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從松明園赴宴回來時,蕭琰正在房間里寫信。
她先給母親寫信。
每到一州,她都要給母親寫信,說沿途風物、見聞、心中感想等等,由專門遞家信的侍衛(wèi)快馬送回去。
她在信中給母親說,要和兄嫂分開先去靜南軍,但沒說是是等候道門來人,孫先生的事不能提,只說兄嫂要在庭州待一段時間,讓她先行,省得誤了去靜南軍。
又籠統(tǒng)說了四哥的襲殺威脅已經(jīng)解除了,只九叔蕭旭和野力山的那段前仇恩怨沒說,這是蕭氏的隱事,四哥說不可泄露,蕭琰就在信中隱去。
接著又寫庭州的風物和趣事,間雜自己的感想,也沒講究什么條理,想到哪寫到哪。母親說過,信以情動人,不以文動人。
又寫對武道的感悟和體會。今天和沈清猗的神會沒有提,蕭琰覺得觀光看見的那“紋”有些眼熟,但孫先生傳過姊姊道紋這事不能說。
最后表達了對世家的婚姻感想,言語里很是悵然,當然兄嫂的感情沒有提,這是不可以談論的。前后寫了十幾頁紙,覺得沒話可說了,這才停了筆,用火漆封函。
又提筆蘸墨,給四哥寫信。
蕭琰覺得這封信好難寫,廢了好幾張紙,差點在茵席上打滾,這才磕磕巴巴交待了自己是妹妹的事實。伸手在額頭上抹了把虛汗,得虧明天給了信就走人了,不然四哥那表情……想想就好驚悚!還是讓姊姊去滅火吧。
她又提筆落紙,抬頭寫下“姊姊”兩字,然后就呆著了——寫什么呢?
她給沈清猗寫什么信?要說的在書房都當面都說了,又沒什么秘密要坦白交待的。
蕭琰將筆擱下,想了想,又拿起來:還是應該寫點什么吧?
她就在“姊姊”的抬頭下面,起一行字:“我會想念你的?!?br/>
凝眉想了想,又落了三字:“要開心?!?br/>
另起一行道:“你不開心,我也不會開心的?!?br/>
又想了會,加一句:“我會時常寫信給你的?!?br/>
她擱筆看了一會,覺得好像還是沒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她拳頭捶著額頭,到底自己想要說什么呢?
不要傷心?
她腦子里蹦出這幾字。
姊姊為什么會傷心?
——因為魏五娘子?
蕭琰認真回想沈清猗提起魏子靜時的神情眼色語氣,揣摩良久,微微搖了搖頭,姊姊與四哥成婚時就沒有一生一雙人的預期,以她清冷又理智的性子,既不會愛上四哥,又怎會因四哥多一個女人而傷心?
不愉快或許有,但不會傷心。
——因為四哥傷心?這也不對,沒有深愛,怎會傷心。
蕭琰眉毛蹙起來。
沈清猗那淺淡的笑意,清幽疏離的氣息,清晰印在她心里。那笑意后的冷寂,讓蕭琰覺得,沈清猗心里在難過——盡管她沒有一點難過的表情,但蕭琰相信自己的感覺。
母親說過,眼睛和耳朵都可能騙自己,唯有心不會騙自己。
蕭琰摸著心口,覺得微微的疼。
她提筆寫了五個字。
“姊姊,別難過?!?br/>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難過,但你難過,我也會難過。
……
蕭琰寫完信,又呆看信紙良久,蹙著眉毛,白襪踩在茵席上走來走去。
總覺得不夠。
在書房的時候還說要對姊姊更好,但自己就要去靜南軍了,怎么更好?難道寫封離別信就是更好了嗎?
蕭琰覺得,對姊姊更好不能只是心中想,要有實際的。
送姊姊禮物嗎?可是姊姊什么都不缺啊。
蕭琰來回走著,便聽見廊上白蘇赤芍行禮的聲音:“少夫人回來了。”她定步,走到讌息室長窗邊,看著沈清猗的身影從甬路步入廡廊。沈清猗脫履登屐走到廊上,忽地頓步朝東廂望了一眼。蕭琰和她眸子對上,幾個箭步越過坐障沖到門邊,沒穿木屐白襪就越過半開的欞格門落到了廊上,“姊姊!”她笑眉揚起要行禮這才發(fā)現(xiàn)右手還執(zhí)著狼毫。
沈清猗看她一眼,眸光落到她足襪,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又斜眉,“慌慌張張的做甚。小心墨染到衣衫上。行了,回房罷?!闭f著眉間凜然冷冽,抬步就入了欞格門,纖直背影也給人一種凜冽的感覺。
蕭琰眨了下眼,呆了會,覺得好久沒見到姊姊這般寒氣逼人了。忽地就有了靈感,然后轉(zhuǎn)身蹬蹬到房間,從插瓶里抽出一只空白畫軸,點了燈,讓漸昏的室內(nèi)明亮,就跪坐在茵席上刷刷落筆,沒有絲毫的遲疑停頓。
燈光下,一位女子躍然于紙面。
……
次日卯初時分,大觀院的三人就都起了榻。
蕭琰去上房給兄嫂請安時,見他們眼下都有淡青的影,心里頓時覺得自己沒良心了,她昨晚也該失眠一下才對。只是她一旦冥想入定就萬念皆無一下入眠沒法失呀!便決定到靜南軍后要每天都要多想幾遍兄嫂,尤其要多念幾遍姊姊,祝她心情愉快,不要傷心,嗯就這樣!
