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br> 從機場前往醫(yī)院的路上,林琛向連訣交代了沈庭未的情況,因為著急而顯得邏輯和語言都有些混亂。</br> 他說不是連訣監(jiān)控下的那輛車,駕駛者也沒有肇事逃逸,甚至在車禍后第一時間撥打了120。由于車禍路段偏僻,救護車來得并不及時,林琛在接到通知后立刻安排人將沈庭未轉去連訣名下那家私立醫(yī)院,確認了車禍路段的監(jiān)控和來往車輛,確保沒有其他人看到沈庭未被送上救護車的場景。</br> 林琛在陳述這些內(nèi)容的中途,不時穿插著毫不客觀的“沈先生不會有事的”,企圖安慰連訣。</br> 后來他發(fā)現(xiàn)連訣表現(xiàn)得超出平常的鎮(zhèn)定,神情專注地聽他說著話,只是不曾給出任何回應。</br> 實際連訣的大腦好像從剛才那刻開始,就與整個世界隔斷了,唯一重重砸在心口的只有一件事:沈庭未出車禍了。</br> 他的指尖在停滯循環(huán)般愈發(fā)寒涼的血液里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酸麻,仿佛需要握住什么來緩解心口這份無法忽略的慌張,因此將口袋里的僅有的戒指盒攥緊。</br> 冰涼的掌心被戒指盒邊緣的棱角硌得生疼,在這種牽動神經(jīng)的細微的痛感中,他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耳邊開始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br> 他聽到司機在車流中焦急按響的車鳴,聽到林琛仍在喋喋不休的言語。</br> 先聽到林琛說醫(yī)院剛才發(fā)來了消息,沈先生正在搶救。</br> 又聽到林琛重復“會平安的”,和自我矛盾的“本命年怎么會出事”。</br> 司機也跟著附和,說一些顛三倒四的句子,例如“沈先生吉人天相,福大命大”,甚至用上了“好事多磨”。</br> 他們兩個人緊張的情緒加劇了連訣的心煩意亂,好像沈庭未真的出了天大的事。</br> 連訣自欺欺人地想,是他們太夸張了。</br> 于是連訣打斷了二人的話:“還有多久能到?!?lt;/br> 他話音落下,林琛與司機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br> 連訣的語氣里仍是與平日相同的沉穩(wěn),嗓音卻好像一下之間沙啞了許多。</br> 自以為掩藏得很好的慌亂與不安在話落時盡數(shù)剖開,讓車里原本焦灼的氣氛在頃刻間變得寒峭。</br> 司機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眼前不太理想的路況,只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很快了?!?lt;/br> 醫(yī)院不夠流通的空氣里充斥著清冽濃重的消毒水味,由于這間私立醫(yī)院并不完全對外接待,以至于在工作日中更為冷清和寂靜。</br> 連訣跟隨前臺接待的指引走近電梯,沒有等待還差幾步就跟上來的林琛,匆匆按下關閉鍵,仿佛每一秒鐘都尤為珍貴。</br> 盡管他知道沈庭未并不可能這么快就出來,他上去了也未必立刻看得到人。</br>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面板上比平時跳動緩慢的數(shù)字,平靜地問身旁的人電梯故障為什么不報修。</br> 前臺接待的護士愣了愣,她一邊心懷忐忑,一邊毫無頭緒地在電梯里環(huán)顧,甚至有一瞬間對連訣產(chǎn)生懷疑,是否是在故意刁難。</br> 但出于對老板的忌憚,她不太確定地回答:“連總,電梯沒有問題啊……”</br> 遲遲等不到連訣的回答,她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連訣并沒有在聽她講話。</br> 電梯在“?!钡囊宦暫蟠蜷_門。</br> 手術室門口的紅燈持續(xù)地亮著,站在門口等待的一位醫(yī)生迎上來,看到連訣嚴肅的臉色,很快省略了不必要的客套,對他道:“目前的情況不算十分糟糕,所幸肇事車輛并沒有直接沖撞到沈先生的腹部,對胎兒沒造成……”</br> 連訣沒有耐心聽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他呢?”