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連宇并不在意周敏對他的不喜,神情反而越發(fā)淡漠:“我也該走了。”明明被打得很狼狽,眼神卻異常的清澈。
他在西北的任務早已經(jīng)結束了,十天前就該回京了。
在周家住的這一個月,是他生平中難得的輕松時光。
直到與王旭打完這一架,他才清醒過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斗志和野心居然這么容易被消磨。
臨別前他偷看了一眼周敏的身影,踉蹌著走出醫(yī)舍,外面的陽光極其刺眼,他心中不免有些郁悶,自己這副鬼樣子,老三見了怕是又要被嘲笑了吧。
錢軍師看了不免有些擔心:“那個李公子他……”
“不過是打一架,不用怕,”他背著手,忽而轉身看向周敏,輕聲問道:“可滿意了?”語氣倒是少有的溫柔。
周敏當然是滿意極了,果然嬸嬸說得對,跟著將軍有肉吃,她一定要當好這個醫(yī)官才行。
她急忙回醫(yī)館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這一個月他們真的是受夠了!
“當真?”周順有些激動,那個李捕快總喊他小眼睛,又總拿這一點開他玩笑,簡直是個討厭鬼!
李氏也松了口氣,因為是她把人打傷的,那人便要在醫(yī)館養(yǎng)傷,可傷好了也不走,吃飯?zhí)籼?,嘴巴又毒,實在不讓人喜歡,她與相公寧愿面對八個青也不要再面對這個李捕快了。
周佐只覺得神清氣爽,家里有個人總是在那里擺譜,真是讓人難受。他剛收錢多多做徒弟,每次想要在徒弟面前耍耍威風,李捕快就要過來拆臺!
周敏也實在搞不懂這個李連宇,好像每次都要把她家搞得雞飛狗跳他才開心,不過少了個大麻煩,吃飯也要多吃一碗!
然而到了晚上,周敏都書房整理醫(yī)案時,才發(fā)現(xiàn)桌子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封信,她打開一看,竟是李連宇的親筆信。
信的內容讓她臉色大變,雖然李連宇讓她看完就燒掉,可她想了想,還是叫來家人一起讀了信。
“他為什么要告訴我們這些?”李氏有些納悶,她不認為這個人會這么好心。
周順搖了搖頭,他也不明白,尤其這封信的最后,李連宇居然認為他在醫(yī)館過了十分溫馨的一個月!
溫馨?
顯然周佐也不認同這一點,他們明明一直在互相傷害好嗎,可是如今這個姓李的送來這樣一封信,倒像他們一家欠了他的。
可這信與他那個人的氣質完全相反,真誠得很。
這樣想著,周佐有點納悶:“這封信真的是李連宇寫的嗎?”
“不管是不是,說了這么多秘密,咱們還是燒掉的好。”周敏謹慎地說道。
雖然王旭此戰(zhàn)大獲全勝,傷亡也不少,但他手下的兩個副尉并未從西涼、青縣撤兵,還從兩地招了不少人馬,故而王旭雖然名義上還是校尉,手下的兵可比一般的中郎將還多。
聽說程將軍曾派人過來,但最后都沒能收回兩座城。
直到夏令的一天,周敏忽然被叫去了校尉府。
錢軍師急得一頭大汗,見到周敏便立即上前:“周大夫您可算來了!說完便帶著周敏去后院的廂房,一路上低聲囑咐道:“這是京城來的特使,聽說路上就不舒服了,他有點特殊,您一會兒多注意一些?!?br/>
有點特殊?
周敏看了看站在門外的石大夫,心里納悶,莫非又是個諱疾忌醫(yī)的?
一個白凈漂亮的侍從挑簾子出來,看了看門口的幾人,細聲說道:“只能這位女大夫進?!?br/>
周敏見過不少不愿意讓女大夫看診的,倒是頭一回遇到只許女大夫看診的,難怪周大夫說這位特使有點特殊。
校尉府的這個廂房倒是不小,周敏一進去就聞到了淡淡的果香,小廳的八仙桌上擺得水果都不是西北常見的。
起碼這么多年在武威,周敏一次也沒見過。
那侍從領著周敏到了內室,周敏只看到紅木床上躺著一個白胖的老頭,頭上放著一塊白布,手撫著大肚子,不停地哼哼:“哎呦,我這肚子啊,真是難受啊,難受死了!”
那侍從見此忙對周敏說道:“您快些看診吧?!?br/>
等周敏上前拿起老人的手腕時,他睜開混沌的雙眸,仔細看了會兒,問了一聲:“女大夫?”
周敏點了點頭:“對,我是女大夫?!?br/>
老人這才放心了些,只是嘴里依舊“誒呦”“誒呦”叫個不停。
周敏診著脈,忽而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再看老人臉上無一絲胡須,猜出了他的身份,又診一會兒,問身邊的人:“病人平時可是愛吃酸?”
