉，我只會替陛下高興，又如何會難受呢？”

    采兮聞言驚訝地睜大雙眼，望著衛(wèi)子夫詫異道：“夫人難道真的不難受嗎？”

    衛(wèi)子夫微笑著搖搖頭，心道，采兮，你如何能知我對陛下的深情，他是大漢朝的皇帝啊，我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所賜予，只有他喜樂，我才會安心。

    “夫人，采兮姑娘，接蕭姑娘的馬車到宮門口了?！睂m婢在門外稟奏道。

    衛(wèi)子夫拍了拍采兮的手，笑道：“走，我們一起去接蕭姑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