用完早食后,就準備出發(fā)了。
蕭琰將兩封信給了四哥,上面那封是給母親的,下面那封是給四哥的。她眼神有些飄的道:“給阿兄的信。阿兄回頭看。”
蕭琮先是驚訝,跟著笑起來,“還有臨別信?。坑惺裁床荒苷f的,要在信里說?”
蕭琰眼神飄忽的呵呵笑,“我寫了很多想念阿兄的話,想著當面說阿兄可能會羞澀,所以還是寫下來吧?!?br/>
蕭琮:“……”他是小娘子么,羞什么澀!
沈清猗瞅了蕭琰一眼,呵呵。
蕭琰立即傳音過去:【姊姊到時要幫我滅火啊。】
沈清猗白了她一眼。
蕭琰跟著將一封信遞給她,笑嘻嘻道:“這是給姊姊的?!?br/>
沈清猗心口一跳,立即暗嘲自己想哪去了,難道蕭十七會寫情信給她?心里一冷,眉間也泛冷,“你這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人走了才敢交待?”
蕭琮哈哈笑出,忽然覺得這很可能啊,說不準他手頭上這封就是。
蕭琰義正辭嚴的,“怎么會呢?我是這樣的人么!”
“嗯?”沈清猗斜了一眼蕭琮手中的信。
蕭琰立時心虛了,暗抹把汗,這個還真是交待的,給了沈清猗一個“求饒”的眼神。
沈清猗笑笑移過眼去,手指微微攥著信函。
臨到頭了,還是不舍。
“走吧?!彼?。
早走早好。
青葙上前給沈清猗行禮。
沈清猗交待她的話昨夜已說了,這會只道:“好生看著你家郎君,別讓她任性胡來。面具要戴好,別又隨便給什么人看了。不要隨便勾搭人,也不要被別人隨便勾搭了。”
蕭琰一旁嘀咕,“我是這樣的人嗎!”
蕭琮伸手敲她硬幞頭上,“你阿嫂說得對?!蹦憔陀幸粡堈械湹哪?。若不是去軍營,蕭琮真擔心她惹一堆桃花回來。
交待完了,一行人出門。
魏景壽和馬夫人攜十一個兒子候在檐子門口,給蕭琰送行。
一番道別后,眾人便上馬往府門行去。
蕭承忠挑選出來的二十個親兵,已經(jīng)等候在將軍府大門外。
送行的人和離去的人在將軍府外分道,一路去北城軍營,一路出南門往靜州。
沈清猗看著蕭琰策馬離去,心口的鈍痛驀然變成銳痛,就好像心尖剜了一塊去……她心神恍惚的撥轉(zhuǎn)馬頭,隨蕭琮前往軍營,右手的手指攥著馬鞭攥得發(fā)白。
她真的不會后悔嗎?
……
出了庭州城沙塵飛揚,一路快馬奔馳。
蕭琰這一行都是騎馬,護送的二十名親兵是從親兵中選出的精兵,騎術(shù)精湛自是不用說,最弱的青葙也在小沙海中鍛煉出了騎術(shù)和耐力,一路飛馳,速度不是大隊伍可比。途中沒有停歇,只是每三十里遇驛館歇一下馬力,這一日就跑了一百八十里地,傍晚時分趕到了出庭州城后的第六個驛館歇下。
蕭琰對住的要求不高,屋子干凈就行,地上也不必鋪坐席了。驛館和客棧的房間多數(shù)是擺墩子高桌,讓人垂足坐,進屋也不用脫鞋,只有世家出行才會講究。蕭琰吩咐秉筆青葙不用這么講究了,到了軍營還會讓你講究么?倒不如早早適應了。二人恭敬應了。親兵住在鋪了葦席的通鋪屋子,蕭琰主仆三人住進兩間垂足坐的屋子,青葙和她一屋。
眾親兵的眼色略古怪,卻也沒人想到男女之事去,因為蕭氏規(guī)矩嚴,郎君們十七歲前不得沾女色,心想或許十七郎君更喜歡侍女服侍?秉筆也沒覺得奇怪,因為從小沙海出來后就是青葙在十七郎君屋里伺候。
蕭琰尋思著,到了軍營后就得讓青葙告知秉筆自己女郎身份,省得以后行事不方便。
收拾妥當后,一行人到驛館大堂用晚食。
蕭琰和親兵們一起用飯,她既然要適應軍營生活,當然不能讓青葙給她開小灶,驛館提供啥就吃啥。
驛館今晚提供的主食是黑兒(蕎麥饃)、麥飯、湯餅(面條),配菜是醋芹、葵菜湯、清煮羊肉塊撈起拌醬,再加一份羊酪漿。驛館的廚子比不得沈清猗身邊的侍女,蕭琰平生第一次吃這么難吃的食物。但再難吃,她也吃完了,沒有剩下。四哥說軍營是不許剩飯的,以后進了軍營,伙食可能比這更難吃,她得提早適應。
她一邊用晚食,一邊心里想著:阿兄和姊姊應該已看過她的信了吧?