</br> 醫(yī)生頓了一下,才說:“沈先生的頭部受到重創(chuàng),暫時處于休克當中,現(xiàn)在正由劉主任親自主刀為沈先生進行手術,具體情況還要等劉主任出來后才能確定?!?lt;/br> 連訣“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好似非常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問了一個及不專業(yè)甚至有幾分刁難的問題:“會有生命危險嗎?”</br> 醫(yī)生沉默片刻,或許是出于對方的身份,他并沒有用應對病人家屬那套相對委婉的說辭,而是實話實說:“是有可能的,不過幾率較小?!庇终f,“但是劉主任在沈先生的腦部發(fā)現(xiàn)部分損傷……因此情況可能并不樂觀。暫時我還給不了您結果,一切要以手術結束為準?!?lt;/br> 連訣說知道了。</br> 林琛是在五分鐘后乘坐電梯上來的。</br> 連訣沉默地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雙手放在口袋里,目光沉沉地望著腳下一塵不染的地磚,臉上沒有他想象中的落魄,只是也沒好到哪里去罷了。</br> 林琛走到他面前,將手里剛剛從救護人員那里取來的手機送到連訣眼前:“這是沈先生的手機,連總?!?lt;/br> 連訣遲遲沒有動作,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那樣,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呆著。直到林琛提高了聲音,再次叫了他一遍,他才慢慢抬起頭,蘊含著幾分失意的眼睛在對上他的臉厚逐漸恢復了清明,語氣平緩地問:“什么事?”</br> 林琛有些不忍看他這幅表情,輕而快地收回眼,重復了剛才的話:“沈先生的手機,他們讓我交給您?!?lt;/br> 林琛重新將手機送到他面前的時候,破碎的手機屏幕因重力感應亮起來,連訣注視著眼前密布著細小裂紋而有些模糊的手機屏幕,眼睛好像被突然亮起的光線灼燙了一下,他不自然地虛了虛眼。</br> 林琛看著連訣從口袋里拿出的有些潮濕的手,從他手里接過那部手機,然后低著頭,用比在車里時更為沙啞和疲憊的嗓音對他說:“你訂一張明天去江城的機票,我稍后會和李總溝通,將這個項目交予你對接?!?lt;/br> 林琛很快沉聲說了:“好的?!?lt;/br> 連訣垂著眼睛,目光僵直地凝在鎖屏頁面的消息提示里。</br> 那里躺著一條還沒來得及被沈庭未查看的生日快樂。</br> 連訣從模糊的屏幕間將這四個字看得清晰明確,突兀地回想起沈庭未催促他登機時小聲說的那句好似抱怨的“不然又該錯過了”。</br> 他的心臟仿佛猝然間被一根軟刺穿透,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過的、被一語擊中的愧疚和自惱,強烈的負面情緒如絲如縷地將他的心臟裹纏住,擠壓得他許久喘不過氣來。</br> 沈庭未說的對。他又錯過了。</br> 落空的生日、出差的航班、遲到的祝福、還未送出去的戒指……他懊惱地想,甚至連七夕的茉莉也是在遲到了整個晚上才補上的。</br> 連訣盯著手里因長時間無人操作而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眸子也跟著黯了下去。</br> 他在不自覺間抓緊了手機,在漫長地癡怔后,質(zhì)問如潮浪般向自己的心口席卷而來,每一個都砸得他久久無法抽離。他問自己為什么讓沈庭未一個人去醫(yī)院?問自己怎么總是這么自以為是?又問自己到底是哪里來的自信認為他有掌控一切的能力?</br> 手心里越來越多的潮濕打斷了他愈發(fā)低靡的思緒,他分出眼去看自己的手,虎口因收緊而無意間被屏幕上的裂紋劃出的幾道細小的傷痕,滲出的血珠很快融入進掌心的薄汗里,暈染出不那么刺眼的紅色。</br> 連訣是對疼痛相對敏感的體質(zhì),但現(xiàn)在好像并沒有感到疼,只覺得掌心附著的粘膩感讓他有些不舒服。</br> 康童來過來的時候他正因為找不到紙巾而隨手拽出領帶來擦拭手機上的血漬。</br> 康童來得匆忙,身上的校服扣子沒按照沈庭未的要求規(guī)規(guī)矩矩地系好,掛在脖子上那條寬大得有些夸張的白色圍巾松松地纏了一圈,墜著蘇穗的兩端垂得很長。</br> “爸爸……”康童離得很遠,小聲叫他。