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陵。
縣衙之后就是驛館,后院的一間房門前掛著兩條黑se的挽布,雖是白天,ri光充足,但內里卻仍點著長明的蠟燭。
許母平躺在外室正中的一口棺木之中,棺未上蓋,許父獨自守在棺旁,正襟危坐,怔怔地敲著相守了半輩子的婆娘,整個人像是丟了魂兒似的。
院子里,柴錦滄、趙敬兩人一言不發(fā)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面se都很凝重。
馮道踏著小碎步走進院門,來到樹下,道:“都吩咐下去了,這幾ri驛館不許住人,許母過世的消息暫時不會張揚出去?!?br/>
“瞞得了一時,卻非長遠之計啊?!辈皴\滄不無憂慮地嘆息道。許錯的家人轉移到將陵縣來,就一直是他負責安排起居。故而許母過世,也是他第一個得到消息。此刻梁軍剛剛退兵,正需要安定人心,他便立刻把趙敬、郭簡、馮道都叫來,不準聲張此事,一面讓郭簡去給許錯報喪,一面帶著趙敬和馮道留守此間,著手布置靈堂之類的后事。
趙敬垂頭思索著,道:“兵曹這幾ri接到消息,之前咱們與梁軍作戰(zhàn)時,河北三鎮(zhèn)都沒有出兵救援,就連盧龍鎮(zhèn)也是作壁上觀,可見其心歹毒?,F(xiàn)下許老夫人過世了,若都督丁憂,德州無人坐鎮(zhèn),只怕他們要來生事。”
馮道猶豫了一下,說道:“不如,就把這件事瞞下去,不教外人知道許老夫人過世,則都督也不必丁憂……”
“老四!”柴錦滄瞪了他一眼,“你越來越不長進了!我現(xiàn)在隱瞞消息,是為了等都督回來,只是權宜之計而已,豈能一直瞞下去?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若是教外人得知都督連自己老母的喪事都要隱瞞,這個不孝之名,誰能背負得起?”
馮道心想:“許老夫人明明是被兒子氣死的,他已然不孝了……”
趙敬看了看二人,居中勸道:“老大,老四,咱們就不要爭了,一切等都督回來,聽都督安排就是。”
這一ri黃昏之時,許錯終于趕至將陵縣城,來到驛館之中,由郭簡領到了后院。
看到那間布置簡陋的靈堂,許錯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久,柴錦滄他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站了好半天,許錯才朝著靈堂走去,來到門前,正要跨過門檻,卻聽坐在里面的父親沉聲說道:“站住?!?br/>
許錯全身一震,收回腳來,肅立門前。
“跪下?!痹S父又用平緩而低沉的聲音說道。
許錯木然屈膝,跪在門前,垂下頭去道:“阿父,讓我再看阿母一眼吧?!?br/>
天se已暗,許父端坐在亡妻跟前,蒼老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是蠟燭的微光映在上面,光影斑駁,顯得十分落寞。
“我問你……”許父再次開口,“宋州民變,是否是你煽動?”
許錯老老實實地道:“是?!?br/>
許父的聲音依然緩慢而低沉:“老蕭家和老典家的人都那么傻,你稍稍煽風點火,他們就乖乖地往火坑里跳……子恒啊,你一定很得意吧?”
“兒子以為他們能撤出來……”
“你不必說了,別說他們現(xiàn)在還沒撤出來,就算撤出來,你娘也已經氣死了,月梅也病倒了……養(yǎng)出你這樣的兒子,我對不起祖宗啊?!?br/>
“阿父……”
“你什么都不必說,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嘛,你有你的苦衷嘛,你是舍小顧大嘛。這些道理,你爹我也懂得,若非如此,我今ri非得親手打死你這孽畜!”許父粗重地喘息起來,待到激動之情稍稍平復,方才續(xù)道:“得了,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這一次你害了這么多人,我也不罰你,但你想看你娘,卻是不能。你娘啊,也不想再見你。你就跪在外面,磕個頭吧。”
“……是?!痹S錯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下去。
許父不再多說,站起身來,親手抬起棺蓋,蓋在了棺木之上,吹熄了蠟燭,復又坐回位子上,良久過后,嘆道:“我再陪陪你娘,你去看看月梅吧?!?br/>
“是。”
許錯艱難地站起身來,失魂落魄地走出后院,由一個下人領去月梅暫住的房間。
正巧蕙兒端著一盆水走出來,見到許錯,連忙放下盆行禮:“郎君?!?br/>
許錯問道:“娘子歇息了嗎?”
蕙兒垂著頭道:“娘子今ri不適,睡了一天了,剛剛醒的?!?br/>
許錯點點頭道:“你先忙你的吧?!毖粤T走進門去。
月梅躺在榻上,面朝里,背朝外,她知道許錯回來了,但卻沒有回頭。
自從得知母親過世,許錯的心已經疼得麻木了,看到月梅在生自己的氣,心里卻是什么感覺也沒有,渾渾噩噩地在榻邊坐下來,就是那樣默默地坐著,看著妻子微微抖動著的后背,一夜無話。
*
驛站的另一間房里,竇昂和趙敬、郭簡、馮道、柴錦滄相對而坐。
安德縣重建的事情交給了長史蔡洪,竇昂則跟著許錯來到將陵,為的就是找這四人商量一些事情。
沉默了一陣后,柴錦滄率先開口說道:“竇大人,許老夫人的喪事該如何辦,不知都督吩咐了沒有?”
竇昂道:“都督說了,德州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的戰(zhàn)事,許老夫人的喪事不宜鋪張,盡量從簡?!?br/>
柴錦滄道:“那么丁憂的事?”
竇昂嘆道:“依禮,守孝三年?!?br/>
聽到這句話,趙敬、郭簡、馮道三人都露出急se。
柴錦滄打了個眼se過去,沒讓三人開口,自己說道:“這也是應該的,不過,德州新設都督府,尚不滿半年,大事小事都離不開都督。若都督丁憂,這都督府究竟該如何運作?都督之位是否需要換人?這些事,竇大人有沒有主意?”
竇昂道:“我來見你們,正是為了這幾件事。首先,許老夫人的喪事你們要多多出力,我明ri一早就會動身,前去游說河北三鎮(zhèn),希望他們能夠上疏,請朝廷讓都督戴孝盡忠。幾年前,羅紹威就是喪父之后不待守孝,便接任了魏博節(jié)度使。他有這個先例,若能開口替都督說話,就算不能讓都督留任,至少守孝的年限,能夠減免一些?!?br/>
柴錦滄卻是憂心不減,道:“可是當時羅紹威戴孝盡忠,就遭到不少非議,盧龍鎮(zhèn)就出兵討伐了他。竇大人,咱們德州在河北道中如同汪洋之中的一塊孤島,四面無援,若是半步差池,給了別人口實……”
竇昂抬起手,打斷了柴錦滄,道:“這些事你們不要cao心,你們先須安心實務,盡量把德州上下穩(wěn)住?!闭f著,苦笑了一下,“說起來,你們四個年紀雖輕,但才干還是有的,而且是最得都督信賴的人。我離開德州,都督需要忙喪事,德州的事情,就全都托付給你們了?!?br/>
柴錦滄看來看趙敬、郭簡、馮道,四人一起點頭,道:“請竇大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