但愿阿兄不要太激動……
又看了一眼天色,想道:等晚上姊姊看到她送的離別禮物會開心的吧?
……
蕭琮這會正在生氣。
上午夫妻倆進了軍營就忙,直到營中用午食才歇下來。午食后兩人在軍帳中小休,蕭琮便要看信。沈清猗好心提醒他,“四郎若不想影響下午巡營,最好回去再看?!?br/>
蕭琮狐疑轉(zhuǎn)頭看她,“清猗知道十七寫了什么?”
沈清猗歇在榻上半合著眼道:“大概知道?!?br/>
蕭琮便想追問,見她臉上顯露出疲憊的模樣,想起上午去了軍醫(yī)營,見了所有醫(yī)師和檢校醫(yī)官,然后巡營房,檢視傷病帳寮,一上午就沒歇過,想是累了,便止住了問話,關心道:“午間多歇會吧。不著急,一天也巡不完?!?br/>
沈清猗道:“沒事,歇一兩刻就好?!?br/>
她不是身累,是心累。
一歇下來就覺得空落,還不如忙著,至少沒時間東想西想。
這會歇下來卻又覺得扯著痛了,她強忍著不去看蕭琰給她的信,她害怕看了后會更止不住想她——不管她寫了什么。
蕭琮摸了摸信,還是聽了沈清猗的,將信放回箭袖外袍的內(nèi)袋里,穿著中衣也在榻上躺下來,蓋了另一半氈毯。
夫妻倆小憩了兩刻鐘就起身,下午又開始巡傷病帳見醫(yī)師,聽醫(yī)師細說軍中醫(yī)療狀況,戰(zhàn)時醫(yī)療等等,酉時后,才在衛(wèi)隊護送下與魏景壽父子一行出營回府。
夫妻倆回了大觀院,沐浴更衣后,西次間晚食已擺上。
兩人都心不在焉,草草用了飯食,便回了上房。蕭琮取出信函,用裁紙刀剔了漆,一邊道:“什么秘信,還要用火漆封著?!?br/>
沈清猗揮手屏退了屋內(nèi)侍女,倚著隱囊坐在案幾后,也不接話,端了茶盞,垂著眼睛喝茶,心里想著這會她應該到哪個驛館了?吃的住的肯定都隨了驛館,不會有太多講究,她會不會習慣?
蕭琮取了信看著。
只看了一句,他的手就一抖。
“阿兄,不要生氣,其實我是你妹妹,不是弟弟?!?br/>
蕭琮一臉遭雷劈:!
“嗯,父親知道,公主母親也知道,姊姊給我療傷時也知道了?!?br/>
蕭琮僵直著脖子,仿佛能聽見“咯吱”一聲的扭向沈清猗那邊。
所以他是最后知道的!
“真不是要瞞你,這是生母的吩咐,父親也是知道的,具體原因你去問父親吧!其實我也想知道,難道真的因為我的容貌太出色?這話哄小孩兒呢?好憂傷。阿兄你回去幫我問唄?!?br/>
蕭琮看到這里氣笑了。
“阿兄你千萬不要生氣??纯次?,都戴著面具沒法見人了,那才叫憋屈呢。唉,好生可憐。嚶嚶嚶?!?br/>
還“嚶嚶嚶”?!蕭琮眼角都抽了。
降個雷劈了他吧!