那侍從點頭應道:“于公公平日確實喜愛吞酸。”
周敏想想又問:“平日是否愛喝酒?”
“是。”
她還是覺得不對勁,便再次發(fā)問:“那病人之前吃過什么藥?”
侍從臉上露出難色,不敢多說,反而看向了床上躺著的于公公。
于公公皺了眉,只是這肚痛實在難忍,不得已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下了命令:“把方子拿過來吧。”
他又看了周敏一眼,心想女大夫應該還好吧,便猶猶豫豫地說:“這是別人拿來孝敬我的,說是可以……可以壯陽的!”說完臉色更加難看,自嘲道:“可笑吧,一把年紀的太監(jiān),還想壯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迷了心竅,其實他吃之前就已經(jīng)預料吃了也許會不好,可最終還是吃了下去,好像是在賭氣一般。
人要是有了貪念,多半是沒什么好下場的,可惜他腦袋清楚的很,心卻糊涂了。
周敏聽后點了點頭,接過那侍從遞過來的藥方,便明白過來了,那方子叫什么神力丸,都是一些溫補之藥,然而病人嗜酒,導致體內濕熱內蘊,年紀又這么大了,當然受不住這些藥了。
“您雖然上了年紀了,但如果沒有明顯的陽氣虛損,還是不宜過多用這些桂附、阿膠之類的藥,且您愛喝酒,體內素有濕邪,就算想要補正,也需要先去邪才行。”
年老者也不是一味溫補就可以的,也要先判斷虛實寒熱,隨證選藥,不然濫用溫補,反減壽命。
于公公聽了眼淚就流下來了,只覺得再沒有比這更貼心的話了:“是,是,我年紀大了,真不該亂吃藥的?!彼皇悄昙o大了而已。
周敏到?jīng)]想到這位公公這么多愁善感,勸道:“您別激動,沒什么大毛病,把這藥停了,我再給您開點藥就好了?!?br/>
她說完,便到桌子旁開了四苓散來健脾利水滲濕:“這幾味藥材研成細末,空腹調服,等泄瀉停了,再復診就好?!?br/>
侍從領了藥方,忙道謝:“多謝大夫了?!闭f著送上了一個紅木盒子。
周敏捧在手中,便覺得這盒子不輕,點頭稱謝離開了。
錢軍師倒是沒想到周敏這么快就出來了:“怎么樣?”
“不用擔心,不是什么大病?!敝苊粽Z氣很是輕松。
他松了口氣,石大夫倒也不好奇這位公公生了什么樣的病不讓男大夫看診,便拱手告辭離開了。
周敏和錢軍師剛一出院子,就見王旭正在門口,錢軍師立即上前回報:“于公公沒什么大礙?!?br/>
王旭視線先投向周敏,微微點了點頭,而后才看向錢軍師,下巴一揚,示意他退下。
錢軍師才后知后覺地明白了過來:“下官先退下了。”
王旭看周敏也要跟錢老頭走,便喊住她:“我有話跟你說?!?br/>
“是。”周敏老實地答了一句。
這一句話到讓王旭接下來的話不知如何開頭了,他表情有些不自然,過了好一會兒都不發(fā)一言,見周敏遞過來疑問的眼神,才緩緩道:“我要進京了,那個公公就是來宣旨的?!?br/>
這樣看來李連宇第二次的信還真是說對了。
王旭看周敏低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鼓足勇氣認真地道:“你不是想去京城嗎,我?guī)闳グ?。”他想到?zhàn)前不愿讓她離開塢城,現(xiàn)在自己反而要進京,心里便有點不舒服。
周敏有些吃驚,抬頭看那王旭一雙黑眸望著她,充滿了期待,下意識地回道:“不用,這么麻煩……”
王旭愣了一下,直直地看向周敏,仿佛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來:“理由?!?br/>
周敏感受到他的不悅,剛要開口解釋,就聽到錢軍師在外面說:“校尉大人,又來一位特使奉命傳旨?!?br/>
周敏一臉期待,來了!
果然那李連宇信中說的全是對的,皇帝下旨要曾大夫和她一起進京。
周敏聽完宣讀的旨意后,從地上站起來,不免有些激動,看向王旭等人:“我家能進京了!”
王旭敷衍地點點頭,語氣如常:“恭喜你了?!泵鏌o表情地叮囑:“東西都收拾好,一起上路吧?!焙孟癫⒉辉诤鮿倓偙痪芙^過。
他站在原地,看著周敏高興地拜別幾人,心里百感交集。
忽而聽到錢軍師在一旁提醒道:“校尉,人已經(jīng)走遠了,咱們是不是該回府了……”
王旭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居然把人一路送出了府,目光變得陰沉:“知道了。”語氣也有些冷颼颼的。
錢軍師倒有些搞不懂了,這校尉和周大夫一起進京,不是一件大喜事么。