</br> 連訣很輕地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以作回應,收回眼便沒再說話了。</br> 康童雙眼通紅,明顯剛剛哭過,或許是眼淚在來得路上流光了,現(xiàn)在沒有繼續(xù)哭了。</br> 這點讓連訣感到少許的輕松,原因無他,他認為自己此刻不具備安撫康童的心情與能力。</br> 康童的眼睛里噙著淚光,在慢慢走近連訣的時候用袖子擦干了。</br> 連訣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情,康童在心里想,他要表現(xiàn)得比連訣堅強才行。至少在應對這樣的情況上,他比連訣要有經(jīng)驗得多。</br> 在沒有被連訣收養(yǎng)前,他的爸爸做過很多次手術。</br> 每次爸爸進手術室,他一個人坐在門口的時候,都在想,要是媽媽在就好了,要是媽媽可以抱抱他就好了。</br> 但是媽媽一次都沒有回來過。</br> 康童看著獨自坐在等候椅上的連訣。</br> 他曾經(jīng)一直認為連訣是他見過的最厲害的人,他很高大,有很大的公司和很大的房子,會賺很多錢,很多人都害怕他。</br> 其中也包括康童。</br> 但沈庭未說過,連爸爸很可憐,他從來沒有被人疼愛過。</br> 連爸爸和他一樣沒有媽媽,所以也沒有人能抱抱他。</br> 于是他站到連訣的面前,伸出細瘦的胳膊,輕輕地抱住了面前的連訣。</br> 連訣的身體明顯地一僵,短暫地從情緒中抽離,他聽到康童稚氣未脫的聲音里佯裝出來的、不倫不類的成熟,說:“爸爸,你別害怕。”</br> 康童脖子里垂下來的圍巾貼著連訣的臉,柔軟的毛線間沾染著不太明顯的甜酒香,連訣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這股熟悉的氣息挾裹在溫暖的熱度覆上他干澀的眼睛,讓他無處釋放的沉悶有了瞬間的松懈。</br> 康童不寬闊的手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后背,輕得如羽毛撫過不具實感,生澀地模仿沈庭未顯示出的溫柔,讓連訣繃直的背逐漸放松下來。</br> 他抬手摟住康童,手臂不易察覺的顫抖傳遞上康童的脊背,撐起的肩膀也緩慢地耷了下來。</br> 連訣聽到自己同樣不平穩(wěn)的聲音,說:“不怕?!?lt;/br> 康童的眼淚在泛紅的眼眶里打轉,感受到連訣的不安后,被他硬生生地克制住懸著沒掉。</br> 他想要安慰連訣,但說話語無倫次:“未未說過的,寶寶出生以后他要去學校幫我開家長會……他從來不騙人的……”似乎是怕語言太單薄,他忍著眼淚,極力地想要找出事實來論證自己所說的話,“他給我織了圍巾,還有上個禮拜我的背誦作業(yè),他說我背好了就給我簽名字……”</br> “昨天早上、我吃得太飽了,那個面包我放在書包里……未未說,我不吃的話就要考兩個鵪鶉蛋,我今天兩門都沒有考……”康童絞盡腦汁找了很多很多事情來講,最終哭得抽噎,身體抖動得厲害,用一種從沒有再連訣面前表現(xiàn)過的鬧脾氣的語氣重復,“他不騙人的……”m.</br> 連訣過了許久后才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意欲安撫,實則卻在他壓抑的哭聲里有些出神地想,康童怎么會覺得沈庭未不騙人呢?</br> 沈庭未分明常常說慌,甚至用那種很容易被揭穿的謊話騙過他很多次。</br> “沒有,不小心睡著了?!?lt;/br> “我也不記得做的什么夢了?!?lt;/br> “沒事的,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我本來也不太過生日的……”</br> 但到最后,連訣還是什么都沒說,只低低地回了一聲“嗯”。</br> 這天他在醫(yī)院等待手術結束的時間里打了兩通電話。</br> 一通回撥給了清早的收款人,沒頭沒尾地冷聲撂下一句:“讓他留在海上?!?lt;/br> 另一通撥打給康童的班主任,在對方認為沒有必要的情況下,禮貌卻固執(zhí)地讓康童參加補考。</br> 十月十六號,沈庭未說了兩個心愿。</br> 一個是康童月考滿分。</br> 一個是讓他早點回來。</br> 連訣想,總要實現(xiàn)一個。</br> 童童: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