想象蕭琰拿著手帕嚶嚶嚶的模樣,蕭琮臉皮都僵了,胳膊上雞皮都豎立起來——那是他弟弟嗎?啊不對,是妹妹!蕭琮摔了信。
“這個……這個……”他咬著牙拍著信,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清猗顧自喝著茶。
蕭琮又拿起信看下去。
“阿兄,我每天都會想你的!嗚嗚嗚,好不舍呀?!?br/>
蕭琮氣哼一聲,“說好話也沒用?!鄙裆珔s是緩了一些。
“還有,不用擔心我。七姑母知道我是侄女不是侄子,會好好安置的,你放心吧?!?br/>
蕭琮猛然抬頭,他方才驚愕惱怒下竟忽略了這個,臉上遽然變色,眼睛直直看向沈清猗,“十七是女郎,你們都知道,竟然還讓她去軍營?!”
他聲音中蘊怒,是從未有過的峻厲。
沈清猗抬眼看他,目光若深雪,寒涼清靜。
蕭琮在這樣的目光下不由斂了怒氣,臉色也平靜下來。
沈清猗輕輕擱下茶盞,說道:“父親既然同意讓她去軍營,其中定然有考慮。十七的身世恐怕是有問題的。我猜,七姑母或許知道些內(nèi)情。去靜州后,四郎可以問七姑母,好過你在這里著急上火。難道你還能將她追回來?”
蕭琮神色有些訕訕,他方才急怒時是有這個打算。
沈清猗起身拿過信看,越看越好笑,看到“嚶嚶嚶”嘴角也一抽,看到七姑母“會好好安置”那一句,又暗贊聰明,明顯把她四哥的注意力給轉(zhuǎn)移開了,然后看到最后一句,就噗一聲笑出。
蕭琮拿過信一看,見后面寫道“想念阿兄一萬字……”,后面一長串的點點點……
足足鋪了三行。
他又好氣又好笑,便看見了最后面一句話:
“阿兄,你可千萬別學七姑母她阿父,在營前哭著抱著不讓我參軍??!太丟臉了,嚶嚶嚶。”
蕭琮臉僵了。
哭著抱著不讓她參軍。
哭著抱著。
蕭琮嘴角抽搐。
“……還嚶嚶嚶??!”蕭琮氣得咬牙切齒,“待我見了她,讓她嚶嚶嚶!”
沈清猗笑得撐案。
愁悶糾扯的心緒倒是沖散了。
蕭琮抖了抖信,道:“你看看,她的聰明勁都用到這兒了,言語扯歡,故作可憐,轉(zhuǎn)移注意力,再甜言蜜語……呵!”連番下來,他再大的怒火也被這連氣帶笑的消解大半了。
沈清猗止笑抬身道:“這不是你教她的兵法么?”
蕭琮:“……”
片刻,他一臉悶色,“清猗你知道了,竟然也瞞我這么久?!?br/>
沈清猗挑了下眉,“相處這么久,你都沒發(fā)現(xiàn),怨得著誰來?”
蕭琮無語,“……誰能想到她是妹妹啊?!备揪筒粫沁呄牒脝??
阿琰的長相又不是那種很陰柔的女氣,雖然極其美貌,但眉毛斜飛,透著英氣,身姿秀立挺拔,不是女子的婀娜,行走坐立也給人玉山在側(cè)的感覺,而且笑容明朗,眼神坦蕩,讓人感覺有一種磊落皎然的氣度?!@樣的弟弟怎么會懷疑是妹妹!
蕭琮撐著額呻.吟一聲,這打擊有點大,讓他歇一會。
沈清猗不由想著蕭琰給她的那封信,不知寫了什么,一時思緒亂飛,心跳也有些紊亂。
蕭琮轉(zhuǎn)頭問她:“阿琰給你寫了什么?”
沈清猗斜了他一眼,“妹妹給姊姊寫的信,你要看?”
蕭琮立即呵呵,“你們姑嫂的私房話我可不想看。”
說著又牙酸了,弟弟一下成了妹妹,以后再不能拍肩,敲頭,揉頭發(fā),做兄弟間那些親近舉止了……好郁悶。
蕭琮也想嚶嚶嚶,拍案!
忽又想起昨天下午與弟弟,不,妹妹,談兄嫂感情……
蕭琮的表情裂了。
他一手拿起案幾上的信,呵呵呵,“我去書房給父親寫信。”說著起身穿屐出了房,那背影很有幾分匆匆。
沈清猗沒有注意他的異樣,垂著眼坐了一會,從寬衣袖袋里取出那封信。
信,沒有封口。
她抽出信紙。
信紙很輕,只有薄薄一頁。
信也不長,只有幾十個字。
她一字一字的看,唇邊似笑又似痛。
……
姊姊,別難過。
沈清猗閉了眼,柔長的眼睫濡濕,那一瞬如蝴蝶的薄翼般脆弱。
良久,起身,走到落地擎前,取了白紗燈罩,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看著火光吞噬著它,轉(zhuǎn)眼化為烏有,只留下一片薄薄灰燼。
一切都會過去。
沈文茵,別難過。
……
埋了它,久了